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郑明缈勾起手指,用指关节蹭了蹭付胜昔的脸颊。付胜昔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哭了,他很懊恼,每次在郑明缈面前,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又想,郑明缈好像真的很在意他的眼泪。
不然郑明缈为什么会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问他:“怎么这么爱哭。”
付胜昔还嘴:“明明你说过不会为了眼泪感到羞耻。”
郑明缈笑着叹了口气,为这句没说过的话投降:“好吧。”
在冷静下来的这一分钟里,一种大胆的行为在付胜昔脑海里构思成型,他打算学着郑明缈当一个不计后果的赌徒,赌一个郑明缈向他妥协的可能。
仅剩的纸巾已经给刘导了,付胜昔用双手把眼泪擦干净,点点头说道:“是,所以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还是和我上床了。”
气氛再次凝固住,郑明缈面无表情地说:“这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付胜昔问,“是上床和拍戏不一样,还是我和刘导不一样。”
郑明缈打断他:“都不,前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至于后者,付胜昔,我没有送过别人戒指,也没有邀请过别人搬进我的家。”
这些特殊都引向一个几乎不可能答案,付胜昔在心里恳求,为什么会送我戒指、邀请我一起住呢?说啊,你说出来吧。
令付胜昔失望的是,郑明缈没有了下文。
手指掐进掌心,等后知后觉感到痛了才放开,留下一道发白的痕迹。付胜昔下定决心似的说:“郑明缈,我们要不还是分开吧。”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把他们两个困在一阵真空的寂静里。
郑明缈眯了眯眼睛,语气不冷不热地问:“什么意思啊?”
见他不回答,郑明缈又问:“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惹你不开心了吗?”
听了他的话,付胜昔又想哭了,如果不够好,未必有现在这样伤心。
付胜昔解开安全带想要下车,却发现郑明缈不知何时给车落了锁,他转头:“你把车门打开。”
郑明缈看着前方:“不开。”
付胜昔气结:“郑明缈,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幼稚。今天把这件事含糊过去,还有明天后天一辈子,不去想未来的事,未来它就不存在了吗?”
郑明缈的脸在车窗外不断驶过的车流中变得朦胧起来。
付胜昔刻意压制住的哭腔,继续说道:“好,你可以不去想未来的事,但总不能要求别人和你一样不想吧?我做不到,我一想到未来你会和我分开我就想不如现在死了算了。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我的确很难受,但如果难受过这一阵就好了,也许呢,就像你说的,谁也说不准以后的事。”
郑明缈反问:“只是难受一阵吗?”
付胜昔深吸一口气:“也许不只一阵,但我没办法再享受这种短暂的快乐了。郑明缈,我们的关系就像一块被人忘记吃掉的面包,放在桌子上迎来了它腐败的临界点,我必须要做出某种转变。我没办法咽下长满霉菌的面包,只好把它扔掉。”
郑明缈又是好长一阵时间没有说话,付胜昔故意不看他,赌气似的不停按下开门键,终于,车门缓缓上抬。
郑明缈好像告诉了付胜昔他的答案。
第56章 挖下巴别井
那天晚上付胜昔在下车点附近的酒店应付了一晚,第二天在北六环短租了一个一居室,直到和房东签好合同搬进去,付胜昔也没有回过公寓。
以前付胜昔的恋旧癖很重,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想留着,在宿舍条件不允许,和郑明缈一起住后这个毛病初见端倪。穿了很多年已经显得破旧的外套、没有墨水的笔、喝空的茶叶罐、各种各样的购物袋……他用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郑明缈家。
郑明缈对此没表示任何意见,相反,见到这些东西后会饶有兴趣地观察一阵,围着付胜昔问东问西,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可后来渐渐的,付胜昔的恋旧癖好转了一些,大概因为总看郑明缈断舍离,他把用了很久的东西扔掉时没有片刻犹豫。
受郑明缈的影响,付胜昔只打算去拿回必须的电脑和硬盘,就连这两样的东西他也能拖就拖。付胜昔给一居室添置物品时总是忍不住想,那些放在郑明缈公寓里属于他的东西,郑明缈会怎么处置呢,包括他自己,也会是被断舍离的那个吗?
一居室靠近楼栋电梯。周围都是互联网的打工族,电梯声、脚步声、单元门开和的声音六点半的时候准时响起。对付胜昔这种日夜颠倒的自由职业来说很不友好。
付胜昔被迫适应他们的作息,几天下来至少精神面貌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搬出来后,似乎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为了不让时间耗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中,付胜昔一口气接了三部电影,同一家制作公司,都是出口a类电影节的中译英项目。自由度挺高,说是可以进行一些本土化的改编,把改编前后对比列个表格发给负责人就行。
和他牵头的负责人看过《歌犬》,项目谈完了之后闲聊了几句,说职业病犯了,看的时候全程都在都注意英文字幕,第一部作品就这么厉害,趁着付胜昔档期还空的时候要努力和他多合作几部,不然未来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听到《歌犬》,付胜昔短暂地走了神,回神时发现对方刚刚说的话已经变成一堆乱码。付胜昔只好挑了一个万金油的问题:“是吗?在哪里看的《歌犬》?”
对方闻言很自豪地说:“在柏林首映第一现场,我也算是见证了这部票房奇迹的诞生。”
怕付胜昔不相信,对方还掏出手机给付胜昔付胜昔展示当时的照片,是主创背对观众席的一张大合照。三百多人的影厅,最后一排只是这张照片中的暗角,可在这个暗角里,付胜昔还是一眼就看见他和郑明缈正牵着手猫着腰鬼鬼祟祟地离开,付胜昔表情紧张,倒是郑明缈,脸上挂着很显眼的笑。
付胜昔没想到仅仅凭着一张照片,拒绝想起郑明缈的努力就前功尽弃。
回去的路上付胜昔接到郑瑛的电话,问他现在在不在家,她来找他玩。
付胜昔还没和她讲已经从郑明缈的公寓里搬出来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把实情向她托出,最后说如果她愿意开两个小时的车来六环的话自己随时欢迎。
郑瑛哈哈笑了一声,完全不意外地说:“我就说这几次去怎么没看见你,问郑明缈他还不肯说,最后被问烦了还改门锁密码。小气死了!”
“我支持你。”郑瑛挺幸灾乐祸:“郑明缈这次很反常,让郑明缈栽点跟头也挺好。”
这是这几天以来付胜昔第一次听见郑明缈的近况,他怕郑明缈给他发信息,更怕不给他发信息,于是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唯一的漏网之鱼是ig,郑明缈的ig是私密账号,如果拉黑就彻底看不到他的动态。付胜昔只能删掉了手机里的科学上网软件,仿佛只要登不上ig他就可以一直这样拖延下去不处理。
现在的房子隔音很差,每隔一会思路就会被打断一次,去外面住的话北京的酒店又太贵,付胜昔临时决定去更北的地方住半个月,把其中一部投递日期临近的片子先翻译出来再说。他甚至还留意起深山里的、一下大雪就会和外界失去联系的酒店,看到一晚六位数的价格后又只好作罢。
作为独立翻译,口碑传出去后客源就稳定下来,付胜昔的收入就变得相当可观,唯一的困扰大概是工时长、校对困难,权衡之下,他招了一个同校学弟做自己的助手。
他们在校园集市上交换了联系,前期只在电话里沟通,对方听说入职第一天就要跟着他去异地,可能还以为是电诈中心之类的骗局,犹犹豫豫地说自己再考虑一下。
这一考虑好几天都没有音讯,付胜昔猜测对方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兼职,很奇怪,他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还置身事外地想,这样还能省好大一笔钱,没关系,没关系。
找助手的事就这么被搁置下来,没想到过了几天那位学弟又打来电话,吞吞吐吐地问,学长你好,找到人了吗?
对方这样反反复复令付胜昔也很难信服他能把工作做好,刚准备婉拒对方,学弟又赶忙补充起对这份工作反复横跳的缘由。
首先,他的确觉得这份工作很有蹊跷,其次,工作了六年的手机在昨晚寿终正寝,他急需要一笔钱来买新手机。
这番话让付胜昔想起自己大学时最窘迫的时期把手机摔坏的往事。那时候他在过把一个馒头拆成三顿吃的日子,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一部手机,只能天天跑到图书馆的公共电脑上登陆微信回复一些重要信息。也正是在那台电脑上,他投稿了一篇两万字的中篇翻译有了回音,一千元,足够他买一部功能正常的手机。
因为他难以忘记稿件通过时心里那股柳暗花明的喜悦,所以付胜昔还是什么都没说,通知对方直接周三在机场汇合。要了他的身份证信息后给他定了机票和酒店,并打了两千元作为预支工资,尾款四千项目结束后结算。对方没再表露任何担心情绪,仿佛就算是去电诈中心,冲着这两千块钱他也认了。
出发那天对方迟到了一会,顶着一张青涩的脸一路小跑过来,看清付胜昔的样子后愣了愣,结巴着说:“您好,我叫乔槊,没想到您看上去这么年轻。”
付胜昔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因为他的迟到有一种运转正常的机器松了一颗螺丝的不适感,偏偏头示意他赶紧登机。
相比于电话里,现实中乔槊的话要多得多,向付胜昔分享第一次坐飞机的激动。他刚刚打印登机牌时看了机票价格,想象中应该很昂贵的机票其实有时候比坐火车还要划算,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甚至不敢去票务平台搜索一下。
付胜昔在心里吐槽,那是因为你看到的价格还没有加机建燃油费。
之前付胜昔已经线上值机过了,乔槊按照机票上的座位号找到位置,看见左右都有人时愣了愣,有些失落地望向付胜昔:“付老师,我们不坐一起吗?”
付胜昔敷衍地点点头,值机时他没把两人的位置选在一块,径自向后走去,在最后一排座位停下。
虽然第一印象不佳,乔槊干起活来效率很高,这六千块也算是花得物超所值。
他们两个除了工作上的事很少有私下的交流,乔槊觉得他的临时boss十分冷淡,但这种冷淡在他过硬的专业实力和出色的样貌面前也成为了一种相当迷人的特质。这让他总忍不住试图找付胜昔搭话,只可惜屡战屡败。
翻译完的那一天付胜昔在酒店门外的海滩上从清晨走到黄昏,乔槊在他返程的时候给他打电话,担心地问他在哪里。
付胜昔环顾了下四周,没看到什么路牌,他又懒得打开手机地图,干脆地说了句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把乔槊吓得半死,问他是不是在海岸线迷路了,要不要找艘船去接他。
付胜昔说了不用后就挂了电话,不紧不慢地按照海岸线远路返回。
快到酒店的时候日落了,火红的霞光铺满了整个天际,一切事物被笼罩得平静而美丽。付胜昔站在栈桥上站了好一会,眼睛慢慢变得潮湿。
正当付胜昔感觉到有种被刻意压制住的东西在他身体慢慢苏醒时,远处传来一连串的呼唤,还不等他听清楚这个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手腕就被人不由分说地钳制住,硬生生地将他从栈桥上拽了下来。
付胜昔差点因为没站稳摔进海里,惊魂未定之际看向罪魁祸首,对方显然也受惊了,是乔槊。两人喘着气,短时间内都有点说不出来话,只剩下乔槊手里的那手提灯不断摇晃的声音。
半晌,付胜昔没好气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乔槊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地说:“刚刚看你站在浪边,觉得你好孤独,好像随时会跳下去的样子,我还以为……”
付胜昔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以为他要自杀?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杀这个意象还能出现在他身上。爷爷奶奶去世那一年是他最艰难的一年,不仅学费生活费没有着落,失去至亲的痛也在如影随形。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去,发誓要让天上的至亲安心,要那些把遗产全部瓜分干净的亲戚们知道他不需要那些钱也可以好好生活下去。那个时候他都没想自杀,现在有了钱反倒要去自杀,他有病?
付胜昔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回去吧。”
没有反驳乔槊是因为在那个当下,付胜昔只想起了一个人,这比自杀的念头令他更加羞耻。
付胜昔回到北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郑明缈的公寓里拿他的电脑和硬盘。
他停在大门前,有点忐忑,郑明缈既然可以把郑瑛拒之门外,自然而然也能删除他的人脸和指纹。事实上他的担心完全多余,门锁“滴”了一下,门弹开了一个小缝。
万幸郑明缈不在家,付胜昔环顾了一圈,房子的布置似乎没有变化。看惯了一居室家徒四壁的风格后,再回看这间公寓,这才发现自己的东西真的侵占了很多空间。从容忍程度上看,郑明缈的确算一个合格的伴侣。
付胜昔的电脑和硬盘都摆在原位。郑明缈应该很久没来这里住了,原本两天一换的床单还是付胜昔离开前的那套。付胜昔有点失望,想象中男主因为失恋在家喝得烂醉,房间里堆满啤酒瓶的景象并没有发生。这种失望逐渐演变成一种恼羞成怒,他小声骂起郑明缈,知道他对酒精过敏不会喝酒,但烟灰缸也是干净的,他都不值得郑明缈为了他抽一根烟吗!
怕和郑明缈迎面撞上,怒气冲冲地拿起电脑和硬盘后付胜昔就准备立马走人,经过玄关处脚步却顿了顿,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录音器半晌,又想到了什么,表情一松,临走前将它装进了包里。
第二天付胜昔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声音干练,确认了下付胜昔的身份。
付胜昔说:“是付胜昔本人。”
对方清清嗓子:“是这样的,郑明缈郑先生委托我替他办理房产赠与协议,朝阳公园的一套公寓,受赠人是您。”
说完,好像很难以启齿似的,业务精湛的律师顿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他还说,祝您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哈哈。。。。
第57章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
以前还住在那间公寓里时,每次付胜昔打车回家,司机听见目的地后总会用句地道的北京腔“哟”一声,都不用刻意去搜价格,光是从那地段物业都能猜出价格应该相当惊人。
就算郑明缈的名下不止这间公寓,但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他了,表现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轻松,本人甚至都懒得露面。
付胜昔在短短几秒内冒出来很多猜想。
这个房子是两人好聚好散的分手费,还是日后在大众面前保持沉默的封口费,又或者说是补偿他这两年的精神损失费?
越想就越怒从心起,付胜昔干脆把律师的电话给挂了,想打电话质问郑明缈到底是什么意思,刚从黑名单中翻出他的账号,又将手机颓然地放下。
他知道,郑明缈从来不屑说谎,也懒得把话说得弯弯绕绕,既然祝他生日快乐,那么这间公寓就是他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明明说好两人已经分开,这通电话打过去只会让自己难堪。
可哪有找律师祝他生日快乐的?搞得很像已经快要离异的夫妻对一切释然后的祝福,祝你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生活幸福美满,随便吧,反正我们已经不会再见面了。
付胜昔望向窗外,熹微的日光不均匀地布在他的脸上,他掀开被子,出门吃了一顿寿喜烧作为生日庆祝。回家经过邮箱时他目不斜视地经过,过了一会,他又折回来,墙上挂着每一户的邮箱,因为没什么人用,已经被贴上五花八门的广告。付胜昔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户邮箱,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