作者:明月南楼
他从未这样在意、这样乱过。
上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还是停电的那一次。
程树言蓦地问道:“阿野,你会希望我留在这里吗?”
宋野的目光仍没离开他,轻轻喘出一口气,随后他竟偏过头。
空气骤然变凉。
呼吸间的热度抽去,程树言眨了眨眼睛,他没法看到宋野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遗憾地垂下眸子,听宋野说:“你留不留,这事和我没关系。”
程树言微诧。
宋野:“但你想留就留下吧。”
房间门咔地一声打开了。
程树言望着他的背影,动了动脚踝。
次日,他睡到自然醒,从床铺上爬起,靠在雕花楼的窗边,习惯性地看向了窗外的雪山,山脊处覆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深深呼吸着空气,脚踝上似乎还留着昨夜的余温。
程树言仍然会想到宋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他避开的眼神。
明明不该招惹这样的人。
他的心底却有若有似无的愉悦,它不急迫、也不明朗,隐秘得像雪化的水,只要想起,他就能感觉到那股雪水从心口流下。
程树言随手扎起头发,披上外套,走到桌边,
打开电脑,制片、宣传、后期,还有几家影展顾问的跟进邮件,每一封邮件都在催他交导演意见反馈,仿佛这部电影已经进入收尾。
天气转晴,后期团队也发来了讯息。
程树言接通了远程软件,屏幕里,剪辑师Louis笑着说:“我听说网上在吵你的片子。你不担心被拿来比较、拉踩,这样下去可能影响送审。”
程树言扯扯嘴角:“我不担心。”
Louis又问:“那如果评委介意呢?”
程树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儿,他笃定道:“那我就再拍一部。”
Louis愣了片刻,笑出声:“you back,我熟悉的程导你终于回来了。”
剪辑工程快接近尾声。
程树言还在和剪辑师沟通,制片人的电话突兀地在房间内响起。
制片人庄柏是业内出了名的要求高,但他对导演和作品从来都是放养的,很少干涉制作。
程树言听完那通电话,心口沉了一下。
庄柏的声音里透着焦灼,只说了一句:“看完我发你的东西。”
程树言看到了飘在首页的热搜,标题写得极具挑衅。
现实题材之争,新锐VS大导?
标题下面,挂着类似的文案:“青年导演以真实影像再现北方故事”、“年度黑马预定”、“强势冲击柏林”。
这几个热搜看得他眼皮一跳。
他的片子才要完成粗剪,还没正式对外公布。
炒作的作品定位就直接和他对标了?
他点开热搜底下的评论,顶到最上方的留言十分张扬。
【笑死,程树言不就是连个电影镜头都让人看不懂的高端电影导演。】
【人家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影像。】
几个营销号,在短短两小时内转了上百条相似的内容。
节奏太整齐,太明显。
程树言盯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走到阳台上,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条热搜的标题。
片子没上线,镜头一帧都没公开,对方却能踩着他起势。
本事挺大。
第18章 你的电影是个什么故事
滋滋。
程树言回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庄柏的声音:“看完了吗?”
“我觉得好笑得不行。”程树言道,“柏林的报名要求是从未对外公开过电影内容,制作方更不能明说参加比赛。他们这样热宣发是参加还是不参加?”
庄柏:“他们就是想要借一部电影起势,正好借着你出名。”
程树言半天才道:“合着我独立拍片就好欺负是吧?”
“你这部片子一点宣传都没有,外界还以为你不做了。”庄柏道,“你再不做点什么事就要踩到你头上了。”
程树言不是没想过要低调行事。
这部片子拍得很艰难,从剧本立项到开机,换过资方,最后变成自己赌上全部身家的投资。他连能回本多少都不知道。
可人家宣发预算有雄厚的资方支撑,能让作品提前炒作,在上映前把声势造好。
这就是事实。
“我知道你讨厌玩这些。可你也知道,你还要送选柏林,我倒是觉得这条热搜来得正好。”庄柏总有让人安心的本事,他又道,“我们提前冷宣发。我让宣发组做好准备,你这边最好再准备一点物料。”
程树言:“庄哥,我不想发那么多内容。”
庄柏安静了两秒:“什么意思?”
程树言:“你让剧组发一张工作照就够。”
庄柏问:“哪张?”
程树言:“李秀兰脱掉工作服,被浴场灯照亮眼睛的那一张。”
庄柏顿了顿,随即道:“可以。”
程树言:“你让于虹玉不要回应网上的任何一句话。”
挂断电话后,他喘了一口气,盯着雪山上的云飘散,又想起他开着皮卡往川西闯的样子。
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闯吗?
有人靠买热搜起势,他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三小时后,《浴场》剧组只发了一张照片,配了一句话,看见。
这张图从发出到上热搜榜,只用了三个小时,关于主演的热搜一条接一条刷上首页。
【这不是于虹玉吗!】
【她怎么老了这么多?】
舆论从最初的质疑,到震惊。
那张照片像是引线,让观众顺着这条线重新看到了那个被遗忘的名字。
#于虹玉 五十岁女性形象#、#女演员的复出# 等词条也轮番登上热搜。
【她不是以前演小白花女配那种角色的吗?怎么跑去演现实题材了?】
【程树言这次是不是搞噱头?】
【感觉挺期待的。】
短短半天,《浴场》从一张剧照变成了讨论的焦点。
有人翻出于虹玉十年前的作品截图,说她演什么都一样。
对家的团队开始反击,发布所谓的拍摄花絮,可无论他们怎么发,都很难再起水花。
这场舆论仗不会因为一张照片结束。
两天后,微博持续飘红对家和于虹玉的消息。
浴场剧组的工作照没有滤镜,没有修图,连摄影师的构图都略显随意,只有那一束冷光打在她脸上。
到了第三天,于虹玉的名字冲上了娱乐榜前三。
她年轻时和现在的工作照被各家营销号对比,评论区大多说她之前是花瓶,如今老态复出,没什么好看的。
这条热搜一出来,程树言给于虹玉打了个电话。
程树言:“虹玉姐,看热搜了吗?”
对方接得很快,接通后,她笑了一下,声音有点轻:“我没忍住,还是看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以前拍电视剧总是一个样子,现在年纪大了出来演新的题材,一定会有人觉得我不行。”
程树言没有打断她。
于虹玉:“我离开圈子太久了,看电影和电视剧的人也换了一批人。可我心里不甘心,之前庄总和我说过会发生的事,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程树言轻声道:“虹玉姐。我知道你不想听安慰的话,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选你的原因。”
于虹玉笑了一下:“我是害怕听到真话。”
程树言摇头:“你还记得吗,你早年演过一个单亲妈妈,你站在雨里提着重物,扶着腰磕磕绊绊走路的那一幕,我记到现在。”
“你演的是那个年纪、那个命运的女人。别人演不了。那种情绪不是普通演员能有的。”
“他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你不需要回应。”程树言又道,“虹玉姐,我们现在不能正式宣传,营销号把你这件事炒成这样,你不可能真不受影响。”
于虹玉了然道:“我不在乎,你别放心上。”
程树言:“我没办法做到不在乎。下个礼拜,我给你约的访谈稿就要发出来了。再等等。”
电话结束后,程树言瘫在了沙发上。这几天,他早上醒来就要看消息,午饭常常忘记吃。
他还经常忘记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