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第30章 抛锚
夜半,院子里停的货车陆陆续续亮灯启程,光柱晃在墙面上,水影般荡过去。
仰青很快醒了,摸过手机看,五点不到。他翻身要再睡,却发现仰澄居然给他回了消息,她惊喜地引用一张张照片,问这问那,和小时候一般无二地叽叽喳喳。
仰青缠绵的睡意散了大半,带着笑问:“怎么这么早?”
妹妹发了个圆滚滚的表情包:“你不也是?”
“楼下吵,我有点睡不着。”
“我起来喝了水,也不困了。”
兄妹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聊起了天,不知不觉间,窗外天光渐明。
仰青起身洗漱,收拾好东西下楼,余光扫过昨天景屹川待过的角落。
椅子已经被收起来了,折叠着靠在墙角。
他推开旅馆的玻璃门走出去。
清晨的空气全是露水的味道,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不远处,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菜的已经把摊子摆到了路沿。
而在那儿站着的男人不是景屹川,又还能是谁。
他换了身衣服,不像昨天那么狼狈,整个人清爽了不少,鞋面上的泥印子干透了。
看来他最后还是找到了住的地方。
仰青四下看了看,附近也没什么别的可吃的,于是也走了过去,对老板说:“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两人站得不远不近,彼此一言不发地吃早饭。
去县里的早班车七点发车,吃完饭走过去时间刚好。
说是车站,其实就是空地上停着几辆车,连个像样的站牌都没有。乘客们在空地上抽烟或者闲聊,风一吹,灰尘就扬起来。
仰青突然想,这对景屹川来说,应该也是生平头一遭的经历。
他不属于这里。
当然了,并非是说他比其他人高贵,而是他的整个人生轨迹里,从来没有过不得已这三个字。
所有的路都由他主动选择,所有的门也全部为他大方敞开。
现在他倒是流露出落魄,可是自己就该为此觉得解气或者心软吗?
也不至于,景屹川的日子好着呢。
仰青买票上了车,早上的凉意还没退,外面的景物看起来像隔了雾。
没多久,景屹川纡尊降贵地出现在破旧的车厢里,仰青把脸转向窗外,含义很明显。
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走过来,在仰青前面几排坐下了。
七点二十,司机终于发动了车。
大巴很快经过了昨晚的河,车从桥上开过,河水浑黄,不知上游是不是下了暴雨。
仰青小时候跟着奶奶去县里卖菜,夜里就要起床,走到镇上的车站等车。
那时一切更加破败,座椅上的弹簧能把屁股硌得生疼。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山路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转过弯又是新的山。
好在,今天一切还算顺利,要是不会总在不经意间瞧见景屹川那颗烦人的后脑勺的话,就更完美了。
仰青不确定他今天怎么这么老实,按照以往的经验,估计八成又憋着坏。
因此虽然车里的气氛适合继续休息,本身昨晚也并没有睡得很好,他还是打起精神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按照这速度,中午能到县里就不错,还要再坐车去高铁站,运气好的话下午可以出发,所以仰青还没急着买票。
本来想着这次假期就要如此不痛不痒地结束,没想到太阳高升,车到半路,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颠。
实在突然,乘客们惊叫着纷纷抓紧了前排的椅背,仰青同样伸出手。
底下轮胎尖啸着刮擦路面,车厢里很快弥漫起焦糊味。仰青半起身,见司机用力打着方向盘,人几乎站了起来,好一会儿,车才终于有惊无险、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
引擎还在突突地响,司机关掉了发动机后,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这比刚刚的嘈杂更让人心惊,有人在小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别慌。”司机又打了一次火,发动机吭哧了两声,还是熄了。他骂了声脏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绕到车后面掀开发动机盖,白烟从里面冒出来。
仰青往外看,这里是夹在两座山之间的缓坡,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杂草丛生的斜面,往下一直延伸到河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有人探出窗外张望,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信号不好,对着屏幕喂喂喂了几声,又沮丧地放下。
司机满头大汗地回来,对着车厢里喊:“车坏了!大家先下车!把自己的行李也取出来!”
仰青随着躁动的人群站起来,往车门走去,景屹川快他一步。
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晒得人眼前发白。
“各位,真不好意思,”司机说,“车子出了点故障,走不了了。公司已经安排修车的人过来了,也会换车来接,辛苦大家等等。”
一个年轻人不耐烦地问:“要等多久?”
司机无奈地摇头:“这地方,我真不敢说。”
乘客堆里顿时炸开了锅:“你怎么能不知道啊?”“对啊,我们孩子还约了医生看病呢!”“真倒霉!”
虽然嘴巴里骂骂咧咧,他们也只能纷纷下车,拖着大包小包聚在路边的阴凉处。一片叹气声夹杂着骂娘声此起彼伏,混乱中,去赶车的人也只好改签起了车票。
仰青站在人群外面,眺望山脊线。
景屹川则走向了车尾,司机正弯腰在发动机旁边,拿着手机拍照。
“让我看看。”他特别自然地说。
司机抬起头,上下打量可疑人员:“看什么?你要修吗?我们有规定,出了故障是不能自行修车的。”
景屹川蹲下来:“我不会修,我能叫人来修。”
司机翻了个白眼,继续拍他的照片。
景屹川没理会他的态度:“这线路这么偏僻,就算能调到车过来,也得很久吧。”
司机的态度更差了:“你叫人就很快吗?多久能到?”
“一小时以内。”
“飞过来?”司机不屑地笑道,“一点常识都没有。”
景屹川没说话。
那神情仰青可太熟悉了,他担心司机要遭殃,暗中做好了上前阻止的准备,然而景屹川竟然没有发作,反而平静地站起了身。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越来越晃眼,阴凉的地方也越来越少。炎热的天气下,等不到进展的乘客们逐渐焦躁不安,抱怨声愈演愈烈,司机被围在中间,额头的汗怎么也擦不干。
景屹川再次往车尾走去:“还是我来解决吧。”
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的司机死马当活马医:“你那一个小时靠谱吗?”
“靠谱。”
“你要是忽悠我怎么办,这一车人可都等着呢。”
景屹川踩着脏兮兮的鞋,站在破大巴的完蛋发动机旁,云淡风轻:“难道你还有什么选择吗?”
司机无话可说:“……说叫人就叫人,你是搞什么工作的?”
“做点生意。”
“做生意的跑这山旮旯里来?”
“哪里都有机遇嘛。”
这人真是……
仰青没耳朵听,自顾自看着景。
司机抽了口烟,语气终于没那么冲了:“这根管子你看了没?进气管裂了,就这儿����”
“嗯。”
“有工具的话,临时接上也能撑一段。”
景屹川说:“我知道,我可以让人带软管和卡箍过来,换上后至少能撑到县里,我还能叫辆中巴接人。”
司机一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了:“真行啊兄弟。但我还是得等公司派车……”
“等得到头吗?再等要有人闹事了。你跟你们公司说明下情况,他们也不用费劲调车了。需要什么手续的话,我都配合你办理。”
听得司机张了张嘴:“……行。”他走开几步去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又走回来:“我们这边说了,你可以叫人来修,但得用有资质的维修点,公司要备案。调来的转运车,营运资质也得齐全,要签个转运协议,你叫的人,你得担保。还有,乘客的票款我们会原路退回,希望你们不要收费。”
景屹川听他说完,二话没说地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仰青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
以往,他总是人群里最可靠的那个,但凡出点岔子,其他人总会说:“等仰哥来。”
他似乎活该就是最冷静,最有办法的人。
非常理所当然。
原来当甩手掌柜的感觉也不坏。
景屹川既不摆架子,也不使脸色,倒是和他做事业的风格很像,非常务实。
……像个正常人。
果然,四十几分钟后,修理厂的皮卡和一辆路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路虎里跳下来的人中,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深色polo衫,他喜笑颜开地走到景屹川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景总,真不好意思,来晚了。”
景屹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先看车。”
这边跟大巴司机对完手续,签完协议,两个修理工立刻忙活起来,polo男站在旁边,监工的同时跟景屹川说话,毕恭毕敬。
一群人见这阵仗,表情很快从焦躁变成了好奇,大巴司机看起来已经心服口服了,敬佩地笑道:“兄弟,太牛了,难道你是搞汽修厂的?”
景屹川的表情只是略微动了动,倒是仰青差点没忍住。
话音还在,崭新的中巴车从山路的拐弯处露出真容,稳稳地停在他们的大巴后面。
polo男立刻宣布:“各位,这辆车免费送大家去县里,不收钱,大家放心上车!”大巴司机也忙跟着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