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仰青在心里叹息,这是怎么了?他们之间本不该有如此细腻的心事。是他的错,他没必要咄咄逼人。非要问出个真假来的结局,就是跟此刻这样进退两难。
于是他也下了车,走到景屹川身边,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你还不走的话,我就叫车了。”
景屹川只偏过头扫了他一眼,就接受了他的若无其事,同样镇定地说:“行。”
“……”
仰青摸出手机,低头打开打车软件,不知怎的,屏幕瞬时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地图才重新变得清晰。
“仰青,”景屹川总算叫住他,“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仰青说不出话,目光落在他们的影子上。他希望景屹川证明吗?或许吧。
“我证明不了什么,”景屹川又说,“我也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都是别人追着我,我不用做什么,他们就自己贴上来。刚刚你问我那瞬间,我甚至也回想了一下,认识你以来,我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追人,”他自嘲道,“可能我确实不适合做这个。”
仰青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至少让景屹川不至于在剖白时刻,悲惨地演独角戏。可惜言辞从来不是他的强项,何况心绪起伏之下,他根本组织不起语言。
景屹川把他的逃避理解为无话可说,泄了气地叹道:“你可以不接受我,但你不用说那种让自己也不好受的话。”
他坦诚相告时,相识以来的种种在仰青脑海中重演,从最初雨夜的一眼,到洛杉矶消失在他们身后的黄昏。
事情就是如此古怪,在谁都还没准备好时,骤然就到了无法挽回的田地。
仰青干涩地说:“你可以随心所欲,我不是,我哪儿也去不了。”他孤独在深海里游了太久,终于发现海岸比想象的还要远得多。
景屹川咬了咬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先前强烈的潮涌被压抑回去,仰青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帮我,我很感谢,不过我给不了你更多了。”
“……”景屹川深呼吸,“认真的?”
“嗯。”
令他没想到的是,景屹川居然什么都不再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好。”
沉默间,仰青打的车到了,彼此没有再说什么,他坐进车里,驶离了景屹川所在的方向。
回到住处,仰青在黑暗里站了许久。
月光铺在地上,凝固的浅水一般,踩上去似乎会碎。
恍惚地躺了一夜,清晨,他去见了荣琛,出门后跟在自己老板身边,一切都很正常。
下午五点多,事情终于办完了,仰青一路赶到医院,只有欧皓森在病房外坐着,见了他,说:“她下午醒过一会儿,精神不是太好,但能认出人。喊了两声你的名字,后来又睡了。”
仰青忙说:“今天我来守就行,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回头我再好好谢你。”
“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欧皓森说着站起身,“那我先走,你这儿要是有需要,就跟我说,景先生吩咐了,我最近的时间都以你为先。”
一整天了,陡然又听到这个名字,仰青竟不知该说点什么。欧皓森拍拍他的肩膀:“会好起来的。”
仰青送走他,才走进病房,奶奶神情游离。
外面的光线正在变软,泛着温吞的橘调。仰青坐到床边,轻声叫她:“奶奶。”老人的目光从窗台移开,慢慢地转向他,仰青立刻明白,她是清醒的。
她呼唤着:“老大……”
仰青弯下腰:“奶奶,是我,”他把额头凑近她的被沿,“你感觉怎么样?”
奶奶怜爱地望向他,迟钝而认真,仰青被那温柔的目光看得鼻子一酸,他极力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奶奶费力地说:“我没事,澄澄呢?”
仰青见她又忘了那些事,解释道:“她在治耳朵,很快就能听见了。”
老人花了点时间,才正确理解了这句话,脸上缓慢地展开欣慰的笑容:“真的啊?那就好。”她试图抬手摸摸孙子的头发,可那手颤抖着,迟迟无法付诸有效的行动。
仰青忙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奶奶。”
她愧疚地感叹:“是奶奶没用,总在拖累你。”
仰青低着脸用力摇头,耳朵里听见她那一声长长的叹息:“要不是我跟你妹妹,你不至于这样。”
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现在却尤其沉重。
“别说这些,奶奶,”仰青连声否定,“没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有你们。”
奶奶慢慢地说:“你啊……”话音未落,她嘶声抽了口气,仰青急忙半起身,安抚着她的心口。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我真是放心不下你们……”
“你不要担心,”仰青终究还是红了眼眶,“医生说了,只需要再观察两天就好了,等你出了院,澄澄的耳朵就能听见,慢慢也可以再说话,到那时,就都好起来了。”
“好……好……”她流着泪点头。
仰青感觉到她的手动了动,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抚过,最终还是徒劳。他连忙重新坐回去,温顺地在她的掌心里蹭过自己的脸。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看他的视线变得遥远起来:“老大……”
仰青应着。
“……你很像你妈妈,”老人一边端详,一边陈述她笃定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口的事实,“真的。”
仰青发不出声音。
“还记得你原来……”奶奶说得断断续续,“天热得不行,你去挑水,我出来给你擦汗,你一抬头,冲我笑……”她仿佛又回到旧时光,看了曾经的画面,“那个笑,就跟你妈妈一模一样。”
仰青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快要溢出来了。
有多像?照片上褪色模糊的面容,还不足以当做佐证,他多想亲眼看看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笑容的女人。
可他明白,永远也看不到了。
奶奶又张了张嘴,话语仿佛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又被她靠着最后的意志给咽了回去。
仰青当然不想听遗言后事,理智上,却又知道有些话必须得趁着她还清醒,赶紧说明白,以免留下遗憾。
他便低声问:“奶奶,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
奶奶呼吸一颤,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久久没有言语。
就在仰青即将放弃时,她再度哽咽起来:“其实……你走了以后……”
什么?仰青耐心地没有催促,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奶奶长吸一口气:“……你爸回来过……”
“……”仰青像被人按住了,所有的心思静止在这分秒间。
“那时,他想把你和妹妹接走,”奶奶像是也知道,记忆只会短暂地回来,说得很急促,“可我们,不知道你在哪儿……打你留的那个电话,也打不通……澄澄死活要留着等你……这才算了……”
仰青的喉咙里犹如塞满了棉花,几近窒息,他挣扎着问:“……什么时候的事?”
奶奶摇着头:“记不清了,第二年,还是第三年?你走了没有很久。”她说,“你爸老了很多……”
窗外最后的光也退去了。
不管怎么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在意,其实还是有个横亘在那里的死结。
原来父母并不是抛弃了他,他们只是无可奈何地错过。
仰青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答案,原来他始终都还在等着。
他眼角一热,泪水早就滴了下来,奶奶做不到帮他拭泪,只能心疼又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歉疚:“不是我,不想跟你说……是不能让你知道……当年,有人欺负了你妈妈,你爸失手,打死了人,怕被人发现了寻仇,也怕坐牢,他没办法,只能跑……你妈要跟着他,他想把你也带走,可是……”
她又停住了,像根细弱的绳子,正在被逐寸扯断。
可是带不走,在外就是居无定所的逃亡,带着个几岁的孩子,无计可施。
他们做了选择,把他留下了,是想让他至少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奶奶逐渐泣不成声:“我明明留了他的号码,后面死活也找不到了,我不敢让你知道……”
仰青仍旧握着她的手,埋脸其中,温热的泪水漫过她的指缝,在那些干枯的纹路里流淌。他想起那个在村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的小男孩,坐在门槛上,望着路口的方向。直到某个时刻,他对自己说,不要再有希望了。
他恨了那么多年。
“是我的错……要是我早点告诉你……”老人不清楚那是阿尔茨海默症所带来的折磨,不明白记忆的碎片为什么总是出现又消失,只剩下自责。
“不怪你,”仰青的声音闷在她的手心里,“奶奶,这不怪你。”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自己为什么没有接到电话,为什么跑了那么远,为什么要彻底搬离家乡,使他们再也找不到自己。
可她坚持要把话说完,她用尽了力气:“他们……不是不要你……”
仰青坐在她的床边,一动不动。
第49章 钥匙
奶奶像是说完攒了一辈子的话,了却心事后,终于可以歇歇,她的呼吸渐渐舒缓。
仰青注视她良久,才心情复杂地站起身。
请的护工走进病房,朝他点了点头:“我来守着吧,晚上有我,您放心。”
仰青怕被她看到自己肯定还通红的眼睛,垂头往外走,嘴里应付地说:“好,那我去吃个饭。”
他其实并不饿,但脑袋里沉沉的,隐约感到自己得储备体力,好多事都蓄势待发,需要他应对或处理,他不能出岔子。
心里还是恍恍惚惚,仰青不由得自我追问,刚刚听到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仿若身处迷幻的泡沫球中,视野里五颜六色,所有堆积到一起的情绪全部在一刻不停地发酵,似乎随时都会炸开。
人还没走到电梯,仰澄发来了消息。洛杉矶此时还是凌晨,仰青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还好妹妹只是说:“哥哥,我做了个噩梦。”
想起奶奶说的,仰澄当初为了等自己回去,不论如何都不愿意跟着父母走,仰青的心柔软到无以复加,忙回复:“梦见什么了?”
“我也记不清了,现在怎么也睡不着,我有点害怕。”
仰青好不容易止住的心酸又翻涌上来,他给妹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别怕,梦都是反的。”
仰澄又问:“哥哥,奶奶还好吗?”
如果要告诉她实情的话,这会儿就必须得说了,现在坦白,一切还来得及。眼下甚至还加上了父母的事,仰澄那时太小,肯定是记不得了。
万一最后真的因为机缘巧合而错过,她会记恨自己吗?
如今仰青比谁都清楚遗憾的滋味。
可他还是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