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那你在村里住哪儿?你那房子不是……”
“住镇上的旅馆。”
谭小磊皱起眉头:“你别走了,住我家。我老婆今天上夜班,孩子送回他姥姥家了,你住下,咱俩好好喝一顿。”
仰青抱歉地摇头:“不了,我得回去上班。”
谭小磊的脸上写满了失望:“你才待了一天就要走?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
这样真诚的感情,没有算计,没有目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只是纯粹的,因为想见你而高兴,因为你要走而难过,仰青心里久违地柔软了:“……下次,下次我专门过来找你。”
“下次?”谭小磊苦笑,“你上次走,也说下次,一下就是十几年。你再下次,咱俩都老了。”
仰青想说点什么,可似乎任何言语都配不上这样的情谊。
就在这时,谭小磊有点疑惑地往餐馆深处望了望,压低声音:“那个人,你认识吗?他好像一直在看你。”
仰青没回头:“不认识。”
景屹川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谭小磊只是个开货车的,但有些事不需要侦探本领也能看出来。
“是不是有人在找你麻烦?仰青,你跟我说实话,有什么难处,还有兄弟在,别自己扛着。”
他有种很实在的担心,是真的准备站起来,撸起袖子帮他的忙。
仰青释然地说:“真没事,我过得很好,下回来,我们再好好聚聚。”
“有你这句话,我信了,”谭小磊这才松口气,又给他夹鱼,“我看你没精打采的,总担心你把事情憋在心里。”
桌椅一响,景屹川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第32章 没什么好说的
吃完饭,仰青坚持要给谭小磊的儿子买点玩具零食。
当爸的拦都拦不住,跟在仰青身后,嘴里不停地念叨:“行了行了,够了够了。”见仰青又拿起台遥控车,他的音调直接高了八度,“那个太贵了!”
哪知这人只当没听见,又去看货架上的积木。
最后仰青提着袋子出来,把东西放进驾驶室后座,堆得像座小山。
谭小磊站在车门旁边,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搓着手,嘴里翻来覆去:“你说你这……”
仰青温和地说:“就当补你的婚礼,孩子满月,周岁,三次份子钱,这么算我还省了。”他难得开了句玩笑。
谭小磊笑弯了腰:“你这个人……那我收下了,等你结婚有了孩子,我也补。”
仰青的笑容顿了一瞬,还是应下。
从饭馆到高铁站,叫个车半小时也到了,但老同学舍不得他。
谭小磊跟同事交代了一声,非要亲自开车送他过去。仰青同样有点舍不得,坐进了副驾驶。
座椅的皮面磨得发亮,仪表台上贴着他老婆孩子的照片。
车里空调吹着,风不凉快,谭小磊嘴巴里还在不满意他这就要走:“你可别一去又没了音讯。”
仰青说:“不会,我有时间就来。”
“小时候你走,也说赚到钱了很快就会回来。”谭小磊并不是在责备,这是属于时间的无奈,看着河水东流,清楚它不会再回头,“没句实话。”
“这次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谭小磊才说:“从你走了以后,我还打听着村子里的消息,但总是晚一步。今天听说你回来了,明天听说你奶奶也走了,后天听说你家房子卖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担心你。”
仰青感慨地看他,他的脸上有种朴素的真挚,稀罕到仰青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我不是怪你,”谭小磊语气有点急,“就是怕这辈子真见不着了。”
“不会的。”仰青说。
谭小磊伸手在仰青的肩上拍了拍:“行了,你有这句话就行。下次来提前说,我多买几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到了高铁站,他把车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动,外面的阳光把挡风玻璃晒得发烫。
“那就这样了?”他说。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别忘了。”
“不会忘。”
两个好朋友相视一笑,仰青跳下车:“回去吧,别耽误你送货。”
谭小磊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依依不舍地:“我走了啊。”
“走吧。”
他又说:“仰青,要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虽然没本事,但多个脑袋总比你硬扛强。”
仰青郑重地点头:“知道了。”
一路上,景屹川没再露面。
下了高铁,仰青换乘出租车回到荣家,夜已经深了。
进宿舍前,他在楼下仰头看,荣琛卧室的灯还亮着,带来莫名的安全感。他知道灯不可能是为他亮的,但它在,他就觉得踏实。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一两声虫鸣。再回来,虽然不能说恍如隔世,心胸里污浊的晦气确实散去了不少,变得可以忍受。
他不知缘由地站了许久,才往后面的小楼走。
既然回来了,自然是开始上班,免不了在工作现场和景屹川见面。
那人的演技好得可以去拿奖,人群中,视线偶尔扫过仰青,也只是公事公办的停留。
应该是这一趟受到的挫折太深重,像景少爷这样受人欢迎,自尊心这么强的人,估计这辈子还没有遭受过如此的冷遇,终于是伪装不下去了。
挺好的,本来就该这样。仰青也不理他。
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这天晚上,孙总监生日。
一群人张罗着给他庆祝,订了个包厢,点了一桌子菜,还买了蛋糕。
起初他们来叫,仰青还以为只是正常的应酬吃饭,等到了现场才看到满屋子的布置。
他不适应这种热闹,但人都来了,不能太不给面子,于是他耐着性子坐下来,想着应付一下就回去。
大圆桌坐满了人,孙总监被大家轮流敬酒,脸红得像关公。仰青守在角落里,什么都没动,他的目光总是落在落地窗外。
吃到一半,景屹川露了面。
他推门进来,包厢里的嘈杂被按了暂停,然后所有人开始惊喜地起哄。
他走过去,笑着对寿星说:“孙老板,生日快乐,我来晚了。”
孙总监受宠若惊地赶忙站起来:“景总,您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您今天有事。”
“本来有,办完了顺路过来看看。”景屹川把手里的礼物袋子递过去,孙总监双手接住,连声道谢。
旁边的人自动让了个位子,椅子拉开,碗筷摆好。景屹川自然而然地坐下,跟仰青面对面。
他一来,气氛顿时更加高涨,敬酒的他也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往下灌,面不改色。
有个项目上的年轻人喝得有点多,端着酒杯晃到景屹川面前:“景、景总,我敬您一杯,我跟您说,您是我见过最没架子的老板,真的,我以前的老板,那谱摆得����”他比了个夸张的手势,旁边人笑成一片。
景屹川笑着跟他碰了杯:“感谢夸奖。”
又有人起哄:“景总,您这酒量也太好了,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秘诀就是,”景屹川慢悠悠地说,“别让人知道你喝多了。”
桌上又是阵阵笑声。
整个晚上,景屹川没有主动跟仰青说过话。
饭局继续,孙总监喝得差不多了,搂着项目经理的肩膀称兄道弟,景屹川拨弄着手边的小茶杯,不出声。
眼前杯盘狼藉,蛋糕被切得七零八落,奶油蹭得到处都是。
见差不多要收尾,仰青才站起来,过去道别。孙总监醉眼朦胧地抓住他的手:“仰哥你别走,你一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咱们再说说话。”
仰青说:“下次,我还有事要办。”
景屹川自始至终也没往这边看。
出了饭店大门,风带走了身上沾着的酒气和烟味。停车场在建筑的侧面,要绕过一长段花坛。
仰青像有预感,脚步很快。
可没走多远,身后到底还是有人追了上来,皮鞋踩地的声响越来越近。
那动静仰青都认得了,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果然就听见那人叫他的名字:“仰青。”
仰青不由得在心里一声长叹。
景屹川追上来:“这么晚了,你……”
仰青不想跟他若无其事,不耐烦道:“景屹川,你有完没完?”
出事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对话。
“完不了,”景屹川也说不上来是不是醉了,语气还是很清醒的,“我们谈一谈。”
仰青咬了咬牙。
他跟猥亵自己的人还有什么好谈的?
虽然过去了这些日子,可那些话跟动作,每一帧画面都还刻在他脑子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们埋好了,然而现在景屹川一来劲,上面的土就簌簌往下落。
“仰青?”景屹川见他表情不对,再次试探。
仰青脊背挺得笔直,不搭腔,可也没有走。
其实他也想一次性把事情做个了结,既然他决定自己把事情消化掉,就不能指望景屹川会凭空消失,与其躲避,不如干脆说开。
景屹川见他这样,大概以为只要自己放低姿态,就能收获宽容,忙道:“你不用原谅我,有些话,我还是想说,不然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那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