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翡冷萃
两个人沉默进食,许藜恩觉得幸福,想留住它久一点再久一点,想着梁恪想做的话也没关系,但梁恪洗完碗后没多待,又看了许藜恩两眼就走了,看样子是单纯来做饭的。
许净澄是下午三点进的家门,看到水槽边上晾干的碗,换了位置的调料瓶和一些细微的变化都明显昭示这里开过火,让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他掏出笔记本记录许藜恩这几天的药量情况,得知原来是梁恪来过家里,顿感失望,同时十分八卦:“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要复合?”
许藜恩面朝下趴在沙发上,回忆着梁恪认为他过得不好、觉得他和对象闹别扭担心好像又更想插一脚的样子,嘴上说:“我想尽快再加一个疗程的……”
“不行,这不是急于求成的事。”许净澄脸色一变,断然拒绝,“先休息一段时间。不行你就回去嘛,你都另外找了人他还对你这么好,回去坦白他不得心疼死?不会怪你的。”
许藜恩接着想象了一番梁恪知道他生病会有的反应,开心幸福了一会儿,抱着抱枕说:“我不想让他再因为我难受,分手的状态挺好的,自己对自己负责,独立自强。”
许净澄道:“独立自强个屁。是谁因为人家养了只猫就哭个没完?”
许藜恩道:“我真因为这个哭过?”
接着澄清:“他没养,只是救助。”
许净澄懒得说他,感觉分不清他和梁恪谁更恋爱脑。
后面梁恪到剧院看过许藜恩两次,因为最近都没产生过什么幻觉,许藜恩还算放心地跟着梁恪上了车。
第一次绕着三环转了半个多小时,第二次带许藜恩回家,又做了顿饭吃。
这次不是纯吃饭,还吃了别的。
梁恪外表的状态看着比许藜恩好,大概恢复一个人的生活后,跑步的时间又多了很多,怎么看都比以前结实。
许藜恩不知道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一个人吃饭非常糊弄。
梁恪问他最近和男朋友怎么样,许藜恩说还可以,反问道:“你搬家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恪顿了顿,道:“微信被你拉黑了,没事不敢给你打电话,怕电话也拉黑。”
许藜恩把脸埋在他胸前,半晌说:“搬家不算没事啊。”
其实梁恪觉得自己只是找了个地方睡觉,并没认为是在“搬家”。
梁栋平和罗岚走了,许藜恩也走了,他早就没家了。
有时梁恪会想,许藜恩在本质上是个恋家的孩子,从小对梁栋平和罗岚都很依赖,会和他在一起,也许喜欢他家庭的因素占了多半。
所以,梁栋平和罗岚走后,他就留不住许藜恩了。
没等来梁恪的回答,许藜恩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他松开搂在梁恪肩上的双手,身体向外转了九十度,背靠在梁恪的胸膛,双腿曲起来,折叠在胸前,把下巴支在膝盖上,揉了揉自己的脸。
这一系列动作的幅度很微小,可两个人都刚洗完澡,紧密相贴,身体的一点点变化彼此都清楚。
许藜恩的心跳轻微加速,害怕是害怕的,但还是没有想要离开梁恪的怀抱。
好在梁恪也没有再真的做点什么的意思,只把胳膊环在他腰间,抱着他一起坐在床沿。
许藜恩的皮肤温度要低一些,梁恪身上还是很热。
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皮肤相贴的触感,慢慢体会,麻痹了很久的神经从指尖酥痒到了心脏。
从前十几年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能做到这样的亲密好像很简单,可没告诉过他,失去之后的真空有多可怕。
他又向梁恪怀里蹭了蹭,把整个背部都送给梁恪。
在后台休息时,许藜恩经常是这个姿势。
陶然退出《千里江山》后,许藜恩在剧团就没什么朋友,参加排练和回学校都是独来独往,夏行文有谈恋爱的预兆,也没什么时间和他见面。
偶尔看到梁恪,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遵医嘱当他不存在,好歹还是能感觉不那么孤独。
现在用这个姿势坐在梁恪身上,好像经日来积攒的孤独终于被承接住一些,许藜恩太需要拥抱,在他说不要梁恪的拥抱以后。
如果非要认真回答那个问题的话,许净澄确实对他挺好的。
现在他们的同居培养出了很多默契,许净澄出门大多比许藜恩早,常常会留下早餐,照顾他总是不佳的食欲,每种的量都很少,许藜恩会洗碗。
许净澄拖地,许藜恩负责擦家里所有的台面。
许藜恩每个月都交点生活费,许净澄做所有必要的采购。
如果产生了有关于梁恪的幻觉,许藜恩就躲在被子里给许净澄打电话。
许净澄和罗医生在治疗上有一些意见不合的地方,但是禁止许藜恩与幻觉发生交流这一点保持高度一致。
许藜恩出了会儿神,梁恪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两个人一起向后倒去,躺在床中间,梁恪的一截小腿支在床外,和许藜恩维持着两个同向括号的状态。
床单还没换过,狼藉一片,有点黏糊的东西沾到许藜恩刚洗干净的皮肤上。
他想起这大概是因为梁恪家里没有润滑,刚才用空的那两罐面霜。
看着滚到地上的那两个圆圆的空罐,许藜恩接着想到,面霜的牌子不是他以前习惯给梁恪买的。
梁恪伸手过来揉他的耳朵,贴着他说了句话。
梁恪的声音很低,许藜恩听不出其中的情绪,只知道梁恪又在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许藜恩呆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面霜是许净澄买回来的,他躺的是自己的床。
梁恪搬去哪里他不知道,所以想象不出来。
许藜恩一点点挪到床下,背靠着床,把脸埋进膝盖,用双手捂住耳朵。
“恩恩,我不问了。”梁恪拽他的胳膊,干燥滚烫的手心捧起许藜恩的脸,呼吸打在许藜恩的脸上,嗓音喑哑,“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如果……”梁恪停顿了好一会儿,继续开口的语气还是那么坚定,“如果你跟他在一起不开心,就跟哥回去。你开心吗?”
许藜恩赤身裸体地被从地上扯起来,梁恪的温度太真实,问的问题他太想回答,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又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恨意。
恨自己,恨梁恪,恨曾经爱过,恨现在还爱。
如果不爱,或许不会这么疯。
如果不疯,才有资格再爱。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推梁恪,把他推出卧室门,推出客厅,推到房门口。
梁恪没再后退,握住许藜恩的手腕,把他扯到怀里。
“恩恩,你冷静一下。”
许藜恩一边发了疯一样地挣扎,一边置身事外一般地想,如果有第二人在现场,不知道看到的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哥……哥,你放过我吧。”许藜恩控制不住眼泪,潮湿淌了满脸,“别再来找我了可以吗?算我求你……算我求你行吗?”
梁恪站在许藜恩面前,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看着许藜恩的眼睛里慢慢凝起一层冰晶。
不提让许藜恩分手,许藜恩就怎么都不反对,一提分手,许藜恩的反应就这么激烈。
可他的状态分明不是很幸福。
梁恪又问了一遍:“ 你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
许藜恩说:“你不要再出现,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就会过得好。”
梁恪说:“是你让我送你回来的。”
“我让你上我了吗?”
梁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拒绝。”
许藜恩想,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是真的。
以往许藜恩闭一会儿眼睛,幻觉就会消失,这次持续的时间也太长了点。
他打开门推梁恪出去,撞上拎着超市塑料袋正准备进门的许净澄。
三个人面面相觑,梁恪先把许藜恩拽到自己身后,许净澄皱眉道:“许藜恩,什么情况?”
许藜恩满脸挂着泪,看见许净澄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从梁恪身后钻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到许净澄怀里,抽泣着断断续续道:“你怎么、你怎么才回来……”
许净澄没见过他哭,最多看他眼睛红一点,这时候突然扑上来梨花带雨的一张脸,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盯着梁恪问许藜恩:“他怎么你了?”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许藜恩被怎么了,毕竟梁恪只在腰间裹了条浴巾,前胸后背都是红印子,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看着挂在许净澄身上的许藜恩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两个人打了一架,不过说是打架,许净澄在梁恪套上裤子出门后才后知后觉,梁恪其实没怎么还手,不然光看彼此的身材差距,都知道他没什么胜算。
他长这么大没跟人起过肢体冲突,甩了两下揍过人后火辣辣的拳头,把许藜恩拎进门,问脸上还挂着泪的人:“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是挺开心的吗?要不要报警?”
许藜恩呆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为是幻觉。”
“所以你没有不愿意?”
许藜恩摇了摇头。
许净澄恨铁不成钢道:“刚出院才两天,不是说不出门吗?怎么把他招来的?”
许藜恩这几天都过得很恍惚,不记得了,但想起来刚开始确实是在梁恪家,后来他说要回来,梁恪才送的他。
进门后还是他先亲的梁恪。
他刚才太害怕,被吓坏了。
许净澄无语道:“你当幻觉是全景VR?他身上那些全是你挠出来的吧,做那么激烈都能以为是假的,你脑子呢?”
许藜恩的眼睛还红着,过了会儿哭着说:“谁让你打他的?”
许净澄也觉得乌龙:“看你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他强/奸你,不然你以为我喜欢打架?现在怎么办?”
许藜恩跑到窗边往下看。
许净澄弯腰收拾玄关的东西,把自己的行李箱扶起来,走去书房拿医药箱,用碘酒擦了一遍自己破皮的指关节。
伤口看着不大,疼起来一阵阵得钻心。
许净澄边擦边嘶嘶嘶地吸气,想梁恪挺有种的,有被捉奸的自觉,挨揍的时候除了让许藜恩进去之外一声没吭,走前还要带许藜恩一起,是许藜恩抱着自己胳膊不跟他走。
出去看到许藜恩还趴在窗口,许净澄没好气地扒拉他:“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梁恪的车,也没有梁恪的人。
许净澄手里拿了杯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板药:“你最近又不吃药是不是?再这样下去,被梁恪捡回家还好,如果下次是跟陌生人走了你要怎么办?”
许藜恩看着最上面那板利培酮,下意识后退了点,贴着窗说:“我不是精神分裂,吃这个不管用。”
“那你说吃什么管用?”许净澄叹了口气,“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现在这种情况,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半年前你真的有幻觉时应该都不会这样……我觉得,电休克治疗只会加重你的恍惚和感知错乱,照你现在的状态来看,其实根本不能确认幻觉是否消失,没起到真正的作用。”
许藜恩低着头:“不是幻觉,下次我就知道了。反正我不吃药。”
“还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