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物理学家
“他在忙？”蒋衍淡淡地开口。
“王董那边的秘书刚发来消息，说他临时有个急事先走了，会面改到下周。”
“把日程和我同步一下。”
“好的。”
“下午两点半，我在系统发了通知。”
“收到。”
安静的办公室里，钟表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不大，可在这个被空调吹得微凉的房间里，听起来清晰得像心跳。Alpha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只听他开口道：“……我要查个人。”
“老大。”
Anna再次听到徐米的名字的时候，忽而觉得蒋衍的一切行为全都说得通。
三年又三年，竟然还是只有一个叫徐米的Omega。真是奇怪。
“我要怎么查呢？”Anna不甚专业地问。蒋衍要想查一个Omega，何必等到现在？她算是知道些许内情的人，蒋衍不务正业的三年，反复研究的唯一一份样本，就是那个Omega。
“一个Omega如果没有被标记，那他……”
蒋衍问到一半便停住了。
Anna看到了这个Alpha露出难得一见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情，有些像困惑，就连开口都觉得困难，竟然只是为了徐米，还是为了徐米。她不动声色地撇撇嘴，觉得好笑。有人会信吗？蒋衍为情所困。
她又听到蒋衍说，“算了，别去查他。”
“准备好开会。”
“好的，老大。”
Anna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咔哒一声，锁舌归位。
蒋衍发现自己不敢去查，他还想知道什么？
是他放走徐米的，他以为徐米能照顾好自己，能幸福。那就当他做错了。
他们都错了。驶��
改正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关心，我现生遇到了一些事情，但是已经在解决啦。过几天和大家wb分享hhh
第45章 放我们走
Anna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咔哒一声，锁舌归位。
蒋衍发现自己不敢去查，他还想知道什么？
是他放走徐米的，他以为徐米能照顾好自己，能幸福。那就当他做错了。
他们都错了。
Error！
机器报错后，第一时间该做的就是找到错误之源，纠正就好了。蒋衍只不过是徒徒浪费了三年，足足1076天。把时间浪费在了没有太多意义的事情上面。他浪费一点时间，是他也错了。
他完全低估徐米对他的意义。纤长指尖抵着横梁轻轻一抬，一瞬间，Alpha肩膀上的重量像被什么人从身后接走了。聚拢的瞳孔慢慢从紧束的一点化为浅琥珀色的一片，虹膜的纹路在冷光里清晰可辨，密密的。眼皮垂下，睫毛的尖扫过镜片内壁，留下一点温热的雾痕。他们都错了，那么，两相抵消了。他来改正就好了，就没问题了。不过，幸好，宝宝已更新换代，已能够更好地体察人类的情感、理解Omega了。幸好，他也依旧有能力照顾好徐米，当然还有他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女儿就是了。幸好，那两只猫也都在，徐米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没有被时间留下印记，半山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不过是三年的时间，蒋衍多的是时间。最不在意的也是时间。他不知道时间有什么意义。他的生活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虚度时间。
蒋衍终于拿起桌面上的文件，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坦白而言，全球机器人市场正处于一场剧烈膨胀的前夜，规模以千亿计，服务机器人、人形机器人、具身智能各个赛道都热。作为公司打入消费级机器人市场的先锋产品，Echo系列并没有讨到太多好处。清洁机器人赛道被几家头部品牌牢牢占住，人形机器人领域同样被先行者分割殆尽。而Echo系列，曾被寄予厚望的、承载着从工业向消费转型野心的产品线，在各细分品类的市场份额榜单上连前十都挤不进去。出货曲线在第一年短暂上扬过一阵，之后便一路走平，再没有起来。同行在做大模型驱动的具身智能，在做全场景动态感知，Echo系列的技术路径却始终没有找准落点，应用场景打不开，既没有形成刚需粘性，也没搭上人形机器人的爆发快车。
蒋衍自掏腰包做了几项公益项目，从外面看，像是淡泊名利、不问俗务的样子。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根本失去了心气和创造财富的动力。蒋衍坐在过去的办公室，看了那份文件很久，终于合上，搁在桌角。最终，他拿起笔，拉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那台平板。按亮屏幕，输入第一轮密码，六位数字。第二轮切换输入法，落下去。屏幕切换。Alpha的肩膀沉下来，靠着椅背，攥着平板的手指慢慢松开。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眉心那道褶子缓缓地被抚平了。但是，但是，很快地，蒋衍在屏幕里看到了一双几乎是泫然欲泣的眼睛����
“什么意思？”
徐米猛地回过头。
“小米����”
[OvO]
宝宝的屏幕缓缓地跳出这个颜文字。
“什么意思？”
“小米，你赶紧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
“帮我开一下门。”
Omega站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门高大，便衬得Omega有些娇小，甚至是无助，他伸手去推的时候，门纹丝不动。Omega愣了一下，又推了一下，掌心贴着冰凉的门面，用力，门板连一丝颤动都没有。Omega退了一步，站在走廊中央，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头顶，落在他的肩膀上。灯光一明一灭，一呼一吸，他忽然觉得那光变得有些异样，光像琥珀一样凝滞不动，连空气里那些细小的灰尘都停止了飘浮。
Omega竟然推不开这扇门！��倦
他折返身，门上的电子锁屏亮着幽蓝色的光，显示“锁定”，旁边是一把小锁的图标，静静地在屏幕上亮着。徐米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把锁的图标，他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什么意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没有人接。Omega转过头，环顾四周。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一样得近乎完美，如同一座精心维护的、没有出口的沙盘。 他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门板，身体微微往下滑了一寸，又撑住了。他站直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胃底涌上来的、又酸又凉的什么东西压了回去。他抬起头，望着客厅天花板角落那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摄像头。其实，这个镜头是很小，圆圆的，嵌在白色的墙面上，像一颗淡漠的、不眨的眼睛。他望着那颗摄像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Omega难道过去不知道他的Alpha在监视他吗？他都知道啊。过去是他心甘情愿。
“宝宝？”
“徐米，我在的哦。”
Omega转过身。宝宝滑到他面前，机械屏幕上顶着一个圆滚滚的[OvO]，表情和从前一模一样，可徐米盯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它离他很远很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去看一件展品，看得见温度，摸不着。他的心在沉下去了。
“门打不开了。”
“是的呢，”宝宝的声音轻快地回应着，“蒋衍先生希望您能在这里养好身体。”
蒋衍竟然关上了徐米出去的门？蒋衍啊，蒋衍啊。
徐米看着宝宝，忽然不再觉得难过了。他觉得冷，从脚底的地砖漫上来，从他的指尖一路爬到后颈，把腺体一小块皮肤冻得微微发紧。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天花板角落那颗摄像头。那颗小小的、圆圆的、嵌在白色墙面里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他望着它，目光穿过镜头里的透镜、电路、数据流，穿过一整个被压缩成信号的山路、街道和距离。Omega也不知道蒋衍在不在看。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好像望着很多年前那个提着电脑包回来、看着他鼻尖上的面粉、手伸过来替他擦掉的人。他望了很久。他的情绪像被揉过太多次的面团终于被放进了烤箱，在高温里慢慢地、慢慢地膨起来，每一个孔洞都塞满了绝望。
“蒋衍。”时��
落地无声，躲在沙发边上的银渐层小猫牛奶轻飘飘地经过，深邃的蓝眼睛望了徐米一眼，继续经过。
“蒋衍……”
呵。蒋衍在看吗？
经过科学调控的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监控画面浸得像一帧旧照片，颜色软软，边缘微微发虚，不太真实。
蒋衍看着徐米站在那扇打不开的门前面，看着徐米后背贴上冰凉的门板，看着徐米仰起头来，望着镜头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监控摄像头精准地定位到了，摄像头自动对焦拉近，把那一小格画面放大、进行锐化、补光，直到这个蒋衍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眼睛比话语更坦白。那些徐米不肯说、不敢说、说了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全在那双湿漉漉的玻璃珠里了。蒋衍看着那双眼睛。委屈、倔强和茫然都是直白的东西，还有一点他没有预料到的，很薄很薄的、像晨雾一样浮在水面上的，是近乎温柔的哀伤。那双眼睛没有在恨他，也没有在求他。那双眼睛只是望着他。 于是啊，这又是单方面的一次对视了。
明明，Alpha看着屏幕里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可Alpha清楚地知道，Omega看见的只是一颗嵌在墙壁里的的摄像头。徐米在跟一颗螺丝、一块电路板、一串被压缩成像素的数据对视。而他蒋衍坐在这个距离摄像头三十五公里远的办公室里。徐米需要呆在半山。等他回去。他们谈一谈。徐米没必要那么辛苦，没必要身体那么差劲，没必要总是不开心了。他还是可以像过去一样，徐米一切都有道理没道理的需求都答应。蒋衍安心下来，放下平板，不再看，站起身。蒋衍又是那么的游刃有余了。
最终，蒋衍在傍晚七点十九分推开了半山别墅那扇被他亲手锁上的大门。
指纹锁滴了一声，锁舌退回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他站在玄关，还没来得及换鞋。
一阵温热的、甜丝丝的香气就迎面扑了过来，那是黄油融化后的醇厚与干燥而蓬松的气息。气味裹着厨房里泄出来的暖光软软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压了他一下。他整个人忽然就不动了。蒋衍推了一下眼镜。鼻梁上那点重量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分明，他的指腹抵着镜框横梁，没有立刻放下来就那么悬着，透过镜片望向走廊尽头的厨房。厨房的门半敞，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成一方窄窄的光毯。光毯的边缘有一双小小的脚，光着，脚趾圆圆的，正踩在木质地板上一晃一晃。这就是徐米的那个小女儿，她好奇地看着他，用一双那么相似的眼睛。蒋衍浑不在意，快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厨房门口，侧过身，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视线。
徐米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面，身上套着一条围裙，浅蓝色的，沾了些面粉的痕迹。几缕微微卷的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蒋衍站在门口，一动都没有动。他闻到空气中更细的东西，香草精的气味，混在黄油和糖的甜里，轻盈地攀上他的鼻尖。还有一点极淡的、属于徐米本人的饼干味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悠悠地渗出来。大概只有曾经和这个Omega极为亲密的Alpha才能捕捉到。
扑通、扑通。
原来他人类的一颗心跳动起来竟也有这么响亮声响。
扑通、扑通。
似乎从胸腔深处翻上来，要震得房间都在动了吗？蒋衍下意识地抬手去推眼镜。手指缓缓移上去，摸过眉心，滑过鼻梁，指尖探到原本该托着镜架横梁的位置，也不知道手指到底有没有碰到框架，或许是碰到，也或许没有，他也不知道。他竟然不知道。蒋衍只看到徐米回过头来，不再隔着其他东西，他们对视了。他是否推好了眼镜，眼镜是否完好地架在他的鼻梁呢？不重要了。他一路上想了许多。比如说，徐米最好和他女儿的生父断绝关系，徐米最好不要离开，徐米最好不要再闹这种脾气了。为了说服徐米这么做，蒋衍想了许多用于说服徐米的道理。现在也都不重要了。徐米想怎么样都可以的，徐米开心就好，这样呆在家里，就很好。
小米回过头来，轻轻地叫他：“……蒋衍？”
扑通、扑通。
“小米。”
“……我、回来了。”
“嗯。”徐米迅速地垂下眼。
“蒋衍。”
情绪积累，徐米以为的眼泪要掉下来，却没有。蒋衍想摸摸徐米的头发，徐米沉默着让他摸摸，一动也不动，他想到猫。人类给他们心爱的、可爱的小宠物一些优待。人类总是这样，给他们心爱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准备最好的罐头、最软的垫子，纵容它们踩在键盘上、钻进被窝里、半夜叫醒他们讨零食。用骄纵和宠爱把那些小东西圈在身边，觉得它们会安心地留下来。
“蒋衍，你忘记设置我开门的权限了。”
蒋衍会忘记吗？
“哦，抱歉。”蒋衍瞬间冷静，刚刚的柔情都不存在了，他的手顿住，蒋衍退后一步，声音十分冷静地问：“你要走吗？”
你要走吗？徐米原来是要走的。徐米已经离开过了，三年啊。蒋衍以为这个Omega至少能像他说的那样，要去做自己，要拥有自己的生活了。蒋衍以为自己是放手。蒋衍又进入了那种状态，极度专注的状态。他听到徐米继续说：“我本来就应该要走的。”
本来。
就。
应该。
是，他们本来就是形同陌路的两个陌生人，兜兜转转也只是回到本来、就、应该的关系。所以呢？徐米过去的依赖呢，过去的徐米对他的需要呢，过去徐米的爱呢？爱啊，又是爱了。蒋衍继续问：“你要去哪呢？”
“回家。”
家。
“徐米，别闹了。”蒋衍手劲儿颇大的钳住他手腕，动作却相当轻柔，他轻轻用手蹭了蹭徐米的下巴，语气很淡地说：“你哪儿都去不了。”
徐米抡起了胳膊，把他挡开了点儿，又皱着眉毛盯了蒋衍一会儿。这目光让蒋衍难过，因为徐米完全把他当作一个陌生人，徐米才说：“你这什么意思？”
蒋衍垂了垂眼帘，继续道：“字面意思。”
徐米眉毛皱得更紧，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就往屋外走去。蒋衍一声不吭的，在他身后也跟了出来。徐米知道蒋衍说一不二，所以这就是真的。蒋衍把他关在这里，却能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他是蒋衍的谁？蒋衍是他的谁？凭什么这么做？他天真地以为蒋衍只是忘了给他开门的权限。大概是过去的回忆太好，滤镜太深厚，徐米没想过蒋衍做出这样的事情。
徐米
“你放我走吧。”
“蒋衍。”
放。
“徐米，你当我是挽留你。可以吗？”蒋衍说。
“可以，那我能拒绝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