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 第12章

作者:玫瑰一号 标签: 近代现代

走进大门前,仰澄悄悄回头望。

景屹川还淋在雨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

晚宴上,仰青比平时更加沉默,他面无表情地观察人群,仰澄被安排在主桌,景屹川的位置空着。

女孩低头吃饭,身边坐着景嘉昂,那个据说跟荣琛是天生一对的年轻人,正在帮她递纸巾。

景嘉昂看起来斯文极了,一笑甚至有些腼腆。他刻意放慢语速,让仰澄能看清自己的口型。

仰青心里百感交集,再次回想之前荒诞的场景。

同样是姓景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而一直到舞会结束,宾客告辞,他都没有再收到景屹川的任何消息。

散场时分,荣琛在走廊里叫住了他:“景屹川下午跟他弟弟吵了一架,你知道吗?”

仰青马上意识到这是自己失职,但也只能说:“不知道。”

“我听说是景屹川先找的茬。”

仰青还是无话可说。

荣琛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你跟他最近不是走得挺近的吗?”

仰青的脊背一僵:“只是工作上对接。”

“好吧。”荣琛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远,皮鞋踩在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敲打着仰青。

他往大厅走去,路过走廊的落地窗时,往外看了一眼,景屹川的车已经不在了。

第11章 莫名其妙就发疯的人真可怕

景屹川的事,仰青起初以为自己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这话说出去大概没人信,被人堵在车里戏弄,转眼又被指着鼻子骂奴才骂狗,扭头就说不当回事,谁听了都会下结论是嘴太硬。

可仰青确实腾不出工夫,说到底 ,还是心里没有那个人的位置。毕竟比起景屹川的疯言疯语和唐突之举,他更担心的是荣琛看他的那一眼。

里头有什么,他深深知道。

他在荣家待了十四年,比所有人都更清楚,在这个圈子里,忠诚两个字到底值多少钱,又有多难得。

表白宣誓换不来荣琛的信任,得靠一件件事往下攒,他为荣琛鞍前马后,处理好后者给的每个任务,为他挡刀,替他卖命,好不容易,才像垒砖似的,码出一道墙。

景屹川如此无脑莽撞,差点就把那墙凿了个洞,他心里怎么会不讨厌?

只是话又说回来,大家身份不同,如今景屹川更是成了主家的亲家,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去不满,去辖制。

所以婚礼之后,仰青不再和景屹川私下联系。

这就对了,大家各归其位,各安其命。以后是台面上的来往,不是他仰青跟谁背着荣琛结交。

其实婚礼结束之后,景屹川还是发过几条消息:“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仰青只当没看见。

“有些情况我还是得跟你说清楚,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误会。”

仰青受不了这种过剩的自我意识,果断把对话框删掉。

隔了两天,景屹川才又来一条:“行,你不回就算了。”

仰青不知道他自说自话地在那儿“行”什么,他根本也没等过景屹川的消息,不过很快,景屹川就不发了。

两家的合作正式建立,项目开始推进。

开发区那块地,荣家攥在手里一直没动,时机不到,荣琛的兴致也不高。现在景家带着资金和资源进来,它的价值才算真正激活。

商业上的事情仰青不算精通,但他跟了荣琛这么多年,耳濡目染,由此理所当然地被指派来参与,充当荣琛的代表。

第一次会议,安排在景屹川的地方。

仰青推门进去,一眼扫过,景家的人坐了半张桌子。景屹川靠在正中间,低头翻文件,他听见人声,很快地瞧了一眼,对上仰青冷漠的脸,才悻悻地收回视线。

仰青走到会议桌另一边,身后是荣家的律师跟对接人,三个人对上人家好几个,阵势上看着有点悬殊,但谈生意又不是打架,人多人少不打紧。

除了景屹川,大家都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仰青和气地回应,落座后不多寒暄:“开始吧。”

景屹川的人介绍起相关情况,不知不觉间,会议开了将近三小时,期间他跟对方你来我往地讨论条款,确认节点,敲定分工,每一句都是正事。

景屹川全程没主动跟他说话,只在几个观点上插嘴,一如既往条理清楚,和那天在雨里发狂的家伙判若两人。

散会后,那边的人还坐着,仰青起身就出了门。

“仰哥。”

还是被熟悉的声音追上来,仰青没应声,停下了脚步。

“刚才那个时间点,回头让你的人跟我这边对一下,别两边各算各的。”景屹川的语气很平。

仰青点点头:“吕工会对接。”说完不再理会。

“仰哥,”律师小跑了两步,“景家那边要是……”

“按会议决策的来。”

“……好。”

他大概没察觉,自己的语气不算太好。

接下来,仰青既要处理荣琛的行程,又要跟进开发区的项目,经常忙到深夜。可他偶尔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比如景屹川把西装蒙在脸上,深深吸气。比如他说挺香的时,欠揍的表情。

比如在车里,他凑过来。

仰青每次想到这里就赶紧掐断。

生气还只是表面的,底下更有别的东西,让他加倍不舒服。

景屹川看他的模样,与他说话和靠近他的方式,都像触到了他从不让任何人碰的地方。

他害怕的不是景屹川,而是那一瞬居然忘了躲避的自己,这才是最让他没办法和解的理由。景屹川骂两句,他可以不当回事,是他自己的包容,令他后怕。

某天下午,仰青去开发区看施工进度。

地已经平整得差不多了,远处挖掘机在作业,轰隆隆的声音回荡不歇。他戴着安全帽,沿规划好的路线走了一圈,时不时停下来拍照,记笔记。

走到工地边缘,他见景屹川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里面没人。仰青视若无睹,继续往前走。

“仰青。”

可惜天不遂人愿,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叫他。仰青假装没听见。

“仰青。”那人又叫,这次更近。

仰青还是没搭理,他能听到身后有脚步跟上来。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景屹川终于到了他身侧,仰青余光一瞥,对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

他在自作主张,仿佛一切已然过去了,他们又回到了会在开工前一起喝咖啡聊天的日子。仰青不想惯着他,根本不愿多说半个字。景屹川因此也不言语,两个人无声地在工地上走了好几百米。

“这儿的土质比预想的硬,”景屹川打破沉默,“打桩的时候可能要调整方案。”

“嗯。”

“我让人重新做了勘测,报告下周出来,”景屹川真的像在谈工作,“到时发给你。”

“发给吕工。”仰青懒得多说。

景屹川反倒不知该怎么接了,忍耐似的深吸了口气,仰青也没有缓和。

两人走到尽头的临时板房前才停下,仰青在手机记事本上打了几个字,转身往回走。

“仰青。”景屹川数不清第几次叫住他。

他没停。

“你等一下。”景屹川伸手拦他,手臂横在前面,姿态并不高,“我有话跟你说。”

“工作上的事走流程,其他的别提。”

景屹川置若罔闻:“我是要跟你道歉。”他没带助手,跟着仰青跑了这么远,咖啡估计也是自己准备的。

脸上的表情同样和之前不太一样,取下了玩世不恭的面具一般,仿佛流露出真诚。

“那天在婚礼上,我说了很多混账话。”景屹川说,“我这个人自尊心强,好面子。被你拒绝了,脸上挂不住,才口不择言。”

仰青在心里点头,对,只有你们有钱人的自尊才叫自尊,面子才叫面子。

景屹川见他没走,语调立刻松了:“中午我也确实喝了酒,我要是清醒,绝不会那样,我这个人不至于那么离谱的。”

是啊,就是这样,把什么都往外推。总之自己是个大好人,要不是太要脸,要不是喝多了,根本不会变成疯子。

“我明白只道歉没用,”景屹川把咖啡放到旁边的石墩上,“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工地上很吵,机器轰鸣,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可仰青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景屹川残留的余音。

对不起,开玩笑似的三个字,不过想必在景屹川心里,他已经做出了莫大的让步和妥协,再不低头就是仰青不懂事了。

毕竟堂堂景屹川居然真诚道歉了耶,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因为上位者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就立马指望自己要回头是岸,感恩戴德了?

说好听了是自信,难听点的话,简直就是愚蠢。

“说完了?”仰青冷淡地问。

景屹川颇感意外地语塞了,仰青绕过他,往出口方向走。

他走出去很远,都没有回头,但他清楚景屹川还在那儿,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背后贴上来,又被推开,像只手悬在半空。

晚上回到住处,仰青把工地上拍的照片导进电脑,整理归档。

项目群里,景家的人发了条消息:“下周二的现场会,时间调整为下午两点,大家没问题吧?”

陆续几个人回复“收到”,仰青回完消息,看见桌子上放的润喉糖。

已经拆封了,还少了两颗,这是景屹川之前留给他的。其实放在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但此刻仰青神色一暗,毫不犹豫地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咚”的一声,盒子落在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