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就算再害怕这通电话也不敢不接,郑瑛犹豫了许久终于在快断掉前接通,表情紧张地喊了一声爸爸。
电话那头的人的嗓门挺大,付胜昔听了个大概,大意是郑瑛快半个月没着家,好不容易回来还在外面鬼混什么,赶紧滚回家。
郑瑛立马开始收拾东西,满口答应说:“好好好。”
挂了电话后见付胜昔看着她,郑瑛有苦难言:“就怕我爸一气之下断供,我那群朋友能把我笑死,先走了拜拜。”
用脚想都能想到她的行踪是被谁泄密的,郑瑛冲厨房大喊一声:“郑明缈,你别让我捉住你的马脚!”
郑瑛这次来给郑明缈带了一箱东西,看着挺沉,临走前特别嘱咐要更晚一点才能打开。
前脚郑瑛刚关上门后脚郑明缈立刻就将箱子打开了,看清里面的情形后挑挑眉,很不意外地说:“我就知道。”
付胜昔扫了一眼,里面是一瓶酒,被木架平平稳稳地固定在中央。
郑明缈拆开后将酒瓶拿出来,看清上面酒庄的名字后没有被整蛊的气恼,而是感到很好笑地说:“恶作剧也不知道用便宜点的酒。”
付胜昔顺嘴问道:“为什么她不留着自己喝。”
“可能因为不喝酒是我们的家族传统。”
印象中看过几次邵归在庆功宴上和各位同行推杯换盏的照片,付胜昔接道:“你爸也不喝?”
郑明缈放下酒瓶,语气淡淡地说:“他啊,他不算家人。”
这句话仔细一听其实并无多少赌气成分,仿佛这在郑明缈的脑子里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事实。
付胜昔愣住,他想起郑瑛上次在剧场说,郑明缈去表演话剧只是为了邵归闹情绪唱反调,现在想想或许他们都猜错了,郑明缈恐怕根本不在意自己在他爸眼里是什么角色,又觉得或许郑明缈说得没错,自己的确和郑明缈算同一种人。
说完后,郑明缈意识到了什么,看着付胜昔笑了笑:“按照电影情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述说自己原生家庭的不幸时,另一个人会深深同情,觉得这个人好可怜他的世界只剩下我了。两人的感情也会因此升温。”
这人倒是会活学活用,只不过,付胜昔说:“你不是也说过,你看电影时最讨厌给杀人犯安排一个不幸的家庭,你不喜欢过分夸大家庭对个人的影响。”
郑明缈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看着他:“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郑明缈从犄角旮旯翻出两个高脚杯,一杯倒上酒,一杯倒上了气泡水。
郑明缈将装着酒的那一杯推给付胜昔,付胜昔看着酒杯没有动作:“我酒量很差,而且酒品也很不怎么样。”
这样一说反倒勾起了郑明缈的好奇心:“很不怎么样有多不怎么样?你喝给我看看。”
付胜昔对酒精的印象也相当差劲,其一是因为他爸酗酒,但他爸喝醉时表现得很与众不同,会拉着简蓝说一些情话,简蓝就在他醉后的甜言蜜语中心甘情愿地被困了一年又一年。付胜昔作为旁观者,怀疑只有在酗酒的时间里,他爸才爱着简蓝。其二,付胜昔说自己酒品不佳并非是在推拒,他唯一一次喝醉酒,坐在学校的音乐教室弹了一天的钢琴,当然,付胜昔根本不会弹什么钢琴,但他们学校尊重一个法学学生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竟然任由他在音乐教室制造了一整天噪音。
付胜昔有意要证明给郑明缈看自己真的酒瓶不佳,接过红酒猛灌了一大口,这瓶据说是知名酒庄黄金年份的葡萄酒在他嘴巴里完全尝不出好坏。
郑明缈在桌子那边托着脸,无动于衷地看他暴遣天物,过后,他有点相信付胜昔可能真的酒量不佳,因为一杯酒见底后,付胜昔的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含混,像是刚刚才学会说话。
他眼神迷离地看过来:“郑明缈,家人对你来说好像很无足轻重。”
郑明缈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酒给收起来:“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付胜昔低低笑了一声,盯着他自顾自地说道:“我觉得‘家’这个概念其实是对个体的人的僭越,所以我讨厌一切牺牲掉个人幸福成全家庭的故事,甚至这种家庭在我的那些亲戚们眼中是美满的。小时候我恨过我爸,觉得他对我妈实在太坏,甚至接着恨起我妈,恨她心甘情愿地困在一个没有围墙的牢笼里,甚至没有动过跨出一步的念头。后来这些恨都消失了,因为一个音讯全无,一个已经死了,恨再多也没有意义。我记得我妈还在时我爸问我想去哪里念书,我说想离这个小城市越远越好。我爸当时很不高兴,说我是白眼狼。我妈却说,想去哪里她都支持我。”
“当时没太大感觉,反而在她死后,这句话鼓励了我很多。”
付胜昔借着那一点微乎其微的醉意,向郑明缈讲述自己的家庭。没有渲染自己的不幸,主要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安慰着郑明缈。所以讲起这件事,他的脸上不见多少难过,话毕再次小心翼翼地去观察郑明缈的表情,好在郑明缈脸上没有会令付胜昔有些许难堪的同情。
见付胜昔已经讲完,郑明缈才说道:“上次我会那么说,只是单纯觉得把杀人犯行为的复杂成因归结到原生家庭上实在是一种很偷懒的表达。”
什么啊,这人明明就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还要装作不记得……
郑明缈接着说:“不过我仔细想了想你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家庭活动在我眼中和表演剧本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被分到一个角色,就要按照这个角色设定表演,不能有跳脱出这个角色框架的行为,否则就会令观众出戏。平心而论,邵归是个十分敬业的演员,他把表演带到了生活中,哪怕靠着女人生活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十分痛苦,他也极力想去扮演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我做不到,把表演当工作已经很累了,工作时间之外,我更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付胜昔心里一动,大着胆子问道:“邀请我来住也属于你的意愿吗?”
郑明缈没有立马回答,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很模糊。许久后,他说:“如果随便谁都能来我家住,我为什么会唯独邀请你?”
“付胜昔,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不拍戏时我很多次想起你,这种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一个人的心情之前从来没有。坦白说,在遇到你之前,我不觉得只上床不恋爱的关系有什么问题,交换戒指的婚姻都那么不坚牢,更别提交往了。只要在一起是开心的,交往不交往又有什么所谓?可看你对此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也变得很烦躁。邀请你来和我一起住,并不是什么援兵之策,而是真的想知道你对我来说到底有多特别。”
付胜昔用已经沙哑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一整个晚上的问题:“那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吗。”
郑明缈认真想了想,随后说:“你在我的剧本之外。”
这个回答很抽象,但是付胜昔想自己好像听懂了,他尝试学着郑明缈用那种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语气问:“要不要做?”
郑明缈今晚格外的没有耐心,虽然很体贴地在帮付胜昔脱衣服,却因为动作太过没有耐心,将付胜昔脖子上的项链给带了下去,磕在地板上发出一道很清脆的响声。
付胜昔原本已经涣散的意识回笼了一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去捡,却被郑明缈一把捞回去按进床里,满不在乎地说:“又不会长腿跑掉,等会再说。”
又好言好语地诱哄他:“宝贝,放松一点。”
很快付胜昔就说不出话来了,也短暂忘记了有一条价格不菲的项链落在地板上无人理会。
做完明明已经累极,但这一觉付胜昔睡得很不安稳,醒来时天色还是黑沉沉得像墨一样,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望着床单上的皱褶发了好一会呆,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睡意全无。
眼看再次入睡变得很困难,付胜昔决定起床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歌犬》还有一小部分没有翻译完,即便翻不翻译这个剧本已不是必要,但他依然坚持有始有终。
他的笔记本在外面,等摸黑走出去时,发现郑明缈也在。
郑明缈开着免提,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常,心不在焉地听着响铃声,往阳台走过去。
过了一会,电话接通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不知道这个点是睡觉时间?”
郑明缈将免提的声音调低了一些,混不在意地说:“反正这个点你都在处理工作,又不会睡觉。”
付胜昔听见她笑着骂了句郑明缈什么。
而后郑明缈冷不丁地开口喊她:“妈妈。”
付胜昔眼前浮现出了那个经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面孔,媒体总会给她冠以一些很无厘头的头衔,例如最美女企业家之类,但转而,她会用雷厉风行的商业手段让媒体这种有意无意的强调变得滑稽。
通过刚刚电话里的声音,付胜昔很难想象郑跃是那样的一个人。
郑明缈转过身去,将头探进夜风里,他的话被晚风吹得很含混,但付胜昔还是听清了。
“我想让一个人来做《歌犬》的海外发行翻译。”
郑跃冷冰冰地说:“当初我说要投这部电影,你一千万个不乐意,不让我插手你的事。现在倒是愿意为了别人松口了,可是这部电影现在和我没什么关系,你打算要我怎么怎么做呢?”
郑明缈此刻显得有些无理取闹:“现在也不晚啊,送上门的钱哪里有拒绝的理由。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送,我来给你们牵线啊。”
“到底是谁值得你这么操心,就非得这部电影不可?我可以把他介绍到制片厂里,想要翻译哪部可以公平争取。”
郑明缈一口回绝:“不行,就要这部。”
郑跃沉默了一会后问道:“是你觉得不行,还是那个翻译觉得不行。”
郑明缈又用上他惯用的语气撒娇:“争取这部电影的翻译很困难吗?上次和电影出品方一起吃饭时有个人很眼熟,我记得小时候在家里见过他,和你关系应该不错吧。”
郑跃不为所动:“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见她不买账,郑明缈收起笑,若有所思地说:“或许翻译这部电影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重大意义,只不过今天他面试完后的表情,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说这话的同时,郑明缈的手指勾着一个东西无意识地转动了几圈,此时此刻,所有东西在付胜昔眼里都变得模糊了,那个东西因为太过闪亮,像一个锚点吸引着他的视线。付胜昔凝神看了好一会,才发现是那条落在地板上的项链。
第43章 梦的化石
那晚郑明缈并没有发现付胜昔在远处听到这通电话,回到卧室后付胜昔已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发出很浅很均匀的呼吸声,入睡前特意空出了一半的床给他。但是郑明缈只是看了他一会,便拿了枕头和薄被准备离开。
刚走没多远,他听见付胜昔喊他。
“郑明缈。”
郑明缈有些意外地回头,看见付胜昔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被子外面,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你要走了吗?”
电影一个月后就要开拍了,郑明缈想去外面看一会剧本,他当然是要走的,但是此刻面对付胜昔的眼神,这个“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折回去,把被子和枕头放回原位,叹了口气说:“我哪里也不去,你快睡吧。”
他以为付胜昔还会再确认两句,但是付胜昔什么都没说,像是全然相信他的话,重新闭上眼睛。和一个人什么也不做的躺在床上是第一次,这种感觉相当奇妙,郑明缈有些睡不着,用单边的手臂枕着头端详着付胜昔同样侧过来的睡脸。
很多人都向他夸过付胜昔漂亮,付胜昔的漂亮的确是客观的,可郑明缈身边不乏漂亮的人,为什么唯独会觉得付胜昔特别,是他一直以来感到困惑的问题。
现在近距离的看见付胜昔睡着的样子后,郑明缈却好像突然知道了答案,他抬起手,摸了摸付胜昔的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感受着他的眼球在很不安地转动。
就是因为这双眼睛。付胜昔有一双即便流着眼泪却还是不服输的眼睛,仿佛怎样的磨难都不致将他压垮。今天在工作室,付胜昔转身看过来时,明明看上去好像快要哭了,但是眼睛却流露出好像他还能承受更多的倔强。
当时的郑明缈感到非常不解,面对这样的眼睛,那些面试官为什么甚至都不愿意给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如果只是想再重新面试一轮, 只针对实力来票选结果,对郑跃来说可能办起来比直接换人要轻松得多。但郑明缈偏不要,他想《歌犬》的翻译是且只能是付胜昔,他有信心,付胜昔能翻译得比那些人都要好。虽然这种信心非常盲目,没有任何根据,但是在眼前这个人有关的事情上郑明缈已经任性了很多次,他不介意再多一次。
此后几天风平浪静,付胜昔当作没听到那通电话,又干起老本行,给出版社翻译一些散文小诗。
这本纯文学杂志的销量很低迷,因此付胜昔得到的稿费也很少,在考虑要不要找份兼职稳固下存款时,一通陌生电话打进来,是快递,问现在有没有人在家,他好安排派送。
付胜昔正盯着散文中某一处单词出神,在绞劲脑汁地思考最恰当的表达,心不在焉地说,在,直接送来就好。
会回答得这么自然只是因为付胜昔总是能收到郑明缈的快递,据说是散落在他各个住所的私人物品,郑明缈解释时表情很理所应当,说既然以后要长期在这里住下了,干脆把东西都搬进来。
郑明缈不经常在家,因此大多数时候都是付胜昔帮忙签收,在数次翻译到一半思路被电话打断后,付胜昔很严肃地对郑明缈申明:“你的东西不要再寄过来了。”
兴起时谈论这个很扫兴,郑明缈却不受影响地蹭了蹭他,含混地应了声好。
付胜昔事后觉得提出的时间的确很不恰当,郑明缈很有可能只是随口答应,转眼就忘了。于是他准备等下次接到快递电话时再重申一遍,但快递电话真的随着那一声近乎玩笑似的“好”绝迹。
收到快递的频率已经不像前段时间那么恼人,所以对于这通电话付胜昔接受态度良好,甚至能够离开用几本书搭的简易电脑桌,特意去门口等待。
听到电话那头快递师傅略显吃力的声音时,付胜昔还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直到看见两名工人将比他们两人都要高的纸箱搬到家门时,付胜昔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您确定没送错吗?”
大热天搬这么重的东西上门,师傅还能笑眯眯地回答:“没送错,收件人叫付胜昔对吧?”
之前郑明缈寄来的快递收件人都是自己的名字,这个快递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付胜昔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放进来了。东西放下后他们还没走,掏出工具拆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于是付胜昔看清了这个不明快递的全貌,是一套配置十分齐全的电脑整机。
光是安装调试就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师傅走后,付胜昔第一反应是对着包装在购物软件上拍照识图,看到价格后付胜昔倒吸一口凉气。仅仅显卡价格就大几万,其他的配件是同一个牌子,已经没有搜索的必要,他立刻给郑明缈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一阵才接通,郑明缈那头挺嘈杂,可能是对剧本的某一点有争议,接通后郑明缈还在冷冷地对对方说:“我不同意这样改。”
接着,郑明缈用截然不同的语气问付胜昔:“怎么了?”
付胜昔说:“东西我收到了。”
郑明缈想了一会他口中的“东西”是什么,而后说:“啊����这么快就到了,你喜欢吗?”
这根本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付胜昔很干脆地说:“太贵了,就算是要淘汰掉旧电脑,这个对我来说产能也很过剩。”
郑明缈语气很无辜地问:“你说想要更好的,这不算吗?”
在之前翻译《歌犬》时,因为视频源文件内存惊人,在役六年的笔记本传输文件时死机过很多次,不得已付胜昔只能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上传。这样还不够,更要命的是每次字幕打到一半系统就会崩溃,不死心地重启电脑发现从第一句话起就没有自动备份的付胜昔更加崩溃。
郑明缈围观了全程后很认真地问他,为什么不换一台。
付胜昔也很苦恼:“再等等,想换个配置更好的,现在钱还不够。”
说这句话的时候,付胜昔绝没有任何暗示要郑明缈送他一台电脑的意思,他更没想到,郑明缈眼中的更好的,和他眼中的更好的,价格根本不在一个量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