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两个人沿着店铺林立的街边往前走,仰青总是无意识地落后半步,景屹川耐着性子一次次地停下来等他:“跟这么硬撑,我怕你熬不了多久。”
又有什么办法?身体的劳累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心里的煎熬是克服不了的。仰青看着地面。
景屹川见此情景,出主意:“既然你明天还要工作,不如早点回荣家,这里我让欧皓森看着。”
眼看对这家伙的人情是越欠越多,仰青为难地说:“他要给你办事,别因为我……”
“我现在没什么事要让他办,除了你这件。”景屹川虽然是打断,语气很温和。说话间,他再次放慢脚步,等仰青跟上来并肩,才重新往前走,“就在这家随便吃点吧。”
两人坐下后,随意点了饭菜,景屹川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拧开后放在桌上。
经历过之前的恐慌和忙碌,仰青确实口渴到极点,几口把水喝下去大半。
烧灼着五脏六腑的热度终于降下来些许,他开始慢慢恢复心力:“还有你爸那边,真的不管了?”
景屹川当然看得见自己的手机亮了又亮,只是根本不当回事:“我管得了他吗,隔几个月就要来这么一出,我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你懂吧。”
虽然从之前的架势来看,并不好说在这场父子拉锯中逆来顺受的究竟是谁,仰青还是接受了他的说法:“他希望你快点结婚?”
“对,还不死心,还想抱孙子,”景屹川哂道,“搞得像有个皇位要往下传。”
尽管此时不是说笑的氛围,仰青终究因为这人的插科打诨感到了轻松,面上为父子二人讲和:“你回去的话,给个面子,他会好做一点。”
“可我不好做啊,”景屹川失笑,“我自己开心比较重要。”
完全不为任何人的私念所绑架,一心只想让自己过得舒坦,在当今的风气下,反而会被认为是相当健康的心态。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他之前才搞出那么多鸡飞狗跳的破事。
仰青不再劝了。
菜端上来,仰青才发觉胃里空空如也,景屹川更是连着扒了好几口饭,终于缓过了那口气。
好不容易,动作慢下来后,他问:“你明天早上几点上班?”
“……八点吧。”其实还不清楚,不过能在荣家待命肯定是最好的。
景屹川在心里排了下时间:“那我明天早点过来医院,帮你看着。”他没给仰青反对的机会,“就这么决定。”
之前两人有过诸多不快,更往前一些,景屹川也曾跟这样热心过,彼时仰青只觉得他是无事献殷勤,不安好心。
此刻两人对坐在简陋的餐桌前,彼此的心里大约都多了共同跨过难关的真诚。
再加上在洛杉矶发生的种种,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
即使仰青心里的那根刺还在,他也放软了语气,说:“我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和老板说一声,要是下午没别的事,我会尽快过来。”
“你不用着急,”景屹川皱眉,“多吃点吧,一家子人都在指望你,身体出问题怎么办。”
……真的很难把这样贴心的话,和之前在电话里对着亲爹大放厥词的男人联系起来。
不过虽然充满了违和感,仰青还是决定不再揣测他的动机,或者黑化他的初心,完完全全地领情了:“谢谢。”
“……啊?”景屹川愣了愣,“……不客气。”他观察仰青的表情,斟酌了好一阵子,“澄澄那儿,你准备怎么办?”
仰青还真没工夫往这上面想。
从接到护工的电话开始,他的脑子每分每秒都在往前赶,没有一刻停下来喘过气。这会儿被问起来,才发觉此刻远在海外的妹妹竟成了个难题。
如果告诉她实情,她一定会立刻想要回来陪伴守候,但是如此来回奔波会打乱整个治疗计划。
“先不告诉她吧……”他说得没什么底气。
景屹川谨慎地措辞:“既然到了这时候,我有话就跟你直说了。”
等仰青点了头,他才继续道:“澄澄回来需要时间,如果不提前告诉她准备,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啊,错过和奶奶见面的机会,我恐怕她……”
仰青逃避许久,才低声回应:“我明白。”
“如果我是她,至少会希望自己能有选择权吧。”
“……”
景屹川不甚熟练地开解他:“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治疗的事,以后还有机会,我也会帮忙的。”
“……”
从仰青始终默然的神情中,景屹川彻底感知到他的纠结,不多说了,埋头吃饭。
仰青完全能理解他的想法。反过来,站在后者的角度,却很难给予他同等的懂得。
事实是,仰澄的治疗,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金钱,时间,精力,开口向荣琛求援,在短时间内把一切力量都聚集调动起来,对他来说,完全是孤注一掷的全力以赴,他根本没有能力,还可以重新再来一回。
也许,应该去找个更挣钱的活儿,可是能做什么呢?自己所有的技能,似乎都是围绕着荣琛的需求建立的,而换个地方当保镖,肯定不会比现在更好。
仰青的思维发散开,于是景屹川一抬头,就见他在望着自己发呆。
“……嗯?”景屹川不知道他怎么了。
仰青掩饰地低头:“没事,吃饭吧。”
回到医院后,仰青再去看了看奶奶。
老人仍处于半昏半睡的状态,就算留下来,确实大概率也只能无言守着。
于是等景屹川布置完任务,仰青抱歉地对欧皓森说:“辛苦你了。”
对方估计原本只把这当成普通工作的一部分,仰青这样客气,他也难得说了句场面外的话:“放心休息,我会盯着。”
景屹川在身后催促:“走吧,我送你回去。”
二人下楼,上了车,仰青坐在副驾驶。
一旦没有具体的事情要做,他脑子里的念头就再次纷纭起来,往事,现状,该怎么和仰澄开口,千头万绪。
所以一直开了十来分钟,他才发现这不是回荣家的路。
仰青撑起眼皮,辨认路标:“要去哪儿?”
他真不希望景屹川这时还跟自己耍什么花枪,他实在是一点应对的力气都没有了。
景屹川单手握着方向盘,另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上:“看你情绪这么差,绕绕路,就当兜风吧。”
听他说得很像真的,仰青半放心地靠回去。
自从在他家里发生那件事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深入些的对话。
景屹川心猿意马地开着车,几次像是要开口,却都在仰青浓稠的沉默前败下阵来。
没用多长时间,仰青就发觉了异样。
毕竟要是搁在以前,不论场面多么水深火热,景屹川都会找点废话扯一扯,试图跟他聊会天,现在这是怎么了?
……可能真的是时机太差,就连景屹川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也屈服了。
仰青并不愿意把自身的痛苦强加到任何人头上,他侧过脸望着开车的人:“你有话就说。”
景屹川犹豫再三:“我是想问问你父母的情况,但估计你不愿意谈。”
仰青反问:“你当时查到的信息是什么样的?”
两人的交流因为彼此的直来直往变得格外高效,景屹川也不藏着掖着:“只是说了,你只有奶奶和妹妹两个亲人,别的不清楚。”
客观又准确的描述,在灌进车内的风中,却不免使人伤感。
仰青别开脸望向外面:“对,就是这样。”
一时寂静,景屹川的表情添上郁色,似乎后悔说出口。
后掠的景色中,仰青忽然问:“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等景屹川否认,他又说:“我以前看到过一种说法,人通常会误会同情和喜爱,把它们混为一谈。我可能并不适合用来满足你的英雄主义,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对话就这样陡然进入了完全陌生的方向,堪称急转直下,谁都没有预料。
街景越发疏阔,大片沉沉的夜色隔开路灯,仰青的脸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幻,表情晦暗不明。
景屹川像是被这句话绊住,几次深呼吸,也无法压抑下去:“我没有俯视过你。”
仰青试图牵出个笑容:“没有吗?骂我是狗,当我是个玩意,不都是你干的。”
“……”少有人能让景屹川语塞。
“现在还能照顾我,送我回去,是不是让你很有成就感?”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他宛若走在四下无人的死胡同,想要冲破,又无法做到,只能把所有徒劳的力气一股脑砸在景屹川身上。
也许这样,这个人就会抛下自己了。
那么,生活就能重新回归死水,回到没有人让自己感到有所寄托,却又害怕再度失望的日子中去。
景屹川毫无防备仰青会突然如此发难,他很快把车停到路边,直直看进后者的眼睛。
第48章 Evergreen
空调的凉风吹在仰青汗湿的额头上,让他打了个极轻的寒噤。引擎还在工作,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景屹川不开口,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车里,时间像是在变稠,流逝的速度慢得人心里发慌。
仰青以为自己会等来景屹川惯常的调侃,那些没头没脑,让他烦不胜烦却又不得不应对的废话,将会彻底终结由他的忽然发难而引发的尴尬。
可最终,后者不声不响地,推开门下了车。
仰青看着他走到路边,背对着车身站定,接着抬起手点了烟,雾气从暗处升起来,被风带走了。
……
他不是一向能言善辩吗,怎么如今又不辩了?
仰青颓然地靠回座椅,无言望向夜色中的那道背影。
他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在这场博弈中,仿佛只有先开枪,他才能抢到幸存下去的先机。
现在枪膛里还热着,脑海里全是覆水难收。
墙越高,应该越安全才对,仰青却全然不觉得自己成功到达了安全区。墙的内侧只有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砖面上。
不知不觉,景屹川的烟早就抽完了,烟头被他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他依旧不回头。
高大的轮廓陷于沉默,流露出难言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