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 第44章

作者:一粒江 标签: 近代现代

“他的评价很重要吗?”郑明缈表情无辜地看着他,“不重要的人讲不重要的话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哦……不过有件事对我很重要。”

付胜昔问:“什么?”

郑明缈再次凑近,语气促狭地问道:“《歌犬》你真去电影院看了四遍啊。”

其实不止,自己去看了四遍,陪着郑瑛看了两遍。在影展结束后,举办活动的电影院组织了志愿者看了一场电影,付胜昔推荐了《歌犬》,于是他们在一起又看了一遍。

从他的表情,郑明缈猜到付胜昔说的多半是真的,感叹似的说:“《歌犬》有这么好看吗?就算是喜欢的导演,他的电影我都不会看第二遍。”

这点付胜昔当然知道,偶尔邀请郑明缈一起看电影时,都会被他以“这部片子我看过了”为由拒绝,只不过……

“看那么多次不是因为《歌犬》好看,而是因为你。因为时差我们很少视频,想你了就会去电影院看看你。”

郑明缈闻言眼神多了点付胜昔读不懂的情绪,如同蒙上了一层阴翳的蓝色,好半天后才若无其事地笑着问:“这样成本会不会太高了一点?”

楼层到了,付胜昔上前一步将门扫开,把手中的盒子放在靠近大门的岛台上,随后开了灯。他没有把主灯打开,只开了三盏射灯,以至于房间现在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还是显得有些昏暗。

郑明缈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付胜昔稍显得忙碌的动作。

付胜昔又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塑料打火机,很过时的款式,他用这枚打火机把蜡烛点燃,插在了拆开的蛋糕上。

郑明缈这才走近,这个蛋糕做工很粗糙,裱花七歪八扭的,奶油也没有抹匀,甚至就连戚风也烤得有高有矮,导致整个蛋糕看上去东倒西歪。

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在于生日蛋糕上的字写得还不错,有棱有角,但如果妄想着仅凭着祝福语写得好看就想把这块蛋糕给卖掉的话,蛋糕店一定会第二天就面临倒闭。卖相一般甚至是难看的无花果伯爵奶油蛋糕,不是郑明缈爱吃的抹茶口味,造型也比不上他之前拥有过的任意一块生日蛋糕,但却让郑明缈看了很久很久。

付胜昔将燃烧着蜡烛的蛋糕递到郑明缈面前,跳跃的烛光把他的小心翼翼的表情照得忽明忽灭,他说:“生日快乐,没走近时以为邵归是来祝你生日快乐的,心里还很可惜我不是第一个面对面对你说生日快乐的人。好在他不记得你的生日,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我很庆幸。”

可能付胜昔从小到大没怎么给别人唱过生日快乐歌,唱的过程中总是跑调。郑明缈却很认真地听完了,接着到了该许愿的时候。

郑明缈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明确想要的东西,未来在他眼中也是灰茫茫的一片。邵归不记得他的生日也很正常,他多次和郑跃提过自己不想过生日,一想到今年还是和去年一样就觉得很沮丧。不过眼下,郑明缈突然察觉到了某种变化,他依然在迷雾中行走,只不过身边多了可以牵手的人。

郑明缈依旧什么愿望也没许,吹灭蜡烛后问付胜昔:“你想不想去看《浮云》?”

第54章 再杀一个人

他们一起把蛋糕吃完,中间付胜昔多次忍不住想问现在哪里能看到《浮云》,但看郑明缈心无旁骛吃蛋糕的样子,付胜昔还是没有打扰一个长期健康饮食控制体重的人摄入高热量的乐趣。

等郑明缈吃完后,付胜昔才问去哪里,怎么去。

郑明缈擦了擦桌子,漫不经心地说:“开车去。”

今时不同往日,隔着一条马路,有很多狗仔在蹲守郑明缈的行踪,他的车牌号不是什么秘密,只要将车开出去就会被镜头齐齐对焦。

付胜昔提议他们可以分头出门,再找个隐蔽的位置汇合。

话说到一半,被郑明缈突然压在他头顶上的帽子给截住了话头。听声音郑明缈好像很不高兴,问他:“干嘛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付胜昔把遮住视线的帽檐往上抬了抬,很无奈地看向他:“你是不是对你现在有多红仍然不能正确认知。”

郑明缈想了想:“红吗?”

要像邵归年轻时那样红到家喻户晓的地步自然是差了点,但是现在走在街上不用多久就一定会有人将郑明缈认出来。娱乐圈总是那几个人争大小王,大众早已看腻,现在有了新鲜血液,郑明缈关注度高了点也正常。

更何况郑明缈一入圈就是电影圈,一下子站在了娱乐圈生态位的顶端,还拿了奖,现在他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上个热搜,包括但不限于偶遇之类。不仅是狗仔,就连新闻媒体也会大剌剌地在公寓外蹲守。

想到这里,付胜昔更不愿意和郑明缈一起行动了,他想象不出自己的脸部打上马赛克和郑明缈一起出现在大小栏目中是什么情形,于是将那顶蓝色帽子压得很低了些。

郑明缈在一旁开玩笑,说我们这样好像在演诺丁山。

付胜昔懒得搭理他,约定好两人待会在馄饨店碰头。那条巷子是单行道,狗仔不好跟,空间也算私密。

郑明缈靠在墙上看他忙来忙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大少爷就算再怎么不开心付胜昔也绝不想自己出现在营销号编造的烂俗故事中,硬着头皮先打开了门说:“我先走了,到时候见。”

郑明缈和一种若有似无的缠绵气氛被他隔绝在门内,付胜昔轻轻吐出一口气。电梯下降的时候,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和郑明缈有关的事。

明明才两个月,却像是很久没见。郑明缈好像又瘦了点,是因为白人饭不合胃口吗?但平时他吃得也不多。还是说宣传电影太奔波了?在宣传《浮云》这件事上,郑明缈可谓是不遗余力,对比《歌犬》天差地别,和《歌犬》剧组闹得不愉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和导演是否也有关系呢?

思绪转到刘导时,付胜昔却不愿意再想了。他知道郑明缈对刘导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虽然他多情没有定性,但绝不是会把感情多线并行的那种人。付胜昔不想干涉郑明缈交友,可明明知道刘导对自己感情特殊,但仍然不拒绝不远离,这样的态度让付胜昔想起了在没有和他上床前的很多个瞬间。

他越是理解刘导,就越能产生类似兔死狐悲的难过,他好像从刘导身上同时看见了自己的以前和未来。

罪魁祸首都怪郑明缈。

这下就连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都不能缓解那股燥意了,付胜昔烦闷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一时间重心不稳,身体摇晃了半天。这时有人眼疾手快从背后帮他稳定身体,松了口气:“好险。”

桂花味道陡然浓烈了起来。

付胜昔不高兴地看向他:“不是说好分开行动吗?”

郑明缈笑得有些恶劣:“哪里说好了?我又没有答应。”

付胜昔懒得和他计较,四下寻找起有什么可以短暂藏起来的地方,就听见郑明缈语气悠闲地说:“来不及了。”

什么?

还不等付胜昔反应过来,远处闪光灯亮了一下,付胜昔下意识地挡住眼睛,却感到光线弱了点,一看是郑明缈挡在了他的身前。

这人早就看到有摄像头又不提醒他……

更加令人生气的是,郑明缈感叹似的说:“跑得好快,追不上了。”

你原本也没打算追吧?

既然已经被拍到了照片,付胜昔也破罐子破摔,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恶狠狠地说:“你车停哪了?”

郑明缈按了按车钥匙,远处一辆停在地上停车场的车给出回应,付胜昔率先走了过去,将郑明缈远远甩在身后。

郑明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拖长语调说:“付胜昔,干嘛突然不高兴。”

付胜昔依旧不想理他。

郑明缈这一次喊得大声了一点:“付胜昔����”

他这声挺惊天动地,公寓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狗叫声,付胜昔简直要被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弄得崩溃,不得不折回去,伸手一把将他的嘴巴捂住,力道之大让郑明缈出于惯性往后仰了点。

付胜昔瞪着他说:“你别喊了。”

又说:“我没有生气。”

郑明缈在他的手掌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依稀可以看出点促狭。付胜昔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之前在谢丛舟房车前喊他名字时怎么没想过扰民。

付胜昔突然怀疑《浮云》只是郑明缈编造的一个谎言,说不定只是想骗他去秦皇岛之类的地方看海上日出。如果是这样的话,付胜昔觉得此时此刻更适合回家和郑明缈接吻拥抱。因为他不免感到悲观地想郑明缈不可能被他给长久独有,他只能让这双眼睛在他身上停留得越久越好。

可是临时不去郑明缈肯定会问为什么,知道为什么后也肯定会遭来他的无情嘲笑。所以坐上车前,付胜昔一直在说服自己海上日出也很美,怎样都不算白来,总之他不会让郑明缈有嘲笑自己的机会。

车还是付胜昔眼熟的那辆,银灰色的超跑。上车前敞篷还是关的,可等车辆缓缓行驶向马路时,头顶上的敞篷盖也随之缓缓打开。

付胜昔沉默了两秒,提醒道:“外面全是记者狗仔,你这样和告诉他们欢迎来拍有什么区别。”

郑明缈观察着路况打了下方向盘,不太关心地说:“敞篷坏了,开了就收不了。”

付胜昔心里吐槽,那干嘛偏偏要开这辆祖宗。

事已至此,付胜昔只能往椅背里缩了缩,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郑明缈这时候倒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帽子歪了。”

付胜昔慌忙把帽子扶正,又从扶手箱找到口罩带上,隐隐约约地感觉有闪光灯闪了几下,不过很快他就无暇顾及那些狗仔了。

之前还担心狗仔会跟车,可是在郑明缈的绝对车速面前根本不用顾虑这些,挡风板也变成了摆设。付胜昔的眼睛被灌进来的风吹得眯了起来,视线受阻听觉就变得异常灵敏,因此他不得不同时忍受刮过耳边的猎猎风声,被风呛得咳嗽了两下。

郑明缈见状终于肯开慢了点,他开车时话不多,付胜昔适应了新车速后发了会呆,接着百无聊赖地刷了会手机,不出意外又在热搜上看到了郑明缈的名字。

标题是机场偶遇,付胜昔点进去,第一条赫然就是在要客通道拍摄的偶遇视频,视频里郑明缈戴着和付胜昔头上这顶一模一样的蓝色帽子。

付胜昔感到一阵无力,甚至丧失了和郑明缈生气的力气,他都能想到狗仔会怎么写。写电影新星深夜跑车出街,副座男子头戴同款鸭舌帽,疑似坐实同性传闻。

眼不见为净,付胜昔往下翻了翻,意外地发现底下还有一条关于郑明缈的热搜,是和刘导一起出现的,视频采访刘导有无下部电影的计划,刘导更改了措辞,说目前正在给心仪演员递剧本,双方正在接洽中。

评论区一群不嫌事大的:划重点,“心仪”。

付胜昔的心情变得微妙,冷不丁地问他:“你要和刘导二搭了?”

郑明缈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在考虑,他的下部戏我很感兴趣,一个连环杀人狂的故事,毫无缘由地杀了很多人,但始终没有杀真正伤害过他的人。”

短短一句话便让剧情有了无限的联想空间,按照常理,付胜昔应该恭喜他终于如愿演上了连环杀人狂,祝愿他能拍到优良剧本。可他却控制不住恶意地想,说不定这是刘导投其所好,为你量身定做的剧本。

郑明缈似有所感地通过倒车镜看了眼付胜昔,问:“你不喜欢看连环杀人狂啊?”

“往好处想,演了这部戏就可以吓跑很多观众,以后谈起我就是那个杀了很多人的变态,应该会有很多人讨厌我吧,哈哈。”

付胜昔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知不知道讨厌你比喜欢你更难?”

郑明缈笑了笑,没有接话,车厢里又只剩下风声,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奇怪。

这种奇怪的氛围一直持续到目的地。

虽然越开越远,但也不是百公里外的海边,他们下了四环高架后,在亚运村附近的一个独栋建筑旁停下,咖啡店旁边的画廊占据了整个一楼。郑明缈此行目的不在画廊,转身带他上了三楼,楼梯很逼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还随时有踩空的风险。付胜昔小心翼翼地走了半天,来到一个临时隔断出来的阁楼。

郑明缈一路畅通无阻地将门锁刷开,打开最里面的门后,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请进。”

付胜昔进去后环顾了一圈,地面上铺着白绿相间的瓷砖,放着一台胶片放映机。旁边坐落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标着序号的35mm胶片盘。

墙上钉着各式各样的剧照和分镜,大部分都是《浮云》的。付胜昔望向最大的那一幅剧照,郑明缈正光着脚踩在椅子上,仰头给一盏灯换灯泡,近距离的灯光将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付胜昔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忍不住确认道:“这是……”

郑明缈望了那幅海报片刻,肯定了他的回答:“刘导的工作室,只有这里有《浮云》的拷贝胶卷,来之前和他打过招呼了,不用担心。”

说完,郑明缈从那一堆胶片盘中拿起一盘固定在了放映机上,又从盘中抽出一段胶卷在卷轴上挂好,观察了下松紧没问题后,郑明缈说:“可以开始了。”

付胜昔在看《浮云》的兴奋和在刘导工作室看《浮云》的不自在中反复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随着郑明缈一齐坐下来,闷声问道:“你在电影节上没看过?”

郑明缈还在研究胶卷上的记号,分神回复道:“看过了。”

“你不是一部电影从来不看第二遍吗?”

郑明缈感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用遥控器关掉了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如果是和你一起看就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付胜昔将头埋下去,心里其实又为他的话有点高兴。转而暗骂了句没出息,那点不满被郑明缈的一句话给轻松摆平,实在很没有原则。

郑明缈按下开关,接着,放映机的光从他们之间穿过投到荧幕上,胶片滚动的声音响起。

熬过漫长的片头引带,郑明缈出现了。他站在一座桥上,足足站了有三分钟,表情茫然,三轮车不断从他身旁经过,让他看上去很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这时,一艘船缓缓从桥下经过,船夫把竹竿往水里狠狠一砸,语气热情地问道:“幺弟,你去哪里嘛,要找哪个人噻?”

学生这才动了动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俯身看向水面,一板一眼地用普通话回答道:“我要去振兴高中参加开学典礼,大哥,你知道怎么走吗?”

船夫惊讶:“耶,我们顺路,我带你去嘛。”

学生连忙道谢,匆匆从桥上下来上了船,镜头没有拍摄他们离开的背影,而是一转拍摄起竹竿荡开的波纹,随着开船的速度向前缓缓移动。水面上逐渐现出手写的“浮云”的二字,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配合着这个旋律,在画外船夫大声唱起了不知名的歌。

片长一个半小时,故事从学生转学来这个小镇开始,也从学生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小镇结束。付胜昔看完后觉得有些惆怅,转过头想向郑明缈分享一下感受,却惊讶地看见一滴泪快速而无声地从他的脸颊上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