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物理学家
那一刻����
他选择垂下眼睛，垂下眼睛，最终没能直视徐米闪着泪光的眼睛。
他始终有错，他也始终有愧。
最好徐米狠狠地指责他，要求他赔偿并且惩罚他。
至少不要现在这样。
“蒋衍。”
徐米的声音打断蒋衍的回忆，蒋衍在徐米的声音里听到了许许多多的疲惫，“……我不需要。”
蒋衍坦然地承认错误，将所有的“罪责”一人揽下，不留余地。坦荡的，反而让徐米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他听不出蒋衍话里有半分歉意。他就需要一个蒋衍的道歉吗？需要蒋衍补偿他吗？
蒋衍没有对不起他。
或者说，在这场漫长的、由无数个错误堆叠而成的纠缠里，谁对得起谁呢？
“今天遇到你挺意外的，也没想到信息素会这么……影响这么大，麻烦你了。”
“是我不好。”
“你不用这样的，蒋衍。”
对于现在的徐米来说，爱也不是必需品了。
蒋衍不需要爱，因为他有足够的资本去漠视；而徐米也不需要爱，因为他付不起那个代价了。爱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可有可无的调味品。甚至，它是一种负担。一种一旦沾染，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变得愚蠢又狼狈的负担。
徐米完全能够理解蒋衍不需要这种东西。
徐米用客气的、礼貌的话语说：“今天……谢谢你，把我送来……医院。”
蒋衍不知道为什么也变得冷静了，“嗯，不用谢。”
他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Alpha不再多言，径直从徐米床头的凳子上直起身。他抬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细致地整理了一下外套的下摆，随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床上的徐米一眼就要走，走之前说了一句，“你女儿在楼下睡觉。”
楼下？
他愈发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医院。就算是私人病房也不该没有消毒水的刺鼻，没有仪器的嗡鸣。那是哪儿？这是哪儿？
“宝宝，照顾好他。”
蒋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个陌生的、不记得徐米的圆滚滚机器人滑到了床头，电子屏亮着冷光，毫无感情地回应：“好哦，蒋衍。”
听到这句话，徐米的目光不自觉地钉在了宝宝身上。这个曾经最熟悉的小小的机器人，此刻却用莫名让他不舒服的语调对着蒋衍言听计从。徐米心里的不适感越发地重，像是有无数细密的虫蚁在啃噬内脏。
“这是哪儿？”
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我以为你知道。”
蒋衍轻飘飘的一句话扔下来。。徐米发觉自己的手心在缓缓地泛潮，腺体甚至又像活过来一样地一下一下地跳动。明明空气里没有任何Alpha的信息素，明明蒋衍也不像刚刚在车边那么失态，他变回过去徐米最熟悉的样子了。那个掌控一切的、冷血的蒋衍。
徐米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我不知道。”
“哦，你不想去看看你的猫吗？”
蒋衍是背对着徐米的，身影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光。
徐米一口气没缓上来。
猫。
楼下。
宝宝。
这里只能是半山。
蒋衍竟然带他和徐粒回了半山！
他真是……凭什么？
徐米想起很久以前，在蒋衍第一个公司所处的孵化园附近那个逼仄的小公寓里。那时他还年轻，贪恋着蒋衍带来的安稳，又对未来的图景充满幼稚的幻想。
他无数次拽着蒋衍的袖口，仰着头问：“蒋衍，蒋衍，蒋衍……我们什么时候能住进很大的房子里？”
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徐米想起那个画面，只觉得可笑。那时的他天真，连蒋衍，想必也是天真的，以为这种建立在包养关系上的迁徙会有终点。
从简陋的小公寓，搬到配套齐全的高级公寓，再到市中心的顶层复式，最后，是半山那座空旷得像陵墓一样的别墅。最后一次搬家，徐米在“闹”。说闹，其实不过是单方面的情绪宣泄，是Omega在不安时的本能挣扎。而蒋衍从不回应。
那个Alpha永远冷静，永远沉默，只在事后留下一张卡，一套新衣服，或者是一份更昂贵的物质补偿。那时候天真的徐米，竟把这看作是爱。
他把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当成了被人在意的证明。越陷越深，直到彻底失去自我。
太难看了。
徐米闭上眼。
难怪蒋衍总要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混杂着惋惜、怜悯、甚至是几分嫌弃的神色。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
把他安置在半山，就像安置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给一口饭吃，给一个窝睡，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只猫就该感恩戴德，该永远无比地温顺，该毫无保留地献出忠诚和爱意。
“蒋衍，我和你住过这么多地方，我最讨厌的就是半山了。”
徐米睁开眼，盯着那个背影，一字一顿地说。Alpha终于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是吗？可是朗润的房子你也没要。”
他的语气里甚至夹杂着一丝不知道对着谁的嘲讽。����
他们在聊这个吗？
又聊到所谓的婚后财产分割了，真是搞笑。蒋衍就以为徐米需要这些东西吗？就要他赔偿自己了？徐米爱蒋衍的时候，毫无保留，别无所求，他从来不需要这一切。他不需要这套房子，不需要卡，不需要任何可以用金钱衡量的东西。他只想要那个曾经在雨夜里给他撑伞的蒋衍，那个会摸摸他的脸颊、把手指借给徐米叼着睡觉的蒋衍。
蒋衍一次又一次地提起这些，把这些叫做“补偿费”？真心的补偿费，是无法给出对于爱的回应的补偿费吗？
“蒋衍，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米试图解释，蒋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知道。”他说，“你在这住着吧，这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徐米猛地从床上撑着坐了起来，针头被扯动，带起一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他看着蒋衍，如同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蒋衍，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
蒋衍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徐米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一本丢掉的书吗？一只跑丢的猫吗？
“我很感谢你，帮我养着两只猫。”
徐米抢在他前面说，声音颤抖着，“哦，你现在养着黄油和牛奶。那你现在，还要养我吗？养我和别人的孩子吗？”
他故意拿“别人的孩子”这个点提出来说。
他就是要去戳蒋衍的痛处。
快惹恼蒋衍吧。
快让他愤怒吧。
快放他走吧。只要他露出那副厌恶的表情，徐米就有理由彻底死心，就有理由带着徐粒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而，有绝佳风度的Alpha没有动怒。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挺拔，只是静静地看着徐米，看着那个Omega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过了许久，蒋衍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徐米的心上。
“当然可以。”
蒋衍说。
“小米，她和你长得很像。”
“我当然愿意养她的。”
“而且，她是你的家人，和别人也没有关系。”
徐米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蒋衍的反应。愤怒、嘲讽、冷漠、甚至是将他赶出去。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个。
蒋衍没有否认那个孩子的存在，没有质疑徐米的过去，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介意。这个Alpha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他凭什么接受？
“小米。”
蒋衍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
高大Alpha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床边，阴影笼罩下来，将徐米完全覆盖。
“别咬嘴巴。”
蒋衍说，那声音很低，也是动人心弦的。
真是一种久违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熟稔和亲密，别的所有人都不可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熟稔的话。
“不是都当爸爸了，怎么还没有改掉坏习惯？”
徐米猛地回过神，才发觉下唇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又一次无意识地啃咬着自己的嘴唇。����
牙齿深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这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是很多年前，在那些不确定的、惶恐的夜里，蒋衍曾一遍遍纠正过的小动作。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那只手轻轻托起了徐米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徐米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指尖触碰到了自己破损的唇角。蒋衍的拇指按了上来，指腹粗糙的纹路摩挲着敏感的皮肤，引发了一种令人战栗的酥麻感。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用略带凉意的指尖，轻轻撬开了徐米紧咬的牙关，将那片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唇瓣，从齿间解救了出来。
动作那么地慢，那么地细致。
徐米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看着蒋衍。
那个Alpha低着头，眼镜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然后，发生了更荒谬的事啊。
当蒋衍的指尖抚过他唇上伤口的时候，那抹淡淡的血腥味似乎刺激到了徐米。某种深埋在本能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感，在这一刻轰然苏醒。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在那只手想要撤离的瞬间，轻轻含住了蒋衍的食指指尖。
温热的、湿润的口腔包裹上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倒流了。
回到了无数个这样的相类似的夜晚，蒋衍用手指哄他睡觉，喂他吃药，或者只是单纯地，像这样逗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