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秦曼雨懊恼地说:“刚刚我不是那个意思,小付的确很优秀,但决策权不在我这里,只能他们说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
等她的话告一段落后,郑明缈不冷不热地问:“说完了吗?”
秦曼雨显然不太适应郑明缈这样陌生的语气,烦躁地用食指敲了两下车窗,转而试图去和付胜昔沟通:“小付……”
郑明缈打断她:“改规则明明早上就通知了,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秦曼雨的话戛然而止,郑明缈一向缺乏耐心,在她哑口无言的时间里,重新将车窗合上启动了车。
望着后视镜中秦曼雨逐渐缩小的身影,付胜昔小声说:“就算知道改了规则我也会来。”
郑明缈点点头:“不知情地来和知情后依然选择来是两件事。”
付胜昔也跟着一起望向前方:“如果能翻译《歌犬》,会是我第一次独立翻译一整部电影,我没那么有把握可以做得好。”
郑明缈打了下方向盘:“所以呢?”
付胜昔沉默了一会:“你好像比我对我更有信心。”
“这算对你有信心吗?”郑明缈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认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一定能把《歌犬》翻译好。”
听到这话,付胜昔走了会神,连手机在震动都没有察觉。还是郑明缈提醒他:“你有电话。”
电话是秦曼雨打来的。
接起来的时候付胜昔特意看了眼郑明缈,他好像完全没有要干涉这通电话的想法,正心无旁骛地开着车。
电话一接通就是秦曼雨的连声道歉,顺便解释了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付胜昔,理由还算坦诚,怕付胜昔不来,她不好和郑明缈交代,让付胜昔不要怪她。
付胜昔没有回答这个怪与不怪,他知道,秦曼雨在这件事上显得有些无辜,她只是这个项目的执行人,决策不是她做的,最后却要她来赔礼道歉。但他不是什么耶稣上帝,对万事万物都能报以包容心态,他可以理解秦曼雨为什么会隐瞒,却理解不了秦曼雨为什么要隐瞒。
与此同时,秦曼雨还告诉了付胜昔另外一件事。面试结果当场就出了,选中的是一个ABC,没有什么翻译经验,但是录过很多英语博客,粉丝数量相当可观,去年一位好莱坞的大导演来宣传电影时他还担任了那场的主持人。
这么闪闪发亮的履历会被选中也不奇怪,但秦曼雨对此不置可否:“那个人以前的博客我找出来听了,内容很水,做的是文学评论方面的内容,可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读原文。可惜现在他们已经拍板,多说无益……不过你别灰心,我再给你找找机会。”
事实上付胜昔也没有灰心,成长经历让他很少有半场开香槟的习惯,所以他只是平静地说了声好,秦曼雨在电话那头又讲了些什么,这时车开进了一个隧道,她的话成为了一串意味不明的电流声。
付胜昔怀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松了口气,郑明缈冷不丁地说:“不想听的电话就挂断啊。”
还不等付胜昔有所反应,车已经开出隧道了,信号恢复正常。
错过前文也不影响理解秦曼雨接下来的话:“或许你不应该和电影翻译死磕,你的简历我看了,你翻译过一些诗歌,这些译本的反响还不错。诗歌这么难翻译的东西你都可以翻译得这么好,为什么不换个赛道呢?我这里刚好认识一些出版社,你走文学翻译这条路会顺利得多。”
付胜昔回答得很简单:“可是我只想翻译电影。”
没有那么多非这个不可的理由,付胜昔在翻译电影这条路上磕绊这么久,只是因为他想,将它称呼为梦想又言过其实,因为如果最后还是做不下去的话,他也会像放弃写剧本那样放弃翻译。
但他现在还不想放弃。
秦曼雨还想再说点什么,一只手横过来将手机拿走,不由分说地按下挂断键。
见付胜昔在看他,郑明缈眨了眨眼睛:“你应该不会怪我自作主张把你的电话给挂了吧?”
付胜昔很无奈:“你平时都是先做再问的吗?”
车突然在路边停下了。
郑明缈拿起被付胜昔放在一边的录音器,按下录音键,眼睛里有难得的认真:“之前你说,我的话对你非常管用,现在还同样管用吗?”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但付胜昔很难对郑明缈说谎,犹豫再三后才坦白说道:“一直都很管用。”
郑明缈点点头:“那说好了。”
付胜昔立马补充:“违法犯纪的事情我不干。”
“没有那么严重,但做起来也很难。”
录音器的显示屏上,白色音阶正随着郑明缈的话不断地上下跳动。
他说:“付胜昔,别投降,别放弃。”
马路、绿化带,甚至是眼前的人都通通消失了。这句话带着付胜昔一起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课间,周围同学在和体育老师一起做课前热身,他一个人躲在花坛里,口哨声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哭声给盖过去。
眼泪流得乱七八糟,他只能空出一只手去擦,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攥着口袋里那张贫困补助申请。
付胜昔并不是为那张被念了两遍的补助申请哭,他只是知道生活中没有那么多莫欺少年穷的热血故事,今天这种糟糕的感觉会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如影随形。
那时候没有人把这句话对他说出口,所以他只能像霍尔顿祈求别让自己消失一样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求自己:别投降,别放弃。
第42章 祈求这艘船载我到理想远处
付胜昔用力吸了吸鼻子说:“之前放弃写剧本时你怎么不这样劝我?反正已经放弃了那么多次,就算多这一次也没关系吧。”
“有关系的。”郑明缈重新将车启动,“在失去热情时放弃和热情还在时放弃是两件事情。”
哪怕眼前人如此精准地将这两者的区别概述出来,付胜昔却仍然不想承认,他想把这一次碰壁表现得更云淡风轻一点,于是干巴巴地嘴硬道:“我自己都不确定还有没有热情继续争取电影翻译,你就这么肯定?”
郑明缈拐过了一个弯,飞速地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肯定啊,因为我们有的地方还蛮相像的。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被王制片变相赶出剧团,后来他们都以为我突然不演话剧了是因为这个。事实上我不是因为某件事而放弃演话剧的,被通知不用去剧团报道的当下,我心里想的是一定要再演一部比这厉害得多的话剧,那部剧会比这部观众反响更好、巡演场次更多。”
付胜昔很没出息地心软了一下,慢吞吞道:“这部电影我都没有拿到入场券,上哪里去找厉害得多的电影翻译?” 郑明缈用很轻松的语气说:“那你就翻译这部电影,让那些不看好你的人好看。”
付胜昔缩了缩脖子,不想理郑明缈这句理想得有些幼稚的话,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再努力也没用。说不定那些人还会出于猎奇心理打听他的近况,在得知付胜昔在四十度的户外穿着西装当会场翻译时哄堂大笑。
付胜昔在自己的想象中打了个哆嗦,迅速岔开话题:“你刚刚说我们两个很像,通常电影里出现这句台词时,下一句会接上‘你好特别’,接着有一个倒霉蛋就要被骗心骗色了。”
郑明缈笑了,笑声很快被风吹散,他说:“付胜昔,可是你真的很特别。”
显然,付胜昔的那套规律放在郑明缈身上显然不太成立,无论是心还是色,郑明缈都已经得到,他没有哄骗自己的必要。
很没出息,因为郑明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付胜昔的心情又变成一团乱麻,他想考证,却又无处考证,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问自己,自己对他来说真的很特别吗?
驶进公寓大门,郑明缈想起什么:“前几天物业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个外来人士登记了家里的门牌号,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走之前忘记了带你去物业那里录门禁人脸,现在要去录吗?”
也不知道那天电话里郑明缈对物业说了什么,付胜昔就登记过那一次,此后通行无阻。付胜昔认为这个人脸不是非录不可,何况郑明缈这样搞得他要在这里长住,可付胜昔决定了,就算再不舍得,他也要过段时间找房子搬出去住,因为不想等哪天郑明缈厌倦这段关系后将他扫地出门。
他不希望最后留给郑明缈的是这样可怜的一个形象。
所以付胜昔只是摇摇头,说:“算了。”
郑明缈似乎对付胜昔的回答很不满意,看了他半晌,付胜昔不由自主地回避他的视线,怀疑自己的那点心思已经被他看穿。
接着,付胜昔听见他冷不丁地说:“突然好想亲你。”
这么说着,郑明缈却没有任何动作,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很亮。想亲我就亲啊,付胜昔无奈地在心里呐喊,他不应该太惯着郑明缈,可是又没能忍住诱惑,缓慢地靠近吻住了他。
两个人吻在一起时,郑明缈身上的那种散漫消失了,他动作不算温柔地撬开了付胜昔的牙关,手探进了他的衣服里感受着手底下的皮肤正在逐寸升温。付胜昔的脸逐渐显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主动用双手搭上郑明缈的后颈,鼓励他可以做得更多。
付胜昔觉得自己成为了诺亚方舟上的唯一一名乘客,这艘船要载他去哪里都可以,因为他已经没法下船,这里成为了一片汪洋里的唯一一寸陆地。他想,就算郑明缈明天就厌倦了这段关系,没关系,至少此刻他们吻在一起。
气氛就快要失控时,郑明缈放开付胜昔,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脖子,很不舍似的,没头没尾地说:“不是故意不给你发消息,导演规定了,要专心研究剧本,除非有人打电话,不然不可以碰手机,整整四天我都没碰过手机,一下飞机我就过来找你了。”
乍一听这个借口漏洞百出。光是这段路程里,郑明缈的手机就响了不下二十下,这些人难道没有一个在那段时间里给他打过电话吗?
郑明缈察觉付胜昔的注意力转到了不断弹出信息的手机上,反应很快地说:“当然,也有人联系过我,不过都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我不想接。”
还是很没有可信度,但说的人是郑明缈,付胜昔又觉得还是可以相信,他摸了摸郑明缈的嘴唇,随后动作轻佻地一路下滑,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被郑明缈一把抓住,看着他似笑非笑:“宝贝,这么心急啊?”
付胜昔没否认,眼底有种情绪莫名地勾人,他很坦诚地说道:“我很想你,我也想过给你打电话,但是不确定你想不想接。”
是在回答郑明缈之前问想不想他。只不过眼下他手上的动作很容易令人误会他想的是某件事而非具体的人,但郑明缈听后收起了一点轻浮的表情,他便知道郑明缈没有误会。
他们静静地对视了一会,郑明缈看着他的眼神中多了点别的东西,抓住付胜昔的那双手骤然一用力。付胜昔不受控制贴了上去,下意识地仰起头闭上眼,想象中的吻却没有再一次到来,脖子上多了一根冰冰凉凉的东西,仔细感受的话,还残留了一点原主人的体温。
他睁眼一看,是郑明缈经常戴的那款项链,项链上的碎钻在没有开灯的车厢内闪闪发亮。虽然他不认识项链是什么牌子,但是郑明缈从头到脚就没有便宜的东西,又经常戴着,绝不会是可以在专柜柜台随便陈列的商品。
付胜昔打量那条项链片刻,问他:“什么意思?”
郑明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很简洁地说:“回礼。”
这枚耳钉虽然在当时耗费了付胜昔一个半月的兼职工资,可无论是录音器还是这条价格未知的项链价值都远超那枚耳钉,更别提郑明缈帮过他那么多事,非要回礼的话,郑明缈其实早就已经回清了。
沉默一阵后,付胜昔拣轻的说:“录音器不算回礼吗?”
“算啊。”郑明缈说,“但是刚刚你有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所以项链算附赠。”
快到家的时候郑明缈接到了一个电话,从他零星的回答中,付胜昔猜应该是剧组打来的,在取景方面遇到了点问题,在协调郑明缈的档期。
问题不算棘手,因为郑明缈还能一遍回电话一遍示意付胜昔先进去。从他狎昵的动作中,付胜昔明白了他的意思,脸变得很红,逃也似地开了门,却意外地发现公寓里有人。
客厅没有沙发,对方大剌剌地坐在地上打游戏,听见开门的动静,她视线不离开投影上的游戏画面分毫,语气不满地问:“郑明缈,你干什么去了出门这么久。”
一时间,付胜昔不敢走进去,情况好点遇见郑明缈的朋友,被问为什么会出现在郑明缈的家中,探究他们是什么关系。情况坏点遇见郑明缈招惹的那些形形色色漂亮的人,会语气激烈地质问付胜昔是谁,痛斥郑明缈为何和他们说完情话后转眼就寻觅到了下一个对象。
好在想象中的这些场景都没有发生,对方见迟迟得不到回应,感到奇怪地抬起头,他们两个对视了,双方都有些意外。
郑瑛率先回过神来,游戏也顾不上了,走过来围着付胜昔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我记得你。你居然还和郑明缈在一块啊?”
不愧是和郑明缈一个姓,一张嘴就是付胜昔不爱听的话。他后退了一步,老实说,那天在剧场和她聊天时,他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和郑明缈纠缠这么久。但无论是“居然”还是“还”,落在付胜昔这里都变得很刺耳。
“那你算是破了郑明缈dating最久的记录了。”郑瑛浑然不觉,“知道郑明缈今天难得准备下厨,你也是来蹭饭的?
“他和我一起住。”郑明缈从他身后走过来,将付胜昔手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东西接过去。
郑瑛不可置信地跟在郑明缈后面问:“你在开什么玩笑,有别人在你能睡得着?”
郑明缈闻言回望付胜昔一眼,笑得很坏:“不知道啊,之前没有试过,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间公寓只有一张床,理论上说郑明缈回来后他们的确就要一起睡,虽然付胜昔认为床对郑明缈的睡眠来说并不是必需品。
得到了郑明缈确定的答复后,郑瑛看向付胜昔的眼神就多了几分钦佩,又走回到他身边向他竖起大拇指:“你了不起,不仅破了郑明缈dating最久的记录,还能长住他家。每次我在他家玩得太晚想要留宿时他都会把我赶走,让妙龄女性大半夜独自回家真的很没有绅士风度。”
郑明缈不紧不慢地说:“我明明让司机来接你了。”
郑瑛一时间想不到反驳的话,又拉住付胜昔闲聊:“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我们是不是还有很多次见面的机会。待会吃完饭一起打游戏啊。”
不等付胜昔回答,郑明缈就放下东西,一言不发地看着郑瑛,仿佛对她的到来很不高兴。
“不是说只是来送个东西,你怎么还没打算走?”
郑瑛振振有词:“你在机场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地走了,很少见到你这么着急,我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急事,担心你不行啊?”
“不可以。”郑明缈很干脆地说,“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你的事吧?”
郑瑛夸张地叫了一声,转头对付胜昔控诉:“你看看,好歹我也算是他的堂妹,他却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我的私人生活,怎么有人把冷漠说的这么理所应当?”
付胜昔假装很忙地过去看看郑明缈有什么需要打下手的地方,却在看到郑明缈将冷冻好的恰巴塔扔进烤箱时凝滞了脚步。
郑瑛恰好在一边说:“你别去帮他了,就是把面包加热一下再煎个鸡蛋,有什么好帮的。”
付胜昔看着她:“你说他今天要做饭……”
郑瑛对终于成功捉弄了一个人感到满意:“我说得没错啊,这个对他来说就已经算下厨了。”
郑明缈在厨房里没搭腔,等待恰巴塔烤脆的时间里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没过多久,郑瑛的手机就响了,看清来电人,她顿时如临大敌:“死了死了,我爸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