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为了不辜负郑明缈的好意,隔天付胜昔就和律师碰了面。对方办事效率挺高,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完成了过户和公证。郑明缈堪称妥帖地帮他把赠予税也交完了,后面排队办事的大哥看了直犯嘀咕,小年轻还挺人傻钱多,总额这么大的房子也不知道走交易手续来避避税。
律师做好分内之事就和他告别,只留下付胜昔站在公证中心前,他站了很久,久到眼前的景象连同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起在扭曲变形,面对这样沉默而怪异的一切,付胜昔突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拥有一套豪宅的付胜昔依然该干嘛干嘛,甚至也没从那套六环的房子搬走,他和房东签了三个月,秉承不浪费的原则,他要把剩下的租期给住完。
把三部片子翻译完后他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一天大半部分的时间都泡在电影资料馆,看一些4k修复的老片。
平均一天两部电影是小看怡情,多了就是自虐。偏偏他选的片子也很有挑战性,不是安哲就是安塔,那几天晚上都睡不好觉,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
不过梦里关于电影的场景很少,关于郑明缈的更多。
这种乱糟糟的生活过了几天后,付胜昔减少了观影频次。在家附近的公园闲逛,公园有一条长长的大路,两边的树都光秃秃的,树底下的长椅上长满了小猫,在初冬北京难得暖洋洋的天气里打着瞌睡。
付胜昔经常来这里看书,为了避免产生更多思考,他看的都是一些爆米花式的故事,有趣的地方会笑两声,无趣的地方便打个哈欠,看到眼睛发痛才会回家。理所应当,公园看书的计划也很不可行,生活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时隔几天,付胜昔重新走进电影资料馆,正对着进门的地方摆着一个硕大的招牌,郑明缈靠坐在床边颓废抽着烟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原来是《浮云》这个周末要在资料馆放映。
付胜昔掏出手机看了下票,没有主创映后交流的活动,离放映还有四天,票却已经被售空。
他刻意不去搜索郑明缈的相关讯息,但是郑明缈却在他的生活中变得随处可见。破罐子破摔之下,付胜昔久违地点进社媒,时空仿佛折叠起来,又或者大数据在作祟,头条还是郑明缈,这一次和他连在一起出现的是一个全新的名字。付胜昔看见那条新闻标题的第一秒就飞速地把软件切走,又把软件眼疾手快地卸载,杜绝了一切点进去的可能。
偏偏这个时候,秦曼雨打来电话,说这周《歌犬》要举办庆功宴,问付胜昔参不参加。
付胜昔第一反应想要拒绝,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又松了口,说要看那天有没有别的工作。
秦曼雨挺好商量地说,那我把你的名字先报上去,成吗?
付胜昔想了想:“我还想把我的助手带过去,同校学弟,是个编剧。”
可能是因为之前的事,秦曼雨答应得挺爽快,只说好,也没多问。
付胜昔倒是还有问题想问,但是忍住了。
乔槊听说付胜昔要带他去《歌犬》的庆功宴相当激动。说自己在影院把《歌犬》刷了三遍,每一次都有新体会。着重夸了下郑明缈,直言自己的戏要是被他演出这个完成度,他也死而无憾。
一提到郑明缈,乔槊眼里的激动几乎快要溢出来,见付胜昔垂着头不说话,乔槊朝他追问道:“师兄,这次郑明缈会来吗?”
付胜昔觉得极有可能不会,就连《浮云》在国内首次露面的映后他都推掉了,更何况是《歌犬》的庆功宴。郑明缈太注重当下的体验了,戏演爽了就行,至于这部电影问世后是什么命运和他没多大关系。电影票房好无非是给他的巨额资产提上无足轻重的一笔,因为票房去参加庆功宴?做梦。
总而言之,付胜昔并不认为郑明缈会来,庆功宴那天磨蹭了很久才起床,距离开始时间只有两个小时时才出门坐上地铁。
抵达场馆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几分钟,门外只有检查邀请函的工作人员和看见他后终于松了口气的乔槊。
付胜昔皱了皱眉,问乔槊干嘛不先行进去。
乔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些人我都不认识,还是跟着您安心。”
付胜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上前出示了邀请函。
庆功宴摆了八张大桌,付胜昔带着乔槊在最末尾坐下,人还没来齐,桌子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乔槊东张西望了半天,最后被付胜昔打断:“不用找了,人还没来。”
乔槊“哦”了一声,又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师兄身上,付胜昔正在用牙签戳葡萄吃,有点心不在焉,戳了好几次都不得要领,葡萄在盘子里滚来滚去。乔槊直觉他现在心情不佳,不敢轻易打扰,只好百无聊赖地观察起这间宴会厅。
宴会厅做了主题布置,摆满了印着剧照的易拉宝,乔槊正望着其中一个易拉宝出神,在那张剧照里,他的师兄正拿着一个对讲机仰头观察着摇臂上的镝灯,而郑明缈则抱着手臂和他肩并肩一起看过去。
可能是受整张照片暖黄色调的影响,乔槊觉得这幅画面挺美,眯了眯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细些。紧接着,一个人端着酒杯走到那副剧照面前,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一阵,在他身后跟了很多人。
见他看了这么久,有人应该说了一些恭维的话。那个人听后很给面子地笑了笑,笑得有点敷衍,看不出有半分高兴,与他演什么是什么的风评很不相符。
乔槊不由屏住呼吸,直到快要缺氧才大口呼吸起来,呛得咳嗽了几声,边咳边拉了拉付胜昔的袖子,难掩兴奋地说快看,师兄,看谁来了。
付胜昔不关心地看过去,自然而然,他也看到了郑明缈。很多人从酒桌上站起来和郑明缈打招呼,他挂着笑,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他们中间,哪里有郑瑛口中心情很差的痕迹。
没看一会,郑明缈似有所感地将视线飘过来,在两人的目光即将碰上之前,付胜昔落荒而逃。
这时他无比庆幸自己选择的是靠 近大门的位置,十分方便逃跑。离开前忘记穿上外套,冷风打在脸上刺痛刺痛的,付胜昔却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冷,直到跑到离宴会大厅百余米的地方才喘着气停下。
不久,乔槊也追了过来,不明所以地问道:“师兄,怎么了?”
付胜昔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问:“像在那种爱情电视剧里,两个关系已经陷入死局的人,要怎么才能迎来转机?”
这下算是专业对口了。乔槊却变得更加一头雾水,不明白付胜昔为什么好端端地问起这个,不太确定地说道:“……给他们安排一场意外?”
付胜昔勉强地笑了一下,他也想过,按照编剧一贯的手笔,两个分开后已经没有转圜余地的恋人之所以能够柳暗花明,多半是因为一场事故,让对方都意识到没有他的生活会失去秩序。
可这是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一双上帝之手来安排一场会让他们安然无恙的事故让他们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地感叹道没有你不行。
起风了,乔槊打了个喷嚏,付胜昔这才注意到他也没穿外套就追出来了,鼻子被冻得红红的,样子有点可怜。带他来庆功宴本意只是趁机让他认识一下业内,万一能给他安排个项目呢?结果比项目先来临的很有可能是一场感冒。
付胜昔搓了搓手臂,假装刚刚的对话没有发生,若无其事地说:“好冷,我们先回去吧,给你介绍个人。”
他们又原路返回,乔槊在他耳边写庆功宴的观后感,付胜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说道兴奋处,乔槊亲昵地晃了晃他的手臂:“师兄,你说,有一天我是不是也可以坐到庆功宴第一排?”
付胜昔刚准备泼他冷水,第一排全是一些资方大佬,轮不到编剧来坐,就连张导坐的也是第二排。
这一抬眼,却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乔槊喋喋不休的声音消失了,就连大门内推杯换盏的热闹也不见了,他的眼中耳中只剩下了一个人。
郑明缈没骨头似的靠在大门上,先是看了乔槊一眼,再将视线转移到付胜昔脸上,脸上没有表情,懒洋洋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静音魔法因为这句“好久不见”而失效,郑明缈的表情冷,他能比他更冷,付胜昔目不斜视地带着已经呆滞住的乔槊往里面走,经过郑明缈身边时,手臂却被他一把拉住。
乔槊目瞪口呆地把视线转了个来回,察觉到两人之间有一种外人无法干扰的结界后,很识趣地扔下一句“我先进去了”后便逃之夭夭。
付胜昔瞪着他,随后看了眼郑明缈抓住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郑明缈似乎并不认为自己的举动有任何的不对,心情好像因为付胜昔的反应变得更差了,半晌,他垂眼看他,语气淡淡地问道:“一句话也不想和我说了吗?”
一句“是”在嘴边滚了几轮,最后付胜昔硬邦邦地问道:“你要聊什么?”
郑明缈这才放开他,将还未燃尽的烟在垃圾桶上碾灭。
付胜昔还在想他什么时候又重新抽起了烟,便听见他问:“最近过得怎么样,有快乐一点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个,付胜昔鼻子一酸,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没错的,他说:“还不错,你呢,找到了新的床伴了吗?”
郑明缈却像在走神,看了付胜昔的手半刻,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戒指你还带着啊?”
不知道他会来,所以付胜昔没有摘,等在宴席上看到他时大脑一片空白,又什么都忘了。
这时候,郑明缈好像才想起回答付胜昔的话:“没有床伴。”
看着他的脸,郑明缈又补充:“也没有新的交往对象。”
付胜昔摆出一副不关心的样子,点点头,“哦”了一声,聊天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但是他却怎么都没办法说服自己离开这里,站在原地等着郑明缈的下文。
郑明缈还在看那枚戒指:“你把感情当比赛啊,比谁忘记一段旧情更快,比谁先找到新恋情,比谁爱谁更多。”
付胜昔听不下去了,转身就要走,却又被郑明缈一句轻飘飘的“付胜昔”按住了脚步,他不得不再次看向郑明缈。
郑明缈的脸在被一扇门隔开的热闹中模糊不清,他问:“送了一套房子给你,怎么都不打电话来说一声谢谢。”
一颗心被他吊得忽上忽下,付胜昔说:“你想要谢谢我也可以现在说。”
“有点太晚了。”郑明缈笑了笑,“还以为你那天会给我打电话,想趁机对你说生日快乐的。”
这句话并没有平息付胜昔的怒气,反而越烧越旺,他忍无可忍:“郑明缈,你以为分开是过家家吗?你……”
“没有当作过家家。”郑明缈打断他。
与此同时,郑明缈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道:“付胜昔,我们在一起试试吧。”
付胜昔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但他强忍着泪意,不想就这么上了郑明缈的当,颤抖着声音问道:“为什么要在一起?什么是在一起?”
“只是因为舍不得一件很喜爱的玩具吗?只因为如果把玩具弄丢后会觉得寂寞吗?这难道不算过家家吗?”
郑明缈笑了下:“好吧,的确。”
似乎不准备为自己辩解更多。郑明缈问起别的事:“那天回来你把录音器带走了吗?”
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付胜昔怅然若失,他不想回答,也不想思考都送了他一套房子为什么要突兀地问起那支录音笔,推开宴会厅大门走进去,外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之间的结界在这瞬间消失了。
郑明缈没再回过庆功宴。成功将乔槊介绍给秦曼雨后付胜昔也离席了,哪里也没去,径自回了家。
明明一天都没怎么吃饭,付胜昔回家后也没找点东西填下肚子。而是在桌边坐了一会,随即打开最后一格抽屉,在里层找到了那支录音器。
虽然这是那天他在公寓里唯一带走的属于郑明缈的东西,但带回来后却一直没有打开过它。他担心打开这个录音笔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所有的厄运都会接踵而至。
这么想着,付胜昔转了转波轮,滑到最后一条语音,按下播放键。
作者有话说:
一天怒写四千字,家人们觉得我还能写出下一章吗
第58章 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郑明缈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接通后,经纪人劈头盖脸地问:“你把刘导的戏推了?”
郑明缈开了免提,将手机扔到一边,表情困倦地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位经纪人是郑瑛介绍,说老爸是开影视公司的,手上资源很多,让他当你经纪人算是捡到大便宜了。那些资源对郑明缈来说不是必需,但他的确缺一个能替他与外界沟通的角色,便可有可无地答应了。
对方的确不负郑瑛的鼎力推荐,工作安排得滴水不漏。唯一缺点是对郑明缈的事业过度紧张,郑明缈没接戏他比郑明缈的那群粉丝还要着急。刘导的那个杀人狂魔剧本他虽然不喜欢,但是郑明缈愿意拍戏对他来说就是好事。结果谁曾想板上钉钉的事临到头又变了卦,如果不是刘导打来电话语气焦急地问他“刚刚郑明缈给我发消息,说我的那个本子他先拒了,怎么回事啊”,他还被郑明缈蒙在鼓里。
怎么回事?他崩溃得想要大叫,也想问问郑明缈怎么回事。
“这部片他第一次就能入围主竞赛单元得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风格能够得到评审团的青睐,下部片子也极有可能入围,万一奖运好点,能得评审团大奖甚至是金狮呢?”
更令他崩溃的是郑明缈好像完全没有想到这里,应了一句“是吗”,一副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毫无规划的样子,接着随便找了几个丝毫没有说服力的理由就想把这场盘问给糊弄过去。
这个原因经纪人并不在乎,反正结果都是这么烂,他只知道郑明缈进组又变得遥遥无期,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那头再也没有反应。
“喂,郑明缈,喂,你在听吗?”
郑明缈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在路上走啊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没有险象叠生的荆棘和野兽,路太过平稳,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令郑明缈感到无趣。他不走了,在路边搭了一个帐篷露营,偶然有过路人经过向他打招呼,郑明缈很热情地回应他们,当中有些人被他的热情吸引,想要邀请他一起离开,却被郑明缈拒绝。
那些人失落地说:“我以为你想和我一起走。”
郑明缈望着这些面目被一团阴云笼罩的人,很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和你走?这里很好啊。”
那些人不依不饶:“那我可以到你的帐篷里坐一会吗?”
郑明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要吧,里面有点乱。”
就这样,不断有人朝他做出邀请,又不断地被他拒绝。
他在自己的帐篷里安然度过太久,帐篷虽然令他感到安全,但也令他感到些许的无聊和寂寞。不过如同吃药就要接受它带来的副作用,郑明缈也并不觉得这种无聊和寂寞难以忍受。
一个很普通的一天,他听见了一道呼唤,帐篷外时不时会有人呼唤他,他习以为常,懒洋洋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