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他不是没见过郑明缈哭,只不过都在片场,片场之外还是第一次。他想,原来郑明缈也会为了某个具体的东西哭。
眼泪流过的痕迹还挂着郑明缈的脸上,郑明缈却没有将它擦干净的意思,而是朝付胜昔展示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笑着说道:“怎么样,两个月的封闭拍摄很值得吧?”
可能受刚刚才看完《浮云》、后劲还没缓过的影响,付胜昔没心情回答,而是起身问:“洗手间在哪?”
看郑明缈有些困惑的表情,付胜昔就知道他也不清楚:“我去找找。”
郑明缈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等付胜昔走后,他开始拆卸胶片物归原位,然后听见一阵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没找到吗?那我们去附近的商场吧,顺便吃顿饭,好饿。”
没有人回答他,郑明缈抬头,视线顿住,站在门外的不是付胜昔,而是喘着气却不错眼地盯着他的刘导。
刘导高高瘦瘦的,几乎把所有来自室外的光源都挡住,让这件工作室变成了一间暗室。
短暂的意外过后,郑明缈笑了笑:“导演,这么急,你怕我弄坏你的胶卷啊?”
“本来也要过来,你说你要来我不得走快点看能不能和你碰上。”
郑明缈认真地将胶片盘塞进空隙:“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今天碰上面了才能讲吗?”
“你生日够不够特殊?”刘导走近,环顾了四周,状似无意地说,“你今天兴致怎么这么好,一个人来看电影?平时怎么喊你都不肯来,嫌我这地方太小,看电影不痛快。”
“确实很小啊,座位和荧幕离得太近了。”郑明缈实事求是地说,“不是我一个人,付胜昔也在。”
听到这个名字,刘导脸色一下子变得很苍白,他勉强地笑着说:“你们在我的工作室里约会啊?要收费的。”
终于塞好了最后一盘,郑明缈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心情很好,听到这个不太好笑的调侃也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他很想看《浮云》,我就陪他来了。”
从大少爷口中听到“陪”这个字很新奇,就连笑容也很难维持了,刘导掐了掐手指:“你和他说了吗,这部戏要去广州拍三个月,剧组可是禁止探班的。到时候你们之间……”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了下文。
郑明缈一副认真求解的样子:“我们之间怎么了?导演,你讲清楚点,我不太明白。”
谈感情又不是讲戏,要怎么才能让眼前人清楚透彻呢。
刘导深吸一口气,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他抓住郑明缈的手臂,语速很快地质问道:“你记不记得……你记不记得在我出发去巴黎学电影的送别会上,你说接受不了异地,你说你要想拥抱就能拥抱到,想接吻就随时可以接吻,你忘记你说过的了?就是因为听了你的话,害得我不敢和你表……怎么,都是一张机票的事,北京到广州就不算异地恋了吗?”
也许是他的错觉,刘导觉得郑明缈看他眼神变得有些冷淡,又有些同情。
过了一会,郑明缈说道:“事情分分秒秒都在变化,现在我已经不那么想了。”
刘导好像被命运之类的东西击垮了,力气不支似的缓缓伏在了郑明缈的臂弯,良久,冒出几声呜咽。
付胜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作者有话说:
是的是的,就算只有几十万的预算拍电影也一定要用胶片拍!
第55章 如沐爱河
付胜昔将顺手在便利店买的水放到桌子上,因为刚刚郑明缈在工作室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喝的东西,和他抱怨有些渴,他才绕路去来的路上看到的那家便利店里给他买水。又不想让郑明缈认为自己一句随口的话就能让他挂念,所以骗郑明缈自己要去找卫生间。
不过按照眼下的情况,他已经不需要在找一个借口去解释手里为什么凭空多出了两瓶水。
见刘导在看他,付胜昔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刘导,好久不见,还没有恭喜《浮云》得奖。”
郑明缈很不客气地将水扭开喝了起来,含含糊糊地控诉道:“你也没有向我恭喜《浮云》得奖。”
比起付胜昔佯装出来的若无其事,郑明缈表现得更加云淡风轻,或许他动用了他精湛的演技,又或许刚刚的画面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今天最不值得一提的小插曲,过了今晚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和刘导仍然是合作得非常愉快的演员和导演。
并且他们还会保持这种愉快合作下一部戏。
刘导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整理了下心情,用尚且沙哑的声音说:“好久不见,听说你们刚刚看了《浮云》,怎么样,喜欢吗?”
显然刘导也不在乎付胜昔到底喜不喜欢,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偷觑了好几眼郑明缈,观察着他的反应,一点也不像在颁奖礼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新锐导演。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客套话,郑明缈渐渐露出无聊的表情,走过来牵起付胜昔的手,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地评价了一声,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热。
落落大方得根本不像制造眼下混乱场面的罪魁祸首。
付胜昔几乎要代替刘导恨起他,郑明缈就是这样,明明是自己手太冰,却反过来说别人手热;明明是自己用似是而非的态度勾起别人对他的好感,却反过来困惑这种好感从何而来。
郑明缈抓住两人牵着的手朝刘导晃了晃,笑眯眯地说:“谢了导演,拜拜。”
刘导语气僵硬地送客:“地面有点滑,你们出门后小心点。”
郑明缈敷衍地点点头,拉着付胜昔就要走,付胜昔却没有动,两人的手差点因为一左一右的反作用力分开。郑明缈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对待他人的好感,郑明缈一向很会装傻充楞,但付胜昔却偏不想让他含糊过去,“刘导好像还有话要说。”
一瞬间的意外过后,郑明缈叹了口气,很困扰的样子,这才面向刘导问道:“导演,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刘导当然有很多话想对郑明缈说,眼下却不合时宜,就算哪一天想向郑明缈袒露心事,也一定是能被当作玩笑一笔带过的时机,绝不是现在这样,把气氛冻僵,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本来就乱的局面,要是真在付胜昔面前和郑明缈表起白,那更是乱成一锅粥了。
不仅是郑明缈,刘导也对付胜昔的话感到意外。在《浮云》剧组,零星几个人议论起付胜昔时被他听到,说付胜昔一天到晚在郑明缈的房车里待着,也不出来和人活动活动,不就是郑明缈的秘密情人而已,架子摆得挺高。也难为那些人为了巴结郑明缈搞迂回战术热脸贴冷屁股。
等他状似无意地把那些人的议论讲给郑明缈听时,郑明缈却笑了笑,今天郑明缈请剧组吃豆米火锅,他正打包一份准备送给付胜昔,火光照着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暖光效果。
他舀了一勺汤装进打包盒中,盖盖封口,随后用一贯的轻浮语气说:“没办法啊,他是Rapunzel。”
可能是因为有风,火光不断飘荡,令郑明缈的话飘得真真假假,不由让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这真的是刘导所认识的郑明缈会说出的话吗?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郑明缈又笑了:“不过付胜昔版的Rapunzel应该不需要王子拯救吧,他大概会是宁愿被刺丛刺瞎也要跳下高塔的那个。”
刘导认为,按照郑明缈描述的付胜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先扇他一巴掌,再把郑明缈从阁楼上推下去,回过头警告他离郑明缈远一点,最后下楼拨打救护车电话。他没想到付胜昔会那样说,更没想到郑明缈真的会听付胜昔的话来问个究竟。正是因为如此,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再问了,那些想要讲给郑明缈听,却因为勇气时机没有讲出口的话已经统统过期。
意识到眼前两个人还在等他回答,刘导摇摇头,说没事。
郑明缈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过脸问付胜昔:“现在可以走了吗?”
付胜昔撇了撇嘴唇,从包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那小半包纸,他将它掏出来递给刘导。
刘导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擦干的泪痕,愣了好半天才接过来。
付胜昔这才跟着郑明缈一起离开。等那栋建筑快要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时,他似有所感地往回望了一眼,阁楼上的窗户开了一个小缝,见他回头,那条小缝又迅速合上了。
付胜昔想,原来十一月的北京夜晚,就算穿着薄羽绒服也会感觉冷。
或许本身郑明缈就是一团冷焰火,因为太冷了,让人忽视那其实是一团火焰,趋光是人类本能,只有等到走近了,被火焰点燃,皮肤骨头全部烧着之后才能醒悟那根本不是光,而是能将人焚烧成灰的火焰。
可这时已为时已晚。
再想远离郑明缈已为时已晚。
他没有问郑明缈和刘导在工作室交谈了什么,也没问刘导为什么会哭,又为什么会伏在郑明缈的手臂上哭。而是若无其事地聊起自己的事,喋喋不休了很多,难缠的甲方,难翻的电影,郑明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兴致好像不高。
付胜昔感到乏味地舔了舔嘴唇,没过一会就讲不下去了。
见他不说话,郑明缈把音乐打开。一首付胜昔没听过的歌,歌词却莫名符合他的心境,他希望这辆车可以一直开下去,这样就能永远逃避下了车后需要面对的问题。又或者现在就来一辆大卡车,迎面将他们齐齐撞死,这样就能永远逃避郑明缈口中的情感下坡路。总而言之,世界只有他们,只能有他们。
这样想着,付胜昔将音量扭到干扰司机驾驶的分贝,一种无可名状的委屈也随之扭到最大。郑明缈可以和刘导粉饰太平,却不愿意和他粉饰太平,对他真的很坏。
付胜昔并不会责怪刘导,如果哪一天他看见郑明缈和其他人一起手牵着手走在河边的话,他会冲过去,先把郑明缈推进河里,自己再跳进去。让那个无辜者在悲痛中醒悟他脱离了怎样的苦海。
这和被大卡车撞死的结局有一定区别,区别在于郑明缈会游泳,而他不会。
如果有一个和世界那么大的牢笼,他早就把郑明缈关进去了,这样任何人都无法与郑明缈产生联系,他可以独享郑明缈的所有好坏。阻止他这么做的唯一因素并非是不存在一个和世界一样大的牢笼,也不是所谓的法律道德约束,而是郑明缈不喜欢在笼子里。
付胜昔无法强迫郑明缈做他不想做的事,却又在暗中较劲,病态地观察着郑明缈对待不同人的不同种方式,因为那点不同恨起郑明缈,转而又被一种更加浓烈的爱所取代,矛盾到自己都厌恶起自己。
音乐声的确很妨碍驾驶,在主唱歇斯底里地唱道"To die by your side,Is such a heavenly way to die"时,郑明缈毫无预兆地将车停在路边,后车差点因为躲闪不及撞上这辆近千万的跑车,心有余悸地朝他们按了好几下喇叭。郑明缈浑不在意,侧过脸看他,语气认真地问:“就因为一段我不知情的感情,你就要生我的气吗?”
付胜昔神经质地绞起手指,低声问道:“你真的不知情吗?”
郑明缈绝非那种对感情迟钝的人,只要对方装傻他也可以配合,一旦表白,他就会立马和对方说拜拜。
付胜昔想,佯装无事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问题就摆在那里,成为了时不时蜇痛你的一根刺,也是时候将这根刺拔掉了。
“《溪》演出结束的时候,馄饨店的院子里,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郑明缈别开视线,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他似乎在试图想清楚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过了一会他说:“那时候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忘记我。”
也对,只不过是一段学生时代的朦胧心事,未来不确定的事情太多,到了某个时刻,说不定付胜昔会将这段感情经历当作成长路上必经的一环,笑一笑,觉得那个时候真的很笨很天真,居然想让一个浪子永远泊岸。
可是,可是……
“忘记你是不可能的了,我记忆力很好,甚至记得自己每一次哭是因为什么。喜欢你不会有好结果,我知道趋利避害,趁着还有一些理智,我会马上远离你。但你为什么要在腾皓帆的聚会上把我叫过去呢?又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些话呢?最后又是为什么要把我介绍当Flynn的翻译呢?你创造了那么多连结,每见到你一次,就少了一份远离你的可能,你好像改造了我大脑里的某根神经,让我没办法再继续过没有你的生活。”
郑明缈皱起眉头,显得有些懊恼伤心:“听上去遇见我对你来说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付胜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一点:“糟糕吗?其实也没有,毕竟没有你我也接触不到那些翻译项目。何况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这些情绪只有你能给我,不像其他的大多数时间,周围的人和事都让我觉得很乏味。”
这一次郑明缈没说什么一辈子太长不要随便下结论之类的话,而是问道:“那和我在一起时是难过更多还是快乐更多呢?”
付胜昔沉默了一会:“我难过还是快乐,你真的关心吗?”
郑明缈比他要沉默得更久,这让他的回答显得有些郑重:“如果不想让你流眼泪也是关心的话,我关心的。”
郑明缈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甚至做床伴也很不称职,他不喜欢事后温存的感觉,做完后就会回家。对他来说,家就是那顶帐篷,是可以让他放松的安全屋。
第一次邀请付胜昔进那顶帐篷时,郑明缈后知后觉地感到惊讶,一切好像就这么理所应当的发生了。这是他安全屋的第一个客人。
说付胜昔特别吗?其实在那个时候也算不上,非要细究,可能付胜昔身上有某个瞬间让他觉得两人应该能成为朋友,这才自然而然地做出了邀请。
过往的那些约会对象对他评价好或坏,他其实都不在乎。
一个短暂约会过两周的人连续给他发了两个月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后,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条语音,哭腔很重,控诉他像一条河流,只是经过不会停留。当时他事不关己地想,好奇怪,明明都哭成这样了,控诉起来也像夸奖。
相对来说付胜昔的控诉还要轻得更多,与其说是控诉,可能更像反思。偏偏是这种反思,让郑明缈久违的心脏抽痛了一下,顺着付胜昔的话,他不由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他真的对付胜昔很坏吗?他真的把付胜昔当作路边风景了吗?
他觉得他好像也无法想象没有付胜昔的生活。
付胜昔吸了吸鼻子,接着郑明缈刚刚的问题实话实说:“开心更多。可当你意识到这种开心总有结束的一天时,就变成了一种不纯粹的开心。”
郑明缈不解地问:“开心就好了啊,为什么还要想象它会结束?”
付胜昔感到荒谬地笑了一下:“因为结束的决定权不在我手里。”
郑明缈一直都言行合一,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来过,甚至没有思考过他们两个也许会有结束的一天。问题出在他这里,真正口是心非的人是付胜昔,第一次上床时他告诉自己,他们当身体契合的火包友就够了。第一次搬着行李进郑明缈家时他告诉自己,他们当相处愉快的室友就够了。能多和郑明缈想处一秒都是赚得。
但是他太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郑明缈,这种满足逐渐变成了不满足,日子真的能这样得过且过吗?喜欢郑明缈的人那么多,没有了刘导,还会有杨导、万导、王导……
甚至付胜昔想人生要是有快进键就好了,他想快进到五十年后,那个时候郑明缈七十六岁了,变成老得身边只剩下他的老头。
他既不想和郑明缈成为火包友,也不想成为室友,他们之间只能存在两个选项,要么是陌生人,要么是恋人。
付胜昔用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说道:“对你来说,我是不是只是运气要更好一点的刘导呢?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喜欢你,迟早会有比我运气更好的人出现。你不是希望我能天天开心吗?如果我要你别去演那个什么连环杀人电影,别搭理那些喜欢你的人,这样我就会开心,你会这样做吗?”
把不可能实现的心愿一股脑地说完,付胜昔终于感到快意,他近乎挑衅地望着郑明缈,仿佛在说,看吧,我知道你做不到。
令他意外的是,郑明缈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而是将关注放到了另外的地方:“知道他喜欢我,和我想演他的剧本冲突吗?”
如同一个充好气的气球被针扎了一下,付胜昔的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他狼狈地别过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飞快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