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神不落子
谢女士叫他李鼎,无异于说“别叫我妈”,谢换怠慢不得,赔着笑道:“回回回,妈,晚上还有个应酬,明儿一早我准回。哎对了,我还从那边儿给您挑了一套首饰,那翡翠成色……”
谢青山懒得听他拍马屁,给他挂了。
周日一大早,谢换顶着个宿醉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坐稳,没坚持一会儿又歪倒在身旁人宽阔的胸前。
“年年……起不来……”他闷闷地说。
赵景年慢吞吞地,将人托起,挪到洗漱台前,手把手地领着洗漱。谢换不太规矩,醒困是一件严肃且痛苦的事情,所以需要点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
“来,亲老公一口,”他眯着眼睛,侧脸过去,得到一枚吻后,又转到另一边,再抬头又低头,“这边,这边,还有这儿……”
赵景年笑眯眯地回应着。
谢换出门前,顺嘴交代他别忘了给俩小外甥带去宠物店驱虫,自己大约下午就能回。
京城这时节,风里还带着料峭,但日头一照,什么都是好的。
别墅庭院里的那两株玉兰开了花儿,花苞涨得饱满,白玉一般的花瓣舒展开来,在春风里轻轻晃着。高凌霄送的那盆玉质假玉兰摆在露台上,与之相比也并不逊色,光泽温温润润,枝桠间仿佛真有花香似的。
谢换把车停进车库,绕着步子跨入正门。
李慎不知又遇到了什么无法攻克的技术难关,正哀切地拉着首二泉映月,声音从二楼飘下来,断断续续的,更显得寒酸落魄了。
谢换觉得这bgm配得特好,很符合他今日此情此景。
“回来了哥。”李新韵正端着杯豆乳经过客厅,往门口招呼过后,罕见地热情上前,最后凑近了,小声补充,“妈最近好像心情不好,你别惹她。”
“我什么时候惹过她。”谢换笑着进去。
李新韵淡淡地白他一眼,决定不再介入他人因果,轻飘飘地上楼去了。
茶水间传来极轻的玻璃磕碰声。
谢换望过去,谢女士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刚刚放下一杯花茶,没做什么,也没往这边瞧。
“妈,”他笑嘻嘻地凑过去,“在这儿呢?来,看我给您买到什么了?这颜色多衬您呐,比原来那串好多了,我给换上……”
翡翠珠链从首饰盒里取出来,只是瞥一眼,就看得出水头有多足,谢青山一向喜欢,自然不推却。
阳光斜斜打进来,照得玉石仿若晶莹剔透的春水。
“哎呦妈,真好看,除了我妈谁能驾驭啊……”谢换捞过一面镜子呈在谢女士跟前,话是实话,哄的却也用力。
“颜色还行,”谢青山左右看了看,又道,“少在这奉承你妈。”
“什么奉承,说真的呢,妈,是不是最近又去做保养了?”
“没有。”
“不能吧。哪儿有人是越来越年轻漂亮的?您看看,这皮肤,这气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吃仙丹了呢。”
谢青山嗔怪地瞥过他一眼。
李振业不知何时走进茶水间,跟着附和:“我上回就这么说吧,你妈还不信。”
谢青山:“你们姓李的就嘴上说的好听,干起事儿来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老李坐在一边喝茶看报,并不搭腔,反正这回说的不是他。
谢换又成了姓李的,讪讪地凑过去,揉肩捶背地求饶:“妈,有什么不高兴的呀。”
“来,你跟我说清楚……”谢青山挪正了身子,点点身前的座椅。
谢换坐过去,她才拧眉问道:“你这回是图新鲜玩玩呢,还是就说,你矢志不渝了,就要跟人家处?”
谢青山满目担忧,可谢换却差点叫那个矢志不渝给逗笑。
谢女士给的选项也太非黑即白了。
他不是随便玩玩,却也没到什么死心塌地的地步吧,突然叫人这么一说起情情爱爱,有种微妙的尴尬感觉,就跟他会为了爱情意惹情牵,不如意时还会借酒消愁一样,这也太柔肠百转了。
他知道躲不过跟男人处对象这个话题,却想把这方面的事快些滑过去。他龇牙一笑:“先处处看呗。”
李振业看似捧着张财经日报,却没看到心里去,支楞着耳朵许久,这答案无人满意。
谢青山叹息:“你大了,我跟你爸打不得骂不得,也不是封建到什么都没见过,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我就想知道,以后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这谁说的准呢……”谢换突然觉得,自己回答不了她在意的问题。
他谈的好好的,虽然不认为也没想过一辈子的事,但起码现在好好的。
赵景年很好,他喜欢到本来够他翻脸八百回的前女友弟弟案件,都没有真的生气太久。赵景年撒个娇,眼眶一红,他就觉得什么都忘了。
还有什么事能阻止他喜欢赵景年呢?
“您别想那么多。我就是说一声,不是商量。”谢换语气缓慢,可这话如论如何都硬了些,他意识到后,又补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嘛,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是谈对象又不是上战场。”
谢青山表情微变,愁容更甚。
正是因为这样的态度,才更加让人不放心。
男人跟男人处对象这种事,且不提要遭受怎样的目光,路途多艰,光是概率上,又有几个能终成眷属的。一个结婚生子,另一个回不了头的比比皆是,她要怎么赌她儿子会有多潇洒?
老李抛出老生常谈的问题:“怎么处随便你,不能不顾着以后。还是得有孩子,不然老了怎么办?”
谢换:“这就更远了,娶了媳妇再合计。老婆能生那就生,不能生那也没法儿硬生啊。”
李振业跟谢青山都听的明白,也就是以后真娶了男媳妇,那就不生。
谢换又吊儿郎当道:“实在不行我拿小慎儿当儿子养呗,我俩差二十岁,前几年不就有媒体造谣说这是我儿子吗。”
“胡闹!”李振业眼瞅着谢青山直抚胸口,厉色道,“还好意思提你弟弟,当大哥的做的什么坏榜样。……你跟我来书房。”
谢换又安抚了谢女士几句,跟着去了。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远了。李振业坐在书桌后面,谢换站在窗前,父子俩隔着一张红木桌,像是隔着一整个代际的距离。
李振业没谢青山那么焦虑这件事,可以说更多的情绪,是有点丢脸。
“你妈昨天晚上没睡好,她翻来覆去地问我,是不是她哪里没教好你。
“我跟她说,儿子不是我们教坏的,他从小就有主意。你不知道她查了多久的国外婚姻、领养法,”李振业顿了顿,“你别后悔就行。”
过了一会儿,李振业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就跟要把所有的担忧、无奈、和一贯来的一点点骄傲,一同掂量取舍,再最终咽回去似的。
“你妈那边,我去劝。你能回头是岸最好,不能……也要有担当。”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谢换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爸。”
谢换看着李振业。
跟貌美如花的谢女士不同,这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鬓角已经白了,眼角也添了皱纹,但站在儿子面前,还是挺伟岸的姿态。
再从别墅驱车离开,已至傍晚。
植物抽芽的清新味道夹杂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微风吹拂,谢换的心里酸酸痒痒的。
回家一趟,谈恋爱好像就不仅仅是谈恋爱了,至于从未构思过的以后,也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赵景年发来几张图片,屏幕里蒜瓣儿跟面团儿的小脸肥嘟嘟的可爱,俩小东西看起来状态不错,抱着它们的赵景年更是贤惠养眼,蒜瓣儿的小猫脑袋上还夹着一个小蝴蝶结,蛋糕样式的衣服印着字体圆润的“爱舅舅”,面团儿的衣服上则是“爱舅妈”。
「回家吃饭吗」
一则暖洋洋的简讯。
谢换欣慰地打字:「这就回」
一切看似纷繁曲折的事物,都似乎会为他理清千头万绪,整个世界都在给予偏爱,谢换放松地想,只要别有哪个不要命的敢来绑架他,那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皆大欢喜的。
唯有跟赵景年聚少离多这一点,算是一点儿生活的调剂。
又是休学回s市进公司,又是忙着跑合作,赵景年一个月也不一定能回来两次,而且也就是在京城能黏黏糊糊,一分别就有种淡淡的疏离感。
要是搁以前,谢换真不认为自己能忍受多长时间的寂寞,可谨慎自持本就是好男人最基本的品德,赵景年一走大半个月,他也没觉得有多饥渴,不如说这种模式比以往踏实多了。况且男人刚工作就难免较真儿,认真总不是坏事。
还有一个原因,也可能是赵景年一来京城,就不分昼夜没完没了地按着他*爱,给他折腾的就差没与世长辞了,哪儿还有闲心想别的。
五一小长假的时候,赵景年才走一周就回来了,谢换头一回不那么想夫妻团圆,起码也得等他恢复了吧。
可赵景年不这么认为。
他正抱着一坨约有一米九的大白鹅毛绒玩偶,笑吟吟地推开岚庭的门:“谢哥,我回家了,好想你……”
跟分居两地时不同,赵景年一跟他见面,就黏人得厉害。谢换半推半就地叫他拢着,亲亲滚滚地挪去了沙发区,被那毛绒绒的白鹅捂得发痒。
“这什么啊?”他问。
“我不在你就抱着它睡。”赵景年将这只暂时碍事的鹅推到地毯上,托着谢换的腰,给他放平在沙发。他在那散发着温暖香气的颈上左右磨蹭,又道:“不要找别的人,你抱着它睡几天,我会很快回来的……”
其实谢换睡觉爱抱东西的习惯一点也不好,赵景年想,如果能改成谢换睡觉只爱抱着他一个人,那就比较令人心旷神怡了。
他原先连大鹅也不想买的,所以一旦有机会,就疯狂且过度地消耗谢换的精力。
但是万一他晚来了几天呢?万一谢换睡得不舒服,觉得枕边空落落,就去找其他人来陪呢?那谢换还会回来吗?回来还爱他吗?
于是他暂且允许那只愚蠢的鹅躺上岚庭的床。
这样,他就可以在一切结束,再给谢换许许多多的补偿后,永远跟他幸福地生活下去,跟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
谢换仰起头,任他索取,又垂眼瞟过地毯上那只可怜的鹅,轻轻笑着:“谁要找别人了,有你一个还不够啊……再说你忙的话不用那么快回家,这才一周……嘶,轻点儿!”
赵景年收了收牙齿,在那青色的血管上柔软地安抚了片刻。
什么叫才一周,一天都已经很长很长。
思念也许会让人不安,赵景年面对明明清晰且幸福的未来,也觉得惶恐。
他们需要亲密的紧密的融合,直到细细的汗珠交融不分彼此,嵌合到无法退让,才能略微安抚这种隐秘的焦灼。
只剩这一套沙发是有温度的。
外界的颜色和声音都渐渐远去,任何细微的动静都特别微不足道。
但是小学生的书包很沉,上面挂着的钥匙坠又够脆,没拿稳时掉在地上,就响得有些明显。
李慎就这么看着一个疑似是男人的人,给他哥压沙发上热吻,几秒钟后,终于崩溃了。
谢换操的一声翻身而起:“小慎儿?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
李慎小心翼翼地撇着嘴巴,将右手大拇指指腹对着谢换,这姿态,跟褒奖什么似的,其实也就是展示一下是指纹解锁。
赵景年慢悠悠地套上短袖,站起身来,冲着小孩打招呼:“你好。”
李慎看看他不够长的头发,又看看他的上衣,再往下……最终,他绝望地看向他哥。
他哥怪尴尬地说:“这你嫂子。”
李慎憋了又憋。八岁的小孩说小,懂的却不少,他有多崇拜他哥,就有多期待他的漂亮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