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 第7章

作者:一粒江 标签: 近代现代

简单露出捉摸不透的茫然表情,他说:“从刚开始到现在,你还没有叫我一声舅舅。我记得我们以前不是这样,你有什么烦恼都会和我说,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付胜昔不是简蓝,无法感同身受她痛苦的十万分之一,即便如此,听简单这么说,他的心里还是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恨意。他的舅舅,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怎么还生活在无菌环境里?他不能意识到在他人生的前半程,一个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分担走了他人生潮湿的那一部分,每逢阴雨天这份痛苦就会发作一次。他甚至也不能意识到现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位被动奉献者的儿子。

面对付胜昔漫长的沉默,简单有些手足无措,他突然想上前抱住他的外甥好好告别,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没被脚下的泥巴滑铲进山谷。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简单见付胜昔站在原地,没有试图要搭把手的意思,非常尴尬地道别:“那我先走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在一起聚聚,你多保重。”

随即,简单逃也似的消失在雨中,雨下得太大了,没过一会他的身影就变得形迹难辨。

付胜昔也没有要目送他的意思,他架起一把雨伞,神色自若地给简蓝女士上香。

第二天,付胜昔就删掉了电脑中的保研申请表,点进了一个学校网站,在历年的研究生招生简章里找到参考书目一一购入。

很多人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认为付胜昔是赌气,只有他知道,在校图书馆里有一个借阅次数排行表,付胜昔以286次位列前列,如果再把付胜昔的借阅书目做一个类别的细分,在法学院的付胜昔最常借阅的种类是戏剧。

可惜对剧作天赋不高似乎是某种家族遗传病,在学习剧作的过程中,付胜昔经常听到的话是“为什么你不去自己演呢?我觉得你这么好的皮囊条件,当演员应该会比做剧作家要更出色”。

在为期两年的学习中,付胜昔意识到了自己对剧作的确没什么天赋,而更加直观且更有冲击力地感受到这一点,是在今天。

老徐并不是会因为两者家境就区别对待的老师,付胜昔自问自己也很努力,那他和郑明缈之间差的是什么就显而易见,只有天赋。

他不是郑明缈,能凭借着自己的表演天赋在这个领域如鱼得水,随心所欲地挑选自己喜欢的剧本。

付胜昔用了两年终于能直面这个事实,好在他和简单还是很不同,他不会任由自己困在剧场里。

第9章 拯救剧本大作战

那天付胜昔的事办得不算漂亮,王制片很久没联系他,付胜昔落得一身轻松。还是老徐问起付胜昔剧团实习的事,问他实习证明开了没有,又问他在剧团工作的一些感受。

付胜昔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说,老徐点点头,说剧团还是很能锻炼人的,如果有能够留下来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付胜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徐看了他一眼,察觉有异,但没多问。老徐现在已经不再热衷指出付胜昔剧本的不足,仿佛已经对他能写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剧本彻底灰心。他们见面更多是聊老徐的课题,付胜昔在课题小组中充当收集资料的一员。老徐面对自己的课题时总是话很多,很多同门就是在这样的谈话中受老徐的启发,拓展出了自己的课题。

在他们眼中,付胜昔大概属于幸运观众,老徐如《野蜂飞舞》五线谱上的音符一样活跃的思维可以被付胜昔独享,C刊恐怕指日可待。

可是幸运观众并不打算走科研的路子,眼下唯一要关心的只有他的剧本。付胜昔数次看向老徐的右手边,老徐的手正随着他讲的话大幅摆动,付胜昔的剧本就被随意地摆在一边。

察觉出付胜昔已经盯着一个地方足够久,老徐停了下来,顺着付胜昔的视线看过去,终于想起自己叫付胜昔过来的目的,话题弯弯绕绕一大圈,重新迁回付胜昔的本子上。

老徐捡起来,默不作声地翻动一会,动作很慢,未必是因为仔细所以才看得这么慢,大概率那一页页A4在老徐手中仿佛已经和日复一日的闹钟铃声一样索然无味。这一次老徐看了蛮久,在漫长的等待中付胜昔感到胃痛,不由弓了弓背,猜想这肯定是没吃早饭的肠胃在发出警告,甚至随之而来的还有耳鸣,导致老徐说的话很像天堂传播来的福音。

老徐合上剧本,发出不留情面的“啪”地一声。随后,老徐说:“你想听我的建议吗?换个大纲吧,时间还来得及。”

老徐这么建议时语气轻飘飘的,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初衷很简单,这个剧本已经变成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

对付胜昔来说,换个大纲只是四个字,背后要面对的不只是时间问题,这意味着剧本已经被全盘否定,付胜昔为人物安排的动作和台词统统全部作废。

付胜昔突然蹲下来。

老徐被他吓了一跳,弯下腰问:“怎么了?”

付胜昔将头埋进膝盖好一会,在他沉默的这几秒钟里,清晰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速����时间是血液慢慢涌向大脑的过程。而后,付胜昔抬起头,他的脸上在一瞬间布满了汗,嘴唇也迅速苍白下去。

“我想……”这句话并没来得及讲完,付胜昔就不管不顾地晕倒在他导师的面前。

等付胜昔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睁开眼,窗外千年老木的暗影从天花板蔓延到墙面上,老徐就坐在这片暗影里愁容满面地看着付胜昔。

见他醒了,老徐就说:“下次你吃了早饭再来见我,我这把年纪禁不起这么吓了,教务处刚刚给我打了几个电话。”

付胜昔坐起来,混混沌沌地道歉,说自己没事,让老徐早点回去。

老徐叹了口气,妥协了:“其实判断一个剧本合不合格的方式有简单,把剧本扔给一个演员将它演出来就可以了。你只需要去观察观众的反响,就知道你这个剧本是好还是坏。”

付胜昔也喜欢过很多不热门、演出会遇冷的剧目,迟钝地反问道:“观众反响难道是检验剧本好坏的唯一标准吗?”

经历了这一遭后,老徐格外耐心,不紧不慢地吹散杯中的茶叶说:“当然不是,但剧本是剧目的底子,观众的反响又恰好是剧目能不能延续下去的决定因素。”

付胜昔说:“所以如果我的剧本在汇报演出反响不错的话,我的剧本在您这就算过关了对吗?”

老徐看着他笑:“你倒还挺会抓重点,下个月大三有个汇报演出,你如果找得到演员来演的话,我把你的戏安排进去吧。演出后会有个观众投票,也不说第一名了,你的剧名次要是能进前三,我就算你初稿通过。”

付胜昔没想到这一晕竟然晕出了个新天地,有一种重获新生之感,说不好是为了他还是为他差点夭折的剧本。

观众的反响太遥远,于当下来说反而是次要,当务之急是付胜昔要找一个愿意来出演他剧本的演员。

付胜昔倒是认识一个人有希望出演,可闻萧听明来意后露出遗憾的表情:“恐怕不行,我已经有要排练的戏了,我去帮你问问还有没有人有档期。”

付胜昔自言自语:“我要不要把主角改成一只狗,这样就不用担心找不到演员了。”

闻萧看着付胜昔戏谑地笑。

这个笑出现的节点和持续时间都到了可疑的地步。付胜昔不自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见没什么异常后又回头,挠挠下巴一头雾水地问:“怎么了?”

闻萧很添乱地说:“你完全可以自己来演嘛。”

付胜昔没反应过来,状况外地“啊”了一声,对方冲付胜昔比了比手势:“你长得这么好看,天生就很适合舞台啊。”

赶在付胜昔生气之前,闻萧说:“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对了,好像郑明缈有档期。”

付胜昔愣了愣,郑明缈?他不是在准备排练王制片的那个剧吗。

闻萧很快为他解惑:“看你这表情,认识他?唉,也对,郑明缈那样的条件,学校谁不认识他?讲到哪了……哦,你之前是不是在春生剧团实习?那也难怪你会认识他,春生剧团的第一部剧本来原定他主演,后来因为一些分歧,这个合作能不能促成还很难说,我看剧团前几天还在我们院张贴招募启示,这张启示被贴在教学楼告示栏最显眼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等于是在昭告所有人,剧团把郑明缈踹了,不是我说,春生剧团这件事做的实在不算体面。”

付胜昔联想起之前王制片和郑明缈的对话,若有所思地说:“他们这是不破不立吧。”

闻萧虽然没接触过春生剧团,但是戏没少演,这些龌龊大多都是那么回事,当即不以为然地说:“剧团早期能拉到那么多投资,大部分都是看在郑明缈的份上,听说郑明缈他妈也暗中赞助了一点。你说,郑明缈是不是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给自己喷点迷魂药?怎么人人都为了他费心费力?去年那位因为漂亮还上过几次热搜的‘陈白露’就是和他搭档完《日出》后跟他告白,又是表白墙预热又是布置场地邀请好友的,搞得这么轰轰烈烈,结果被郑明缈用了五秒钟拒绝。好在‘陈白露’当下就化悲愤为力量,第二天去一个大导那试镜他的新电影里一个戏份蛮重的配角,当然,最后成功试镜上了,以后她和郑明缈再见面也不知道会不会尴尬。”

这些轶闻在付胜昔听来都很没意思,发出意味不明的几声,他这位老朋友不提这个建议还好,一提,这个念头就在心里生根,影影约约有了破土的迹象。

恰好对方此刻也说:“让你去找郑明缈的建议我只是随便一提,你最好不要当真。自从大三以后一般人都很难请得动他,选剧本全凭自己喜好。更何况你和他完全不熟,你贸然过去,他说不定会把你当神经病赶出去。最最重要的是,他刚刚被剧团变相踢出去,心情肯定不佳,你可千万不要往枪口上撞。”

付胜昔心不在焉地听了一半,答非所问道:“他不演了?那我搬的水便宜别人了。”

剧团正式排练的第一天,付胜昔找到王制片说明来意,他想来开张实习证明,顺便自己工作那些天的工资给一并结算了。

王制片听完后反问:“总共也没到岗几天的实习也能开实习证明吗?”

此前他也不是以实习证明为由招过学生兼职,那些学生脸皮薄,受不了片场的艰苦条件擅自不干了,连工资都不敢要,开个实习证明给他都要感恩戴德半天。付胜昔倒好,不仅在剧团最忙的时候坚持完了实习周期全程,还能若无其事地讨薪,有这样的好心态,如果不是合作得不愉快,王制片倒蛮想把付胜昔固定为自己的助理。

付胜昔提醒:“规定的实习期限,我已经达到了。”

付胜昔声音不大,可能是长相比较显眼,从刚刚进来就有很多人偷偷觑他,注意到几道盯过来的视线后,王制片轻咳了一声,也不好太为难他,让付胜昔再等等,等他先处理点事情,忙完了再一起商量一下。

来之前付胜昔就做好了这笔钱要得没那么顺利的心理准备,没什么异议地退到一边看王制片在剧场发号施令。他有心环顾了一圈,演员里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郑明缈不在。

看付胜昔立在一旁,王制片想起剧组给他打的小报告,又怕付胜昔像上次一样给剧团添乱,还特意暂停了下,走过来让付胜昔他去休息室稍作等待。

休息室是由一个个塑料板临时隔断成的,隔音效果不佳,付胜昔进来后借了支笔,对着剧本继续涂涂改改,期间不断听到有人在打电话和人交谈。

付胜昔皱了皱眉,刚准备塞上耳机,隔壁的交谈中断了一会,随后响起了一道开门声,来人懒洋洋地问:“ 他都跟您说什么了?”

付胜昔塞耳机的手顿了顿,随即默不作声地把耳机摘下来放到桌子上。

“还是那套说辞,你不同意跟巡演的话,那个角色就换个人演。不过这也正常,换主演对一个小剧团来说影响太大,他们担不起这个风险。”

对面没有接话,那人继续说到:“趁还没有正式排练,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干嘛非要吊死在这棵树上,老段和老徐不是给你推荐了几个剧团吗,怎么?他们没给你抛橄榄枝?”

郑明缈说:“没有什么橄榄枝啊。”

对方狐疑地说:“你认真的?是不是你根本没有去面试。”

过了一会,对方无可奈何地说:“你笑什么?是不是我说中了,你根本就没有去面试,哪来的橄榄枝。”

郑明缈的语气还残留点笑意:“就是觉得难得遇到这么喜欢的剧本,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就太可惜了。”

对方说:“他们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会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你少惯着他们,最好等下就找王志勇说清楚。等开春了你就忙起来了,哪有什么功夫陪他们巡演。”

郑明缈故意唉声叹气地说:“这要怎么办呢?现在我想演估计也演不成了。”

对方也跟着叹口气。

他们又拣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聊了一会天,付胜昔走了会神,想起那天在教学楼遇到他和那名长发美人出双入对的场景,如果他们是恋人,吵架赌气时,郑明缈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说:“这要怎么办呢?”

一副拿他很没办法,不得不给予他很多耐心的语气。

这时有人敲了敲隔壁的门,郑明缈说了句请进,而后王制片的声音响起,听着有点惊讶:“仲老板,你怎么来了?”

付胜昔这下就知道了在场第三个人的身份,来剧场工作的这些天,付胜昔几乎每天都会路过一面贴满了演出剧照的墙,剧院老板在旁边写了些类似寄语的东西,落款的姓就是仲。

仲老板在那边换了副语气,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哦,我过来看一下郑明缈排练得怎么样了,结果看你们都在排练,他一个人在这休息室里坐着,很无所事事,相反,你倒是很忙嘛,剧团的咖啡也要你负责啊?”

王制片把送来的咖啡端上桌,回答得很快:“仲哥,都是误会,工作都是要相互配合才行的嘛,不配合这工作没法做。再说了,巡演的事还不一定呢,我听学院那边的意思,还要看首演的反响再决定要不要开巡演,我们真没有必要现在就闹得这么难看。我们这边的想法您这里还不清楚吗?郑少爷呢,他的专业性和人气大家都有目共睹,剧成功了,和他关系肯定大着,这时候再开巡演少了他还真不行。我们也是从长远角度考虑。”

仲老板也不生气,接着他的话说:“是,都要彼此配合,小郑配合不了你,所以他不演了,也没什么问题,你们没必要把他叫过来了又在这里干等着,还不知道谁闹得更难看些。”

王制片没反驳也没找借口,一直在“是,是,是。”

仲老板转向郑明缈,语气缓和了些:“小郑,我们走吧。”

样板间很薄,因此只要一开灯、人靠在了墙板上,他的身形就会清晰可见。付胜昔盯着那块薄薄的墙板,那里渐渐聚拢起一团黑影,黑影垂在身侧的左手正在转动一支笔,不紧不慢的,仿佛他并不是双方争论的风暴中心。

郑明缈说:“王制片,您说得对,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我们也排练了这么久了,就算不想继续合作了,也能好聚好散。您现在给我唱的这一出,我不太明白。”

王制片脾气很好地赔笑,不做声了。

墙板另一头,付胜昔很替郑明缈着急,心想两人都不费心维持体面了,郑明缈怎么就是不提替王制片垫付的那笔巨款,亏都吃了,钱总得要回来点吧。可能郑明缈也不太在乎那笔钱,但付胜昔还是替他牙疼了一下,这么多钱砸水里还能听个响,砸给王大制作人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太不值得。

王制片沉默了会说:“郑公子,我私心觉得这部戏除了你谁来演都不合适,可惜我说的不算,而院方也并不是要存心为难你。在下个演员没确定下来前,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我才想先把你喊来片场……”

王制片还想继续解释,被仲老板打断:“好了,小郑这几天为了排练这部戏都没睡好,你别讲这些了。”

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伴随着关门声,隔壁安静了下来。付胜昔在原地坐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隔壁交谈声消失的原因,他觉得剧场的动静也小了下来,付胜昔猜想现在已经排练得差不多了,准备起身去找王制片。

路过隔壁那扇门时,付胜昔停了下来,想了想,推开门走了进去。他们走的时候把灯关了,地上有一管条状物体反着银白色的光。看方位,是郑明缈刚刚靠过的地方。

付胜昔走过去看,是一只万宝龙的钢笔,大少爷出手阔绰,如此昂贵的笔就这样随便丢在这里。

唉……付胜昔在心底叹气,价格这么昂贵的笔就不好像上次那枚打火机那样拿回家了,这么想着,付胜昔准备把它放回原地。

“付胜昔。”

郑明缈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付胜昔下意识地将背绷直,手中的钢笔顺势垂落到地上,在地上弹撞出两声清脆的动静后停在了另一个人的脚边。

意识到郑明缈就在他旁边,付胜昔的视野霎时间像被除了霜的玻璃,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以及黑暗中郑明缈脸庞的剪影都变得清晰可见。

郑明缈捡起钢笔,没关心那根售价昂贵的钢笔经历那一摔后是否产生了磕痕,随手把它放到一边,相比之前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疲惫。郑明缈没看付胜昔,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不知名的一处,好歹也没忘记提醒他:“付老师,走错房间了。”

“刚刚看见有人出来灯也关了才进来的。”付胜昔慢吞吞地问:“你怎么没走?”

“这个嘛……”

这句话迟迟没有下文,郑明缈转身靠在椅子上,他端详着他的手,不断地将手张开又重新握成拳。门外人声鼎沸,如果郑明缈走出门,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炽热而专注地看向他,可此刻郑明缈却缩在这个黑暗的小角落里,事不关己地走着神。

付胜昔故意说:“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人,想要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