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菜小禾) 第66章

作者:菜小禾 标签: ABO 生子 近代现代

梁斐挑眉,微微颔首,脚步微侧,向右让开。

梁志和瞬间像占了上风,轻哼一声,抬步就要离开。擦肩而过,梁斐压低声音,淡淡道:多谢二叔。

这话落进地毯里,没了声响,却震得梁志和身形一顿。

地毯像沼泽一般,将梁志和困在原地。几秒后,他像终于回过味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狭眼猛地瞪起,喉腔瓮动着:“梁斐,你阴我!”

霎时,佣人的眼神三三两两聚过来,没过两秒又尽数散尽。

梁志和环视四周,愤愤闭上嘴,眼神像淬着毒。他目眦欲裂,像是从没认识过梁斐一般。

梁斐看着梁志和,“我说是谢,您怎么不信呢?”

他语气轻缓,话锋却很凌厉,“如果不是二叔帮我,町南岛、户漳、岷山……那些我想去的地方可一个都去不了。”

突然想到什么,梁斐凑到梁志和耳侧,声音极低:“对了,义工任务劳您和三叔费心。你们应该不知道,我和我男朋友就是在做义工时候认识的。”

男朋友?

梁志和眉头一皱,等反应过来梁斐在说谁,身体一歪差点没站不住。

梁志和的脸瞬间憋成猪肝色,哪怕知道身边无数双耳朵在听,不可置信使他声音尖锐到破音:“你说林西照?!”

梁斐看着梁志和跳脚,面无表情撇开梁志和的手,转过身后,倒吸了口气,十根手指紧紧陷入皮肉,脸烧着了似的红。

他竟然一气之下,擅自把林西照牵扯进来恶心人……梁斐痛斥自己三千遍,脸色难看得要命。

想着回去要和林西照“自首”。

一系列大小插曲后,梁斐脸色变得不太好,见到厉叔,也没缓过来。

他把大衣递过去,听厉叔说:“老爷子在长书房等您。”

梁斐嗯了一声,四下扫过一圈,问:“我爸呢?”

厉叔从善如流:“先生受邀参加赏雪会,今天早晨出门,还没回来。”

梁斐脱去手套放进厉叔手里,却见厉叔欲言又止,皱起眉问:“怎么了?”

厉叔嚅嗫着缓声道:“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您一会见到他……”剩下的话没有再说,以他的身份并不合适。

梁斐一顿。

他听叶殊说,最近军部新上来的几人斗得厉害,几方相互制权,严重影响了前线战资供给。

梁宝丰背地动用私产送了不少东西到战区,但还是耽搁了。原本的短效战,现在好几支队伍陷在里面,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梁宝丰因为这事烦心不少。

梁斐收敛起脸上的郁色,说知道了。

去到书房,还要穿过两条走廊。

关山居很大,所有的主体构建和梁斐小时候别无二致。

这条他小时候跑着玩闹过无数次的长廊,此时幽静的像没有尽头。

两侧熟悉的油画,人和马、矛和盾,好像全都在凝视着他。看他如何一步一步走进那扇他从前敲开过无数次的门。

靠近,站定,敲击。

木门的声音沉钝,按一贯的规矩,三声后,梁斐推开门。

没等进去,烟草味、高等级信息素直接扑面而来,瞬间绞住梁斐的嗅觉神经。

梁斐被强行拒于门外,比烦躁先来的是攻击欲。

他咬着牙,拇指指尖狠狠摁着食指指腹,垂下眼,迅速调动全身感观屏蔽信息素,并对自身信息素进行压制。

十几秒后,梁斐体内几欲奔涌而出的信息素被全数压住,他深吸口气,脚恢复了知觉,这才得以走近梁宝丰。

隔着厚重的木桌,梁斐站定。手贴在裤缝,立正,敬了军礼。

他腰背挺得笔直,直直迎上梁宝丰审视的目光。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没有负担重重,也没有如释重负。

所有沉积的情绪像被揉碎进身体每一个角落。隐隐发胀,又可以忽视不见。

梁斐仿佛陷入了某种虚假的平静,因为他知道,他的血液比平时要沸腾好几倍。

书房静的落针可闻。

梁宝丰的眼神如锯,齿刃从梁斐身体上掠过。

他好像并不愤怒,只沉声道:“你犯糊涂了。”

梁斐沉默了一会,才开口:“爷爷,是我想明白了。”

梁宝丰听到梁斐的回答,右眼下方如肉虫般鼓胀的眼袋跳动了一下,“想明白了怎么才能把我也算计进去?”

话音落下,桌面甩上一张纸。

那份已经通过的申请表顺着玻璃,滑动到梁斐面前。

上面的每项成绩、每条经历,是梁斐昨晚一项一项填上的,完美至极。

他舌尖顶着上颌,将纸拿起来。看着申请理由一栏,滑稽地写着四个字:想去看看。

试想一个高傲的S级alpha,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试图申请加入一场本就没有入场券的游戏。

谁都不会觉得他配通过。

梁宝丰自然也是如此,他不会想到这样一份玩味、不符合规矩的申请书竟然能通过。

梁斐将纸放回桌上,重新站直身体,看向梁宝丰。

越是位高权重,秩序感便越强。

梁宝丰仍保有信任的秩序,放在梁志和眼里,不过是权力运筹的工具。

梁斐说:“爷爷,如果您在一开始就扣下这份申请书,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机会通过。”

梁宝丰听出梁斐在暗指什么,冷哼一声:“你是在和我抱怨吗?”

“没有。”梁斐垂下眼,“因为我和您一样胆小。”

梁斐其实想过,如果梁宝丰在得知他申请预备役后,直接将申请书扣下,把他叫过来痛斥一顿,教他断了所有去实战队伍的念想,他大概也是高兴的。

至少梁宝丰不再是那个看着他在深水里挣扎,却视若无睹的人。

但梁斐笃定,梁宝丰不会。

这份申请书,不值得梁宝丰冒着风险扣下。

扣下,梁宝丰就要面临他随时找上门讨要说法的风险。而那个时候,梁宝丰将不得不正视他,和他谈论那个他们一再逃避的、有关一个名叫梁斐的普通学生的未来去留问题。

梁斐太了解他爷爷。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提交申请书的同时,将消息泄露给梁志和。利用梁宝丰的逃避和梁志和的胆大妄为,在光天化日下浑水过关。

事实是一切如他所料。他成功了,但并没有多喜悦。

长久以来,梁斐不断解构理想与家庭的关系,试图和自己和解、和梁宝丰和解,却又不得解脱。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困在深水里挣扎。梁宝丰看到他在浮沉,却选择冷眼旁观。而他自己也紧闭嘴唇,不会求救。

期间,公益学分像一条拉力绳,他们各自手握一端,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谁都知道有这么一根绳子存在,但不知道哪一方会先松手。似乎只要梁斐的学分不修满,就都可以装作矛盾不存在。

但两人都不放手,迟早有一天拉力绳会因为承受不住,从中间断开,两败俱伤。

梁斐无数次想过,或许可以捏着绳子,一起慢慢走到和缓的中间地带,给他们都留一点喘息的空间,好好谈一谈。

但梁斐不知道要怎么走到中间地带。

他不够勇敢,也不确信自己是否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说服梁宝丰,强大到让叶殊不要因为他哭。

这份申请书,是梁斐勇气之下的产物。是他把矛盾抛诸明面,捏造出的中间地带。

如果不是林西照,他大概没有勇气这么做。

现在,他给出他最后的选择,而梁宝丰拥有一键否决的权力。

他们处在某种微妙的衡平里,这里矛盾得以正视、平视,而不是被忽视。

梁宝丰对梁斐说的胆小一词嗤之以鼻。

梁斐总是说这些优柔寡断的话,偏偏做起事果决精准,梁宝丰很看得上。

梁宝丰有时候也搞不懂,他孙子怎么长成了这么像他又不像他的性格。

现在申请书现在摆在面前,梁宝丰身体微微后仰,“你胆小?你胆子可太大了。弄出这么个东西,想好了怎么和我谈?”

梁斐抿着唇,召出光脑,发给梁宝丰一份文件。

“我想您看过后这份文件后,能以一名军人看待军人的目光,公平公正地看待我、评价我、认可我。”

梁斐声如盘钟,悬在头顶的吊灯珠饰隐隐有攒动的迹象。

梁宝丰两片唇叠在一起,腮边肉隐隐抽动,久久未动。

梁斐手贴着裤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梁宝丰,“请首长查阅。”

梁宝丰鼻息嗤动,信手打开梁斐发来的文件,书房再次陷入安静。

梁宝丰动作不紧不慢,信息素仍在持续释出,像火一样持续灼着梁斐的身体。

梁斐不想释出信息素抗衡,便只能忍着。

梁宝丰眼没抬,随口道:“觉得难受可以出去等。”

“报告首长,我在这等。”

梁宝丰便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翻动梁斐发来的东西。

四百多页,梁斐这本“简历”着实有些厚。

梁斐从抽屉里摸出眼镜,调大光脑字体。

这本翔实又仔细的个人资料,绝不是一两天能整理出的东西。

上面清楚记录着梁斐从一年级入学后,每个月的学习情况和各项成绩。

无论是身体机能,还是单项成绩。事无巨细,中间参杂着无数训练方案和自我反思。每隔三两个月,单项成绩肉眼可见的提升。

同时,有大量作战分析和整改意见的报告。

小到“路线迁移对战事最终影响结果”的看法,大到“特色化部队构建”,以及“不同作战任务中此类部队配合运作的问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