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道具应下来了,选择自己更接受的那一种,面有难色地说:“小付,可以和我去一趟剧组吗?”
付胜昔没立马答应,问:“怎么了?”
“中途来了这么一出,剧组拖了很多进度,要是按照正常通告单,我们这场结束还有三镜,但现在演员都喊困了,有点抗拒,状态越拍越不对。现在组里有点缺人手,多一人多一份力量,小付,付哥,你过来搭把手吧。”
付胜昔也抗拒:“我等下还有事。”
道具苦着脸:“耽误了进度制片人肯定要生气,我们尾款还没结呢。真的有点急,现在全组上下都等着我回去。”
马上快过年了,拿不到工资的确是个问题,可能是依照着目前的业内薪资水平,还完助学贷款的日子遥遥无期,付胜昔一下子生出了点兔死狐悲的感慨,动了恻隐之心,妥协说:“那我先和基努里维斯打声招呼。”
可回到原地,车还停在那里,郑明缈却不见踪影。
付胜昔不擅长在原地等待,转过头问道具:“你有纸和笔吗?”
道具虽然困惑仍旧照做,从包里掏出纸和笔递给他,只见付胜昔在纸上涂涂改改,写下了一行字:剧组有事,先走了,今天谢谢你。
道具问:“这是给他的留言?”
付胜昔没回答,写完后,把纸条塞到了那辆柯尼塞格的雨刷器下:“走吧。”
剧组倒是没因为道具进局子了就停止运转,一盏灯在吊臂上高高亮着,下方是各个部门通过喇叭吆喝的声音。
道具急急忙忙地把付胜昔拉到统筹跟前做介绍:“这位是王哥的助理,今天的事就是他来帮忙解决的。”
统筹很意外在这个点看到他们:“事情都处理好了?”
道具点头如捣蒜:“暂时是和茶园那边和解了。”
统筹没问赔了多少钱,拍拍他的肩膀:“吸取这次教训,保证下次不要再犯。”
而后,统筹打量了付胜昔一眼:“您就是王哥助理啊?刚刚远远看到你,我还以为我们组招了一个前景演员来。现在经费紧张,都是我们自己去凑人数当群演的,还在想要怎么回绝您呢。”
这段话火药味挺浓,估计事情摆平后对方嫌他到得太晚,搞得拍摄进度又被耽搁了大半,很典型的放下碗骂娘的做派。
好在刚刚在车上休息了一下,现在燃点有点高,付胜昔尚且能平心静气地回呛回去:“您太会说话了,我这样子最多是个被虚化掉的龙套,你们既然还有空去当群演,肯定也不怎么缺人了吧?”
听懂了付胜昔的话外之音,统筹很快偃旗息鼓:“您也看到了,我们今晚的进度快赶不完了,还有四个镜头要拍,您就帮小周赶一下道具组的进度吧。”
他上哪认识小周?付胜昔感到莫名,这时道具赔笑着举起手:“这里,付老师,我是小周,在这个剧组负责道具。”
付胜昔没再和统筹多废话,直截了当地跟着小周去盘点道具。
好在这只是一个现代的爱情故事,不需要什么太宏大复杂的布景,付胜昔只需要根据调度清单注意一下道具是否在他该在的位置上就行。
倒数第二个镜头很快开拍,是久别重逢后男主把女主一眼认出来,两人在街上上演猫抓老鼠的剧情。为了突出戏剧张力,男主在追逐女主的过程中并不顺畅,一路上都有各式各样的障碍物,其中还有个流浪汉,他被男主撞倒地上,口袋里的硬币像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
这一镜拍了两遍,第一遍结束时场记小跑过来:“小周,导演那边有个需求你去听着改一下。”
小周应了一下,迟疑地看着付胜昔说:“付老师,场子就麻烦你清理了。”
现场早就被男主角撞得一片狼藉,付胜昔问了个比较实际的问题:“我一个人清理吗?”
先不说要把雪地里的脚印给覆盖了,群演的那些硬币光是捡起来也够呛。
场记见小周没跟上来催促了一声,小周急急忙忙地说:“我先去一下导演那,你暂时整理着,我回头过来帮你,辛苦你了!”
付胜昔站在原地打量了下周围,工作人员在四周搬着器材走来走去,越来越大的雪遮盖了他们因为连续熬了几场大夜变得疲惫的表情,手里的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机械的惯性反应。
付胜昔叹了口气,站在那堆硬币前蹲了下来。
硬币已经嵌在了雪地里,想带着手套把它抠出来几乎不可能,只能徒手。付胜昔没抠几下,原本已经缓和了很多的手又开始红肿和痒了起来,但他动作没停,将硬币捡好放回袋子里递给演流浪汉的那个群演。
群演顶着刚被整理好的乱糟糟的头发,对着付胜昔道了声谢。
直到第二次开拍,小周也没过来,付胜昔立到一边,这一次拍得很顺利,导演喊“卡”后他们迅速抢时间调整,付胜昔又再一次将硬币捡起来。统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说:“付老师,您这手恐怕要涂点药,硬币拍完这场戏就用不上了,您用这些钱给自己买管冻疮膏吧。”
付胜昔没说话,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比粘在他脸上的雪籽还要冷,统筹愣了愣,又憋出一句废话,“今天辛苦你了,等后面有空了我和王制片请你一顿饭。”
客套话听听就得了,付胜昔把头转回去,把地上的硬币捡完,一副不想继续聊的样子。这时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准备一下,最后一个镜头了。”
他们迅速地更换场地,加紧筹备最后一个镜头。
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长达五分钟的一镜到底,男主走进了一间酒馆寻找女主,可能是最后一场了,大家都挺认真,眼看着这条马上就要过,一道闪光灯从角落传过来,将男主的脸照亮大半。
毫无防备地被这么一闪,扮演男主的演员挡住眼睛,骂了句脏话。
远方导演也喊了卡,一把薅下耳麦砸在地上,愤怒地问:“是谁在拍照?!”
同时有这么多道视线飞过来,酒吧老板举着手机感到很茫然,这是第一次有剧组来他这拍戏,于是他掏出了手机想要拍下来作为留念,忘记了闪光灯会在光线昏暗的室内自动打开,这才闯了祸。
见肇事者是酒吧老板,剧组上下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忍气吞声地准备下一条,这个意外让演员状态外了一会,拢共折腾了四条才过。
快拍完前付胜昔已经开始叫车,虽然车还没叫到,好歹排队也从第83位排到了第46位。这条结束,付胜昔就动身去棚外等车,剧组没有人注意到付胜昔的离开,付胜昔刚走到摄影棚外面时,小周从后面叫住他。
小周停在付胜昔面前,匀了会气,这才将一个用布包着的塑料桶端到付胜昔怀里,桶里是裹满了辣椒粉的白豆腐。
看着付胜昔端详的表情,小周还有点不好意思:“老家那边的口味,遇到盒饭不好吃的时候来上一筷还挺下饭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今天的事麻烦你了,我也没想到导演一件事要说这么久,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捡硬币,换我我也生气。”
付胜昔接过来,笑了笑:“谢谢,我没有生气啊。”
小周显然不信:“你知道店老板要拍照对吧?”
付胜昔很坦然地说:“知道啊,我也知道闪光灯会闪。”
小周无言以对,只好呐呐地说:“就算你真的很生气,剧组其他人努力了这么久,他们的心血不应该被浪费。”
那罐豆腐很重,付胜昔换了只手端,大概是看在这罐豆腐的份上,付胜昔很耐心地说:“你可能搞错了。一,照片不是我拍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二,如果没有人故意招惹我,我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把本来不属于我的工作给好好做完。三,这些远不到让我生气那步。”
付胜昔站在摄影棚外的的猎猎风雪中,身体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但他倔强地站在那里岿然不动。金阁越美就越容易让人催生出毁掉它的冲动,郑明缈站在暗处观察着付胜昔,想起王制片在试图制止自己送人时说的话,小付啊,能力不差,就是太欠缺管教,可能和他家庭也有些关系……
讲到这里,王制片点到为止,他们之间还有更重要的话题可聊,没必要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但郑明缈还蛮想听他深入讲讲付胜昔的家庭和别人的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郑明缈始终认为付胜昔这个个性和家庭关系不大,他还挺讨厌很多电影中角色的行为动机要和角色的原生家庭牢牢绑定。刚刚在餐厅,王制片介绍两人时,郑明缈能时不时地感受到付胜昔投来的视线,付胜昔看他的眼神中藏着股好奇劲,与其他人的目光相比,炽热是少了些,探究却多了很多,很像刚被接回家的猫,努力观察全然陌生的环境。本来只是想借口送人从这场预见应酬中溜走,随便把付胜昔放到某个地铁站就算他仁至义尽,郑明缈却真的好人做到底把付胜昔送到这里,看看付胜昔究竟哪里“欠缺管教”。
如今看来,也不是很没礼貌嘛,被人惹怒了也只是轻轻挠回去了而已。
也不止郑明缈一个人被付胜昔这副样子触动,小周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道:“小付,我们可以加个……”
“打扰一下。”郑明缈走过来,笑眯眯地插在他们两个中间,“你们还要聊多久啊?我等的有点累了。”
付胜昔没想到郑明缈还没走,刚刚竖起来的刺立马软化下去,语气不自然地问:“你怎么找到这的?”
郑明缈理所当然地说:“问问警察就能知道了。”他晃了晃付胜昔留下来的纸条,“你留纸条时没想过要怎么回去吗?”
付胜昔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要送他回去?他们也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郑明缈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作势要走:“上不上车啊,不上车我可就走了。”
话音刚落,付胜昔已经站在了郑明缈车旁,抱着那罐与超跑格格不入的毛豆腐和小周挥手道别,“回见。”
小周心中有些沮丧,倒不是因为毛豆腐和超跑的对比如此鲜明,只因为付胜昔的眼神透露出他猜到了小周想说什么,却没有把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
剧组灯火通明的景象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付胜昔想起自己研究生面试时,面试的主考官刚好是他现在的导师。
他们在付胜昔对面翻动他的简历,他的导率先发话了,说我看你笔试的各项分数都很高,特别是英语,这个分数拿到外语学院那群人中间也很够看。只是我想了解一点,简历上你本科读的法律,学校也是法律这个领域的第一,为什么研究生却选择读戏文。
付胜昔的回答不假思索:“因为我热爱话剧和电影。”
老徐在对面笑了,像是在笑付胜昔的青春期怎么还没有过完,倒是没继续深入这个问题,估计是觉得读戏文的种种艰辛还需要付胜昔自己来体会,导师作为导师,只负责引路,不提供就业指导。
经过锤炼后,付胜昔简直要为自己那个时候的天真捏一把汗,他是怎么敢说自己爱的?单方面无止尽的折磨算是爱吗?回顾他读戏文的两年,其中当然也有过感觉到“爱”的时刻,但那些都已经成为很细微的碎片,比雪地里的硬币还要难以捕捉,不足以铺成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路。
郑明缈闪了下前灯,路被照亮了,但很快被前车不满地“滴”了一下,郑明缈对付胜昔表情无辜地耸耸肩,随后摇下车窗,探出手对前车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郑明缈坐回来,再次看向付胜昔,面目在晦暗的车厢内模糊不清,只有红灯将他的眉弓照亮一小块,但付胜昔能够依稀辨别出他是在笑。
郑明缈开玩笑:“没想到大半夜还有这么多车。”
似乎想要打破这种窒闷,郑明缈很无意地问道:“我记得你是老徐的学生吧,那就是戏文专业的,怎么来剧组当制片助理了。”
付胜昔纠正他:“只是王制片的助理而已。”
郑明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很不解地笑了笑,不明白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区别。
“当初我被人问过为什么要读戏文。”
郑明缈“嗯”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对着刚刚认识的人不应该说这么多,付胜昔却没忍住继续说道:“但是他却没有问我有没有想过走上这条路之后要怎么把路继续走下去,曾经我以为路永远都会在,不管是宽阔或者狭窄,路始终都会在那里。但现在我发现了,路是会自己消失的。”
郑明缈没接话,跳绿灯了,他将车子启动。付胜昔也不寄希望于一个生在在优渥家庭、各项技能都点满的富家少爷能明白自己所苦恼的事,只不过他太需要将心底那些积尘已久的痛苦排泄出来,给后面的痛苦空出一块地方。
开了一会后,付胜昔发觉身边的车流越来越稀薄,导航也在一直跳出“您已偏航”的提醒。他来回观察四周的路,发现他们驶向了一条小路。
小路没开多久,语音播报的偏航提醒已经停止,继续如常导航起来。
适时,郑明缈开口了,他说:“既然这条路消失了,那我们就换条路走。”
恰好这时,车内音响响起Procol Harum的《A Whiter Shade of Pale》,在旋律中,付胜昔感到一阵眩晕,这种眩晕堪比在海啸中游泳,他一边被拽向海底,一边又被海浪送上海面获得新生,然而这种新生只是暂时的,他随时会再次被拉向海底,并在随机的一次大浪中死去。
所以付胜昔努力忽略那种震动,闭上眼睛,轻声说:“我有点困了。”
郑明缈善解人意地将音量调低一点,积雪开始结冰,路面有点打滑,郑明缈这次倒是不飙车了,托他的福,付胜昔在车上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
临睡前付胜昔还在想,他还以为他们还会再聊点什么,但直到郑明缈把他放到宿舍下车,他们也什么都没有聊。
不仅车上没有聊,郑明缈将他送到学校大门后,一副有事要忙的样子,扔下一句“再见”就踩下油门开走了。
一晚上付胜昔的心情都很起起伏伏,迎来自己独处的时刻时,他才意识到在剧组捡起来的硬币还在自己的口袋里。走路时会碰撞出剧烈的响声,很引人注目,路上遇到的几个门卫和零星的学生都会以以为不易察觉的方式看向付胜昔的口袋。付胜昔对这种打量的眼光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付胜昔的室友常年不住校,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他将硬币全部摊在桌子上,盯了出神了一会,随后用双手捂住脸,想象着在郑明缈眼中,自己大概是一个走路动静很大的怪胎。明明注意到了这种异常,却没有疑问和任何打量,郑明缈也是个怪胎。
精神连续高度集中这么久,这个夜晚注定很难眠。付胜昔在床上辗转了一个小时还没能成功入睡后,心血来潮地翻了翻剧团的公众号,每一次的演出都会有一篇推文,通过主图,付胜昔很快在最近的一次推文中找到了郑明缈。
郑明缈被人群簇拥在中间,出演的是莎士比亚创作的一部相对来说不那么知名的戏剧,叫《爱的徒劳》。郑明缈扮演的是一个叫俾隆的侍卫,他应该是被人匆忙拉来合照的,头上戴着的平底方形礼帽还没来得及摘下来。
这个样式的帽子会将五官没有任何修饰地暴露在外,郑明缈戴着它,帽子的缺点却变得不值一提。如果有朝一日成名,照片估计会成为他日后的粉丝论证“能够顶住任何造型”的有力证明。看肢体动作,郑明缈和站在右边的“亚马多”异常亲密,他们的身体向彼此倾斜,与左边的“罗瑟琳”空出一道很大的缝隙。
碰巧腾皓帆也没睡,一个电话打进来,他在那头扯住嗓子问:“付胜昔,明天什么安排啊?我那酒吧明天一周年,明晚,不对,今晚了,今晚过来赏下光啊。”
付胜昔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都有谁啊?”一边在脑子里组织拒绝的措辞。
“那些人你都不认识,说了也白说,哦,有一个影帝预备役,你过来要个签名和合影?据说是你们学校每次汇报演出的第一名,你们校领导重点栽培的对象。扯远了,哎,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落单的。”
付胜昔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响亮亮的前缀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当初王制片也是这么介绍这个人的。
他没问那人叫什么,而是说:“行,那你把时间发我。”
第6章 地球控制台呼叫汤姆船长
同学打开门,被吓了一跳:“哟,你这是刚来,还是在这睡了一晚。”
付胜昔表情疲惫地把盖在脸上的书给扯开:“睡不着,想到今天要上老徐的课我就想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