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乘客们面面相觑,拎蛇皮袋的大叔在车门口往里看了看,又退了回来。
“大叔,怎么了?”
“这车……不要钱?不会开到半路还要加价吧?以前就是这样,开到一半,不加钱就不走了。”
polo男忙说:“我们绝对不会,您放心。”
大叔还是不信,很快让到一边:“我还是等车修好吧。”
场面卡住了,其他人好像也都受到了启发,站在路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迈步。
景屹川被所有人拒绝,面无表情地沉默不语。
polo男见状,凑过来小声说:“景总,要不,我先开车送您回去?这鬼天气,总不能陪这群人耗着。”
可景屹川还是没说话。
这个习惯了用钱和资源解决所有问题的人,面对这种不信任,居然束手无策。
如同他对仰青。
可寂静中,最令人意想不到的画面出现了。
仰青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踩着中巴车的台阶上了车,找了个位子坐定。
车厢里空调开着,座椅的皮面很舒服,外面,所有人都在看他窗玻璃后镇定的模样。
没一会,人群总算有了动静。
第31章 重逢
有人开了头,接下去就顺利了,大部分乘客很快上了车,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最后景屹川也跳上来,站稳之后,他往车厢里扫了眼,不无感激地看了看仰青,对他点点头。
仰青只当没看见。
这两天的情形大概也是把这位景少爷折磨得不轻,他跟清晨时分一样,没再继续纠缠,若无其事地再次坐到前排。
新车舒适稳当,一路上没再遇到波折,车在正午的阳光下开到了县城,停在了客运站门口的广场上。
司机熄了火,放弃了路虎追随景屹川的polo男大声招呼:“到了到了,都下车吧!”
乘客们纷纷站起身,拿行李的拿行李,叫孩子的叫孩子,一时间乱哄哄的。
仰青等前面的人都走了,才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热浪从地面蒸上来。
身后不远处,景屹川还在跟polo男说着什么,仰青没当回事,脑子里盘算着是先去吃饭,还是先去高铁站。
最终决定,出来这么久,还是先回荣家比较好,不差这一顿。高铁站里有便利店,买个饭团也能对付。
他往候车厅的方向走了两步,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拍。
多年下来,他的肌肉往往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但这次的触感随意极了,因此仰青没有出手,转过身。
面前站着中等个头的男人,晒得黝黑,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宜速物流”的字样。
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两道缝:“仰青?!我天,真是你啊?我在那儿看了半天!”
仰青不明就里地瞧着他,这张脸在记忆里翻了好几个来回,好像有那么一个人,又不太像。
“是我啊!我,谭小磊!跟你一个班的!你忘啦?咱俩原来那么铁!最铁的!坐同桌!”
他每说一句,就往仰青面前凑近一点,那脸都快怼到眼前了,仰青能看清他鼻梁上浅色的痣,终于恍然大悟。
黑瘦的男同学,笑起来隔老远都能听见,当年正是他来送自己离开。就在昨天,他还站在废墟前面拍了照,想起了这个人。
当时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瘦猴?谭小磊?”仰青难得情绪波动,不确定地重复。
“对对对!”谭小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就是我!你还记得!”他的嗓门太大了,引得旁边等车的人回头看,但他毫不在意,惊喜地上下打量仰青,“你比以前高了好多,也壮了,原来你多瘦啊,跟个竹竿似的,”他用手比到自己胸口,“就这么高,背个破书包,脸倒是好认。”
仰青眉眼间的冷峻散去:“你没怎么变。”
“我还没变?我胖了四十斤!”谭小磊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前几年开始,喝水都长肉。”
仰青瞧着这动作,笑得更畅快了一些,那是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模样,并非站在荣琛身后的冷面保镖,也不再是被景屹川纠缠得无可奈何的沉默男人,很多年前在溪水里抓螃蟹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太阳在头顶晒着,两个影子缩在脚底下,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人在意这两个傻笑的男人。
“你怎么在这儿?”仰青问。
“我在这儿上班啊,”谭小磊指了指自己的工作服,又指了指广场对面,“就在前面那个院子里,开货车,天天从这儿过好几趟。你不是去城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是在城里。”
“那你怎么……”谭小磊看了看他的行头,“坐大巴来的?你这趟是……”
“回来看看,”仰青说,“今天就走了。”
谭小磊的神情从兴奋变成了更柔软的情绪:“哦,是该回来看看,你奶奶和妹妹都还好吗?”
仰青只说:“挺好的。”
“挺好的就行……”谭小磊的声音低了低,很快又振作,重新挂上笑嘻嘻的表情:“时间正好,走走走,我请你吃饭!这附近有家酸菜鱼特别好吃,我经常去。你以前不是最爱吃鱼吗?一起下河摸鱼,你每次都分我一半。有次你摸了条这么大的,”他比划,“咱俩在河边烤了吃,你给烫了嘴,起了好大个泡。”
他说着,伸手去勾仰青的肩膀,搂住了,另只手又拍拍他的胸膛:“真结实啊!”姿态亲昵得很。
那时他们也是这样,放学了一起走,你拉我,我推你。
仰青的脚步有点被动,但人完全没有抗拒,顺势揽住了谭小磊的后背,他甚至没多去在意不远处的景屹川。
可景屹川在看着。
他站在客运站门口的台阶上,polo男还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又递过来一支烟,他摆了摆手,目光越过polo男的肩膀,落在正往不远处走的人身上。
仰青居然不反感肢体接触,甚至笑了。
紧闭的窗帘被人拉开,阳光涌进来,积灰发霉,以为再也不会见天日的东西,全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鲜活的温度流动起来,空气里有了风,有了声音,有了活人该有的一切。
甚至和上次见到的他对小星的笑容又有许多不同,这又是他从未见过的仰青。
景屹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仰青在他面前,是堵撞不动的南墙。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钥匙不在他手里。
谭小磊带仰青去的饭馆在客运站后面的巷子里,老板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正蹲在门口杀鱼。看见谭小磊进来,他熟悉地招呼:“来了?”
“来了!”谭小磊熟练地拉过两把塑料凳子,“请朋友吃饭,来个大份的。”
“好嘞。”老板拎着鱼进了后厨,很快,刀刃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传出来。
仰青在凳子上坐下,它们太矮了,他的膝盖快顶到桌子底下。谭小磊则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小小的桌子,你看我,我看你,像回到了很多年前,趴在课桌上偷偷传纸条的时光。
没一会,店里又来了位客人。
景屹川跟仰青连点眼神交流都没有,谭小磊自然也就没有把他们联系到一块儿,依旧喜滋滋地盯着仰青,视线黏在他脸上,移都移不开:“你啊,”他责备而心疼,“原来你就话少,好歹还会跟我说几句,怎么现在更闷了。”
仰青抿嘴笑了笑。
“你在城里做什么?”谭小磊问,“这么多年了,应该混得不错吧?我看你这身可不便宜。”
仰青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都是荣家置办的,剪裁和面料是要好一些。他说:“给人打工。”
谭小磊笑了:“那能穿成这样?你骗谁呢,说,是不是当老板了?”
“没有。”
“到底是做什么的?”
仰青想了想:“司机。”
谭小磊的眼睛瞪大了:“开什么车?”
“给老板开小车。”
“那咱俩是同行啊!”谭小磊笑得一拍大腿,“都是握方向盘的。”他伸出自己的手摆在桌上,那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虎口处有块硬硬的茧。
仰青迟疑了片刻,也把手伸出来,跟他比着。谭小磊看得很仔细,伸出手指在他的掌心戳了戳。
“你这是……”他抬起头,诧异地说,“练过?”
“讨生活罢了。”仰青把手收了回去。
谭小磊的笑意慢慢收拢,他怅惘地看着仰青,仿佛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那个一样,始终是有些让他发愁的。他说:“在外面吃苦了?”
仰青垂下眼:“不苦。”
不苦。睡过桥洞,啃过冷馒头,被人按在地上打,骨头断了,没喊过一声疼。说多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此刻,仰青喉咙里堵着什么,景屹川搅和起的渣滓,一直没有沉淀下去。
“那就好,”还好谭小磊没有再问,“小时候够苦了,长大了也该好过了。”
见气氛有些沉重,谭小磊把话岔开:“你还记得咱们班那个谁不?就是坐在第一排,上课老流鼻涕那个,他现在在县里开了个小饭店,生意好得很。还有咱班最漂亮的,她嫁到外地去了,听说老公是做建材的,日子过得可美。”
他说了一串名字,仰青都完全没有印象了,问:“你呢?”
“我就这样呗,老娘前年走了,肺癌,”他停了停,“老婆在超市上班,孩子上小学了,皮得很。县里买了套房子,够住。”
仰青忽然有点羡慕他的平淡,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生死攸关,不用担心下一秒会收到什么要命的消息,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
菜端上来了,大白瓷盆里酸菜和鱼片堆得冒了尖,飘着泡椒热气腾腾,酸辣的味道直冲鼻子,呛得人眼眶发热。
“趁热吃,”谭小磊没有那么些讲究,给他夹了一筷子鱼片,放在他碗里,“凉了就腥了。”
仰青咬了一口,接下去,筷子动得勤快起来。
“好吃吧?”谭小磊得意地笑,“我跟你说,这家店我从来没吃腻过,跑完长途回来累得要死,就上这儿来吃一顿。”
仰青的表情已经给出了回答,他眉头舒展,嘴唇被辣得发红。
他们边吃边聊,谭小磊说了很多自己的事,仰青却没有提起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和随时待命的清晨。
但谭小磊不在意,有仰青在这里听着,就是莫大的快乐。
只是在吃到一半时,他还是放慢了节奏,忧心忡忡地认真说:“仰青,你这趟回来,是不是因为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不太对劲。”
仰青说:“没什么,就是想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