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干学 第47章

作者:物理学家 标签: 近代现代

蒋衍的动作也顿住。

空气仿佛都凝滞。徐米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细微颤动,那是蒋衍极力克制的反应。而他自己,含住那根手指的同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酸酸涩涩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涌入心口。

好熟悉。

好安心。

但下一秒,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如潮水般涌来。

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

这个Alpha刚刚才说要养他和别人的孩子,这个Alpha把他关在半山,这个Alpha用信息素把他逼到崩溃,而现在,他竟然像还在口欲期的小孩子一样,含着对方的手指?

徐米猛地松开了嘴。

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向后缩去,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床头板,嘴唇上还残留着蒋衍指尖的味道。那是薄荷味,淡淡的,却足以让他发疯。

他看着蒋衍。那个Alpha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指尖还闪烁湿润的水光。完美无缺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徐米看不到的复杂的情绪。痛楚、渴望、克制……什蠲

“我还有点工作。这里你也很熟悉,你可以回主卧睡。”

“我没有住在这,这里可以只有你、宝宝,那两只猫,还有你的徐粒。”

这是蒋衍的别墅,里面的所有东西又和蒋衍无关。

说完,蒋衍抽回了手。手只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指节蜷缩,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随即,他回退半步,真的离去了。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回头。

空旷的房间徒留徐米紧闭着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他不敢睁开眼,怕一睁眼,看到的还是蒋衍那双让他无处遁形的眼睛。

他以为蒋衍走了。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闭眼的那一个瞬间,那个Alpha去而复返,蒋衍站在床边,微微俯身,伸出那只刚刚被他含过的手,指腹极其轻柔地、像触碰易碎的宝物般,拂过了徐米湿润的睫毛。

那一触,比风儿都要委婉得多。

徐米等到关门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环顾四周,惊觉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三楼。

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被巧妙地隐藏在复古的胡桃木护墙板后,只有当仔细看时,才能发现角落里的器械。蒋衍竟然把这一整层的客房,改造成了一件病房吗?

徐米对半山太熟悉了,他不自觉地走下旋转楼梯,来到了二楼,推开一扇一扇的门,回到过去属于他的卧室。

徐粒在床上,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大床的中间,呼吸均匀。

床边,一个穿着得体制服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徐先生您好,我是蒋总临时叫过来的专业育儿嫂,您可以叫我……”

“谢谢您,这里我来就好。”

育儿嫂有些错愕,但在徐米驱逐的眼神下,还是默默地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关上了门。徐粒玩累了,换了干净的纯棉睡衣,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徐米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就在这时,他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蹭了过来。软绵绵,毛茸茸的,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金渐层猫,正用身体反复地磨蹭着他的小腿,尾巴高高翘起。

是黄油啊。徐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脑袋。

“你还记得我吗?”徐米低声问 ,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

这只猫胖了很多,毛发油光水滑,显然被蒋衍养得极好。蒋衍竟然把连猫都养得这么好。

黄油没有回应徐米。徐粒却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小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徐米,第二眼,却在寻找什么。

她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有些迷茫地问:“叔叔呢?”

那个给她买饼干、抱她抱得很稳的叔叔。

徐米的心猛地一紧。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徐粒的背,把那个软绵绵的小身体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

“粒粒,”徐米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爸爸不喜欢他。”

徐粒超级无敌纠结地皱起了小眉头,她在爸爸的怀里拱了拱,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为了迎合爸爸,小女孩才有些勉强地、小小声地回复:“哦,那粒粒也不喜欢他。”

徐米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事的。”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抚摸着女儿软趴趴的头发,“你喜欢那个叔叔的话,你可以和他玩。爸爸不会生气的。”

他试图表现得很大度,很理智,像个合格的成年人。

可是徐粒是个诚实的小孩。她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困惑,直直地看着徐米:“可是,爸爸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为什么我可以喜欢他?”

徐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为什么?因为那个叔叔给他买饼干?因为那个叔叔会做机器人?看起来很厉害?还是因为那个叔叔,曾经是他爸爸最爱的人?

“没有。”徐米别开视线,把脸埋进女儿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孩子身上奶香的味道,以此来掩盖自己的狼狈。

“爸爸骗你的,爸爸和那个叔叔也不太熟悉。”

“你当然可以喜欢他,但是呢,世界上坏人很多的。”

“坏人有时候会用好吃的和好玩的来骗小朋友。他们会把小朋友带到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地方,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徐米正说着,却忽然感觉怀里的小身体软了下去。他低头一看,徐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栖息在眼睑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徐米想,自己教坏小孩子了,他说谎了。

这些年,徐米对蒋衍的感受总在两个极端间摆荡。

有时想到蒋衍,那些轻蔑的目光、玩味的动作和不被回应的感情,心里会泛起清晰的厌恶,对他的厌恶,对自己的厌恶。紧接着,却是深深的酸涩,像碰到一处青色的瘀伤,总是好不了,长久地、细细密密地有点让人疼痛。这时,那个冷漠的Alpha的形象万分可恶。

可是,隔段时间,某个寻常的下雨的傍晚,路过某家店,他又会想蒋衍了。Alpha的形象又重新变得高大又无瑕,蒋衍又会变得无比地动人,带着一种任何人都不曾有的脉脉温情,一些爱的错觉,连同那些虚拟的幸福一起缠上徐米。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从不自觉地依恋到无比的厌恶。这两种状态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的中间地带,没有可以模糊的区间,连接处是刀枪火海。

蒋衍从来没有变成一个普通的、可以平常对待的,让徐粒客气地称呼他为叔叔的Alpha。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恢复更新啦,大家久等了

第44章 还有丰富的痛苦

徐米没有立刻起身。

他维持着环抱小女孩的姿势,直到确认那绵长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将徐粒圆圆的小脑袋妥帖地安放在印着反复花纹的柔软枕头上。他拉过被子,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允许自己泄了那口气,后背抵着床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

徐米松懈下来,忽然就愣住。

说真的,他甚至感谢那个女人。他名义上的母亲,还有那个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他们把徐粒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其实松了一口气。真的。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不,徐粒不是浮木,徐粒是那场浪本身。她来得太凶猛了,哗地一声盖过来,把他所有来不及想的事都吞了进去。对啊,离开那个名叫蒋衍的Alpha,徐米要怎么活?徐米是谁?徐米要往哪里去?他的那些爱,他的注意力要放到哪里去?

问题像碎瓷片一样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徐粒来了。她那么小,那么吵,那么急切地需要他,于是他一头扎了进去,扎进喂奶、哄睡、发烧跑急诊的循环里,像扎进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

太好了。

徐米迷恋那种痛苦。绝对的、不讲道理的、没有缝隙的痛苦,累到沾枕头就能睡着,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三年了,漂亮的Omega没什么长进,一边在烘焙学校半工半读。徐粒的小手揪着他的头发,扯得他头皮发疼。她太小了,小得像一颗米粒,攥在手心里都怕漏了。

徐米不能没有她,也就没有时间去打扫那一地的碎片,抱着徐粒,小心一点就好了,小心翼翼地掠过一切就好了,不去弯腰打扫,就绝不会被那些碎片划开。徐米根本不敢深入地剖析自己,他怕他发现自己其实还是念念不忘。其实……是的,是的。没有可能不是。

蒋衍把他当什么重要吗?

蒋衍又骗了他什么?又哪里伤害他呢?

蒋衍带给他的太丰富。

当然,当然,还有丰富的痛苦。

在所有这些东西之下呢?

那徐米又是谁?

一个可能漂亮、可能嘴巴很甜的、饼干味的Omega。

作用也像一块饼干,带给人片刻的馥郁甜蜜,至于其他的,蒋衍无所谓,其他人更加无所谓。

徐米站起来,脚底踩着地毯绵软的绒面,走出房间。徐米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陈杂,于是,他走得很慢。仔细地看,门把手的弧度还和当年一样微微朝下倾斜,他打开、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刺眼的亮度温暖着他的眼睛。徐米知道,这个亮度是专门调过的,太亮的灯会让他睡不着觉。

蒋衍总是不说什么,第二天整栋别墅的走廊灯就都换成了这种暖调的低瓦数灯泡,走一步亮一颗。后来,他甚至不记得这件事,直到很久以后在某个陌生的房间里,因为走廊灯光太亮而失眠的夜里,徐米才恍然想起那栋房子的每一盏灯,都曾被人妥帖地、用一些高科技手段调整过,营造过家的氛围。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浮上了心头。这熟悉感不像是回到故地,倒更像是从未离开过。施��

“徐米,我按照蒋衍的指令,读取了您的信息,还有几个小问题,您可以配合宝宝回答一下吗?”

[^ ^]

熟悉的机械音在身后响起,宝宝,机械屏幕顶着熟悉的表情。

为什么不记得?凭什么蒋衍替宝宝做决定?家人,也不过是蒋衍的施舍蒋衍的创造。

徐米怅然若失地说:“你忘记我了啊。”

宝宝思考了一番,“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是!我现在已经……”

“没事。”

机器多么好,记忆可以随时清除。

徐米自嘲地笑笑,又轻轻叫了一声,“宝宝。”

“蒋衍都不让你记住我啊。”

“抱歉哦,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事。”

徐米沿着楼梯往下走,空气里有一种黏稠的质地,裹着他的脚踝,让徐米每抬一步都要花两倍的力气。

等徐粒睡醒,在蒋衍回来之前,他们还是赶紧走吧。他不想弄明白了,无法面对又如何?继续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片也就是了。否则,稍不经意就是血流如注。

“蒋总。”

这几年,蒋衍很少露面。前几年,划分市场、切割版图,甚至不惜用舆论来造势的Alpha变得十分“平易近人”。业内对蒋衍的风评变了好几轮。一开始说他是天才,后来说是狂徒,再后来说是怪人,又有人说他在别的地方投资失败了,什么都不在乎了。那些标签贴上来又撕下去、撕下去、贴上来,蒋衍连偏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习惯于完美无缺的Alpha懒得经营形象,懒得解释动机。他把所有能推出去的位置全部推了出去,把发言的机会让给副总,把融资的事交给CFO。

他呢?自顾自地花了两年时间去研究那个样本,三年,三年多的对话记录堆在一起。在庞杂的数据库里,这份样本来源的唯一性注定了它无法通过任何合规路径进入研发管线。

拜托他大学的好友组建团队,耗着几乎没有回报的项目,把三年里所有能调取的、关于徐米的生活碎片都导进系统:他从前总爱对着家里的宝宝碎碎念,说今天做的蛋糕烤糊了,说楼下的猫又抢了徐粒的小零食,说蒋衍什么时候能回家啊。那些零散的、被系统自动记录下来的语音数据,被他一条一条导出来,标注,分类,喂进那个代号叫“宝宝”的AI模型里。

这件事的投入产出比趋近于0。

蒋衍也是自己掏了钱,不求回报,他游离在一切之外,很少来公司,对钱更是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