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物理学家
他曾经是绝对自信的理想主义者。年轻的时候,蒋衍相信技术可以改变一切。他相信
A可以成为人类的伙伴,相信机器人有一天可以真正理解人、陪伴人、成为家庭的一部分
人不如机器。所以后来他做了宝宝。
后来,他让宝宝陪陪徐米
再后来,宝宝的语言系统用了徐米的语音记录,语气、语调、用词习惯,全部采样自徐米。宝宝的逻辑核心是他自己写的,基于他对徐米的理解,徐米生气的时候会说什么徐米开心的时候会拉长哪个字的尾音,他花了很多个夜晚做这件事,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看屏幕,调试一行一行代码。宝宝做出来之后,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跟宝宝说"早安"宝宝回他[OvO]。他就在那个(OvO]里坐了很久。他想,这是他能做出来的最接近徐米
机器可以做到很多事。宝宝可以每天七点半准时叫他起床,可以在他心率异常的时候提醒他吃药,可以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说“蒋衍蒋衍我会想你哦”。宝宝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宝宝是他能控制的。他写下代码,标定了逻辑。只要他想,宝宝永远不会骗他,更加不会背叛他,不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消失。机器人可以成为家人吗?蒋衍以前觉得可以。现在他觉得不可以。机器人可以做家人的事,但它不能做家人的那个“人”。
它可以做的是陪伴,但是永远没有共鸣。可以做的事回应,但不能理解。它所有的温
柔都是设计出来的、所有的关心都是预设的。当然是可以控制的。但也不是一个人真正需
要的了。
蒋衍想完这些,觉得累。他闭上眼,又睁开。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JT的资产清算和股权转让协议。他需要签字,需要把最后一点东西处理干净。他看了两页,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不急。他按了护士铃。护士进来,给他换了药,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护士走了之后,他把文件夹重新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看完,看完之后,他拿起笔,签下字。
蒋衍在医院住了几天。头两天他睡得很多。身体终于被允许停下来,所有的疲惫一起
涌上来。把事情全部处理完,他反而近乡情怯。
他不知道徐米有没有看到那些新闻,他又总是想到那一天。Omega含着泪看他,却
让蒋衍感到怕了。
蒋衍最后在店门口停好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店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从玻璃窗透出来。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招牌,白底黑字,旁边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门口没有人排队了,里面有几个顾客坐着。他看到徐米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打包什么,他看了很久。久到车里开始起雾,久到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他伸手把雨刷打开,叶子被刮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知道徐米看到他是什么反应。他不知道这三年里徐米有没有恨过他。蒋衍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见徐米。这个念头很是沉重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风把他大衣的衣角吹起来。他走到店门口,铃铛在他推门的时候响了一声。
“你好。请再给我一块小饼干。
“你好。请再给我一块小饼干。"
有个声音从柜台前面传过来,像是任何一个走进店里买饼干的顾客。徐米赶紧应了一
声“好的”,站起来,转过身。
蒋衍站在柜台外面。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大衣,没系扣子
时间到底在人身上留下了什么?
徐米看着他。蒋衍瘦了,颧骨比上次在见到时更明显,眼角的纹路在店里的暖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皱纹很浅,如同是这几年一点一点刻上去的痕迹,所有的痕迹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待的位置。徐米突然记得第一次见到蒋衍的时候。那时候,他叫他蒋先生。徐米不敢看蒋先生的眼睛。他看着是年轻的,也是有些威严的,太冷俊。只记得的他看他的第一。Alpha的眼神是光滑的、锋利的、仿佛是一把刚开刃的刀。Omega感到现在刀还在但刀刃上有了细小的卷口,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他依旧英俊,甚至比年轻时更耐看,但那种“不可一世”的东西正在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褪去,也或许不是因为时间。蒋衍慢慢露出了里面更柔软的材料。然后呢,重新出现在了徐米的面前。
徐米忽然好奇自己又是什么模样。竟然过去这么久了。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一摸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站在柜台后面,头发乱着,和蒋衍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蒋.....衍。
‘你要吃什么?"
徐米听见自己说。
Alpha或许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
蒋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既有点是想放在柜台上,又有点像是想伸过来够徐米的手。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奇怪,那么高的一个人,此刻
却显得局促,不知道该把自己往哪儿摆。
Omega好像不像当年活泼可爱了。徐米不知道自己哪里变了。很久以前Omega的眼
睛是亮的,见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新鲜,蒋衍说他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猫,是灵动的、可爱的。现在呢?
“事情解决了?”徐米问。
"你看到了啊....."
徐米承认了他这几天的情绪,“是,我很担心你。”
蒋衍看着徐米,笑。这笑容和以往都不一样。
他以前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精心控制好的,什么时候该露出多少,对谁该笑成什么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这次他的笑没有控制,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点骄傲,所以显得轻蔑,轻蔑之余,又是那么自在。一个扛了太久的人终于把担子放下了,放下之后发现,原来放下这么简单,原来他早就该放下了。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这是徐米第一次看到蒋衍在公共场合摘掉伪装。以前蒋衍说过,眼镜是他的盔甲,戴上之后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会望而生畏,“小米,没事了
对啊,没事了。
徐米看着他。这就是蒋衍,他可以解决一切,只要他想,什么事情都是可以的,没有人能够阻挠他。方远舟也好,董事会也好,JT的烂摊子也好,他说解决就是解决,说翻篇
就是翻篇。从来如此。什么事情都是无所谓,哦无所谓。徐米看着这个Alpha,一时有些
他看到了蒋衍英俊外貌上的皱纹,那些纹路很细,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离第一次遇见,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连在他世界里无所不能的蒋衍,都也在老去。久到他自己也变了,再也不会因为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
他们只是人。信息素,本能,欲望。人无法阻止,无法抵抗。
在这些东西面前,人是最渺小的存在
徐米转过身,假装去拿饼干,“我给你去拿。"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他感觉到了,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徐米的眼泪已经快要落下。他不愿意让蒋衍看到。徐米再怎么嘴硬也还是有许多软弱的质地在的。他把头低下去,去够柜子最里面那盒刚烤好的曲奇饼干。他不想让蒋衍看到他红了的眼眶。他不想让蒋衍知道,三年了,他还是会因
为他哭。
就在转身的瞬间,手腕突然被扼住。徐米感受到手腕的牵引力。蒋衍的手从柜台外面伸进来,指尖扣在他的腕骨上,不紧,但是,很稳。徐米被拉住,然后向后,他转过身,
对上了蒋衍的眼睛。
蒋衍的眼睛和以前一样,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徐米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双
眼睛看着他。像是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有些珍重地,蒋衍缓缓地开口,说:“让
你等了。
究竟蒋衍说的是等了这几天,还是过去那三年,还是过去的三年的再过去的三年?
徐米看看他,忽然福至心灵,他盯着蒋衍的眼睛:"蒋衍,第一次,你为什么问我要饼干?"蒋衍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徐米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轻轻的,蒋衍的记忆力惊人地好,于是,他便可以承认一件之前从未承
认的事情。
“是我闻到了你的信息素,小米。我才这样问你
原来如此。
蒋衍曾经最厌恶的,就是作为Alpha的本能。他厌恶被信息素牵着走的感觉,厌恶自己在人群中不自觉地寻找某个气味,厌恶腺体在深夜发酸发胀、像野兽一样发/情。他曾经以为,只要他够克制够冷静,就可以不受这些东西控制。但讽刺的是,最后驱使他走到那家店门口、推开门、开口问一个Omega要一块饼干的,恰恰就是他最厌恶的那部分自己。他当年怎么会分不清饼干的味道和信息素的味道。黄油在烤箱里融化的香气,糖粉筛在曲奇上的甜味,他站在柜台外面,闻到的是这些。但他身体里更深处的东西闻到了别的
它闻到了徐米的信息素,淡淡的,是蒋衍的Alpha腺体认出了它,比他的大脑更早更快更准确。他不愿意承认。他站在柜台前面,用一个最蠢的借口“请再给我一块小饼干"把自己推到了徐米面前。好像只要他假装那是饼干的味道,他就可以假装自己的腺体没有在发烫,假装自己不是被本能拽着来的。但本能就是本能。你越厌恶它,它越缠着你。蒋衍花了那么多年去否认,最后否认不下去了。
就像蒋衍爱徐米那样
徐米没了蒋衍,依旧好好生活,甚至还一个人带大了一个小女孩。他的生活里没有空
出来的位置,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被填满了的。
蒋衍没了徐米,他不想好好活了。只是蒋衍没死。蒋衍只是把日子过成了一条直线,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精确到分钟,精确到猫粮的克数。他把所有会让他想起徐米的东西都关了,只留下猫。因为猫不会问他“你忙完了?",猫不会说“蒋衍蒋衍我想你”猫只是吃和睡,一切如旧。他用一切如旧活着。徐米走了三年,蒋衍就停了三年。
蒋衍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店外面有人经过,有人推门进来,铃铛响了一声,店员从后厨探出头又缩回去。但这
些徐米都没有注意。他只看着蒋衍。
"蒋衍。
一滴泪落在蒋衍手背。
蒋衍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然后抬起头,他站在徐米旁边,伸手,拍拍徐米的背。让
怀里的Omega别哭了。别难过。别不开心。动作很轻。像徐米哄徐粒的那样子。手掌覆上去,停一停,再轻轻拍两下。
“小米。有些问题未必现在就需要一个答案。
你是什么样的?我是什么样的?家是什么样的?爱是什么样的?我们又会怎样?
一切尽在不言中。
场面有些温情,两个人却始终不知道说什么。
徐米不再哭了,他不知道该把手抽回来还是就这么放着。抽回来显得太刻意,放着又太自然。他就那么僵着,眼睛看着蒋衍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不看他的脸。
他不再会撒娇了。以前他会的。以前他想要什么的时候,就会拽着蒋衍的袖子,声音拖得很长,叫“蒋衍”拖到蒋衍没办法,只能妥协。现在他没办法那样叫他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蒋衍关于JYTech的事。
蒋衍总是更沉默的那个。以前是,现在也是。以前他沉默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
都不用问。现在他沉默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徐米相信他。
幸好,徐粒要从晚托班下课了。徐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粒粒下课了。
'我去接她。
蒋衍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送你。
徐米想说不用,但嘴张开又闭上了。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店
蒋衍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徐米跟着他过马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晚风把徐米围裙上残留的饼干味吹起来,混着街边梧桐树的气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上了车,蒋衍调好座椅和后视镜,徐米把安全带扣上。车里很安静,空调吹着暖风,把徐米身上那股饼干味慢慢吹散在封闭的空间里。蒋衍的余光扫了他一眼,又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他想说"你瘦了”,又觉得这话轮不到他说。徐米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路灯一盏盏往后倒退。晚托班门口,徐粒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背着小书包,看到徐米就冲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徐米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很高的、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叔叔。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把高个子的叔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爸爸。”她叫徐米。
“你是那个叔叔。
是。
“我记得你!养小猫的叔叔。”徐粒的眼睛亮起来,像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黄油和
牛奶!
“是。”蒋衍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这个小女孩记性真好。他蹲下来,想和她平
视,但膝盖还没弯下去,徐米已经开口了。
"今天上学怎么样呀?"
徐粒的注意力被拽走了。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开始讲:“今天老师教我们画彩虹,我画了七种颜色,但是红色蜡笔断了,我就用了粉色,老师说粉色也可以,但是我觉得彩虹没有红色就不像彩虹。然后中午吃了番茄炒蛋,我把番茄都吃了,蛋剩了一点儿,因为蛋太威了。然后午睡的时候我旁边的小朋友打呼噜,我睡不着,我就数羊,数到一百多只才睡着..."
徐米通常不怎么回应。他"嗯"一声,“哦"一声,偶尔说一句“然后呢”,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让徐粒自己讲她的流水账下去。蒋衍是第一次听,而且很愿意配合。他走在徐另一边,低着头,看着那个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嘴里不停地往外蹦字。他句句有同应
粒另一边,低着头,看着那个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嘴里不停地往外蹦字。他句句有回应。徐粒说”红色蜡笔断了”,他说"那下次买一盒新的"徐粒说"蛋太咸了”,他说"那好坏"
徐粒说“数了一百多只羊",他说"真厉害”
蒋衍要把头低得很低才能看清徐粒稚嫩的脸,小小的鼻子,翘起来的睫毛,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最让他觉得心软的圆眼睛亮晶晶的,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想说给全世界听。落衍想到的是过去的徐米。那个徐米也是这样。坐在副驾驶上,从今天吃了什么讲到路上看到一只狗,从同事说了什么笑话讲到晚上想吃什么。那时候徐米什么都依赖他,出要他接送,吃饭要他点菜,遇到事情第一个给他打电话。那时候的?Omega,像这个小女孩一样,无忧无虑的,觉得蒋衍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蒋衍深知现在也很好。这个徐米比以前那个更好,更完整,更像一个真正的人。可是徐米和他之间,到底是疏离的。徐米没有躲开,同时,没有靠过来。他拍拍徐米的背,徐米没有推开,但也没有把脸埋进他怀里。回去的路上,小女孩嘴巴不停,说得累了,走了一段就赖着不走了。她张开两只手,仰着头看徐米,撒娇道:“爸爸抱。"徐米弯下腰想把她抱起来,蒋衍已经先他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