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他站在台阶上远望夜色,草坪上的灯光已经调整过,光晕照亮修剪整齐的灌木。
手机又震。
“三点钟方向。”
仰青下意识往右边看去,花园那头的长椅上,果然有个人影正冲他挥手。
景屹川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明显也冷,外套领子立起来,挡住他半张脸。见仰青看过来,他又挥了挥。
仰青叹了口气,朝他走过去,一边问:“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啊。”景屹川往旁边挪了挪,“坐会儿。”
仰青没坐。
月光底下,景屹川仰着脸的表情委屈得很:“我在这儿吹冷风,就等你出来说句话,你连坐都不肯坐?”
“……说什么?”
景屹川再次拍拍身边的位置:“先坐。”
仰青终于还是落座,椅子有点凉,两人望着前面的草坪和大树。
“我看你更新了表格,”景屹川说,“仰澄是你妹妹吧?”
仰青偏过头看他,他一脸坦然:“把她安排到我旁边,我来照应。”仰青不由得皱起眉。
“别急着拒绝。这么临时,我猜是荣琛提的吧?不来,辜负他的好意,来了,你肯定不放心她自己待着,所以不如交给我。”
“你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婚礼那天你肯定脚不沾地,哪有时间管她?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你照看着点。”
他的表情比平时正经很多,眉眼间的玩世不恭褪去大半,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靠。
“为什么?”
“朋友之间帮个忙,不是应该的吗?”景屹川脸上是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沉稳。然而这人一旦安静下来,就让仰青感觉到微妙的陌生,好像他之前见过的景屹川,只是个精心装饰的空洞壳子。
“她不会说话,也不怎么听得见。小时候发高烧,耽误了治疗。”
仰青猜测景屹川其实也早就查过自己的底细,但还是当做对方不知情,跟他交代。可景屹川脸上的意外不像是假的:“这样吗?”
“对,所以她不认识你的话,会很紧张。”
景屹川沉默了一会儿,光线投下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柔和地说:“听起来更该找个人陪她,你介绍一下,不就认识了。放心,我会办好。”说罢他站起身,“就这么说定了。走了,仰哥。”
不等回答,他的背影穿过草坪,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仰青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没有拒绝。
婚礼当天,仰青天还没亮就醒了,他赶紧起身洗漱,换好提前准备的崭新西装出了门。
工人们还在进进出出,空运的鲜花一车车往里送,他穿过长廊,一路检查过去。
已经提前告诉了仰澄得早点过来,果然八点不到,女孩就到了大门外,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手里还拎着个袋子,装着赶工手作的礼物。
仰青出去接她,刚站定,就见景屹川也从里面走出来。
这人今天收拾得格外齐整,三件套加领结,叠着口袋巾,皮鞋锃亮,像是准备去拍杂志封面,一踏出大门,就吸引了几道目光。
当事人不以为意,一路走到近前,先冲仰澄笑了笑,又看向仰青:“交给我吧。”
仰青用手语比划:“这就是景屹川,你跟着他,我忙完来找你。”仰澄连忙点头,礼貌地冲男人欠了欠身。
景屹川打字给她看:“你好。”后面还跟了个笑脸,仰澄嘴角弯了弯。他又打了一行,“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仰澄看完,比个手势。仰青翻译:“谢谢你。”景屹川笑道:“这么简单我还是能看懂的。你去忙吧,别担心。”
他说完便领着仰澄往里走,仰青落在后面,见他时不时把手机举到仰澄面前,后者看着屏幕,点头或者摇头。
即使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眼下仰青也顾不上了。
毕竟一切准备就绪,宾客开始陆续抵达。停车场很快如预料中不够用,豪车接连停在车道上,蜿蜒出去老远。门童小跑过去开门,引着盛装的人们往里走,种种说笑声交织成浮华的背景音。
花艺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台上,香气馥郁。
仪式终于开始了,荣琛和景嘉昂交换戒指,宣读誓言,底下掌声雷动。仰青站在侧边,目光扫过全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没有任何意外。
他瞧见景屹川带着仰澄坐在前排家属席,那人时不时引导着她往他这边看,两人一起用力鼓掌,喜笑颜开,景屹川偶尔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女孩看完就笑。
……看起来挺合得来,仰青稍稍放了心。
之后宾客移步宴会厅,仰青跟着人流往外走,经过休息区时,听见阵阵喧闹。
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一处,不知在看什么,他本来没在意,但很快余光里晃过一抹浅蓝,正是仰澄的裙子。
她局促地站在那里,一个男孩指着她的耳朵,回头对同伴喊:“我就说吧,那个就是助听器!”另一个孩子满脸好奇地往前凑,仰澄急忙向后躲,后背抵上了墙。
仰青眉头一紧,正要过去,景屹川的声音传来:“干什么呢?”
他西装外套敞开着,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拿着杯来路不明的奶茶,大步上前。
孩子们被他吓了一跳,纷纷让开。
景屹川站定,居高临下地训斥:“指指点点,这么没礼貌。”
孩子们被凶懵了,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吭声。有个女人匆匆过来,应该是其中某个孩子的家长,脸上堆着笑:“哎呀,小孩儿不懂事,没有恶意的。”
景屹川看她一眼,笑了笑:“大人总该懂点事吧。”
那人脸色变了变:“你……”
仰澄连忙拉住了景屹川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景屹川低头看她,眉眼间的锋芒瞬时收敛,慢慢用口型说:“没事。”
接着他警告似的望了那几人一眼,伸手虚护在仰澄身后,带着她往外走。
耳机里传来声音:“仰哥,C区需要你确认一下。”
仰青回过神:“马上到。”
午休时间,仰青这边总算暂时告一段路,景屹川和仰澄吃完饭就不见了,他正要找人,对方先他一步:“你妹妹困了,在我车里睡会儿。”
仰青转身就往停车场走。
景屹川的车在角落,后排的门半开,仰澄身上盖着他的西装,躺着睡熟了。
这天气,不穿外套还是会冷,仰青感谢地对他点点头,换上自己的西服盖好妹妹,把他的衣服还给他。
景屹川的表情又好笑又无奈,不过也像是习惯了,没有跟他争执,随手把衣服搭在那里。
尽管女孩听不见,景屹川仍然压低声音:“估摸着你忙,就没让你带她去宿舍。”仰青伸手要去拉后座的门,景屹川按住他,“急什么,让她睡。”
“……”
说得也是,根本没必要叫醒她,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今天人这么多,哪里管得了这个。
于是仰青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景屹川也上了车。
见他摘下耳机,按了按疲劳的耳朵,景屹川在车载屏幕上点了几下,舒缓的音乐声响起。
“我问她困不困,她说还好,结果上车没五分钟就睡着了。”
仰青看向后视镜:“……她昨晚肯定没睡好。”
“紧张的吧。”
“嗯,她很少来这种场合。”
景屹川笑道:“婚礼真是折磨人,不光她紧张,连我早上起来都换了三套西装,领带最后还是系歪的。”
仰青听他这么说,就看了一眼。
“骗你的啦。”景屹川嘿嘿一笑。
“……”
后座传来轻微的动静,仰澄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车里重新安静,钢琴曲的音符像水流过。
仰青听着音乐,放松地靠向椅背,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乡下,那种还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刻。
夏天的午后,蝉鸣树影,奶奶在屋里打盹,妹妹在外面玩。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田野。
“困了?”景屹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却很遥远。
“没有。”
“嘴硬。”景屹川笑起来,“睡会儿吧,我帮你盯着。”他说着,拿过仰青的耳机,自己戴上。
仰青想说不必,但眼皮沉得厉害,索性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意识渐渐模糊下去。
第10章 豹子尾巴
手机震动,仰青像被人从水底一把拽出来。
意识回笼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后视镜,仰澄还在睡,呼吸平稳,他松了口气之后,才发觉自己身上盖着件衣服。
……景屹川的西装什么时候搭上来的?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春雨也不知是何时落下来,挡风玻璃上凝满细密的水珠。
怪不得梦里觉得暖,那件衣服上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体温,像共犯似的黏在一起。
手机又震,管家发来消息,确认晚宴的几处细节。他单手回了几个字,把西装从肩上拿下来,简单叠了叠,递到旁边:“谢谢。”
从他醒来就在看他的景屹川伸手接过,没急着穿,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把西装举起来,蒙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仰青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那动作太慢,太刻意,景屹川似乎就是想让他联想。男人高挺的鼻梁把布料顶出一道露骨的轮廓,胸膛大幅度起伏,整个人旁若无人地沉浸在所有的褶皱中。
再次吸气。
两三个来回后,他才舍得把西装从脸上扯下来,继而露出仰青没见过的笑,轻佻餍足。
真是欠揍得恰到好处。
仰青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