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意夏
日光昏暗的出租屋内,江执还是等着他没有睡。
江顾盼头顶搭在一块毛巾,却完全没有擦拭,任由水珠迅速在地面上积起一滩。
走到床边,他把摘下的耳环放在床头柜上,就听到江执说:“要我帮你擦头发吗?”
“什么?”江顾盼一时间错愕,向后闪了个身,才回答不要。
从来都是他照顾江执,哪能是年纪小的照顾他?
“看来是我误会了。”江执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叙述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以为你刻意不擦,是等着我帮你擦。”
被说得有些难堪,江顾盼背过身去,把自己裹紧在毛巾里,一顿乱擦。
“那你也不喜欢吃豆芽和西蓝花?”
过一会儿,江顾盼的声音又闷闷响起,像在浴室里吸饱了水汽,又或者干脆是在花洒下淋了一场雨。
“可以吃,我不挑食。”
“只是可以吃,但远远不到喜欢的程度。”
江顾盼难得较起真,一把扯下脑袋上的毛巾,转回身去正视江执。
“那你干嘛不告诉我?这有什么好说谎的?”江顾盼不理解。
茶几上那颗山竹丧失了表面水分,已经变得灰扑扑,孤零零摆在空荡的桌面上。
江执将其拿在手里,轻易就把那颗山竹捏开了,露出里面白嫩的果肉。
“因为我当时是小孩。”江执把其中一瓣放进嘴里,还未咀嚼就先口渴起来。
江顾盼对他这一举动也很不解。
不是说不喜欢吃吗?那现在又是干什么?
“顺着你说,你会开心。”
江顾盼没想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田遥从很早以前起就不再管江执了。
那个家会无条件对江执好的,只有江顾盼。
小孩子天生敏锐,为了不再被丢下,他自然而然就会讨好江顾盼。
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统统在心里丈量过。
因为江顾盼想要他们相似,江执便一直都在做相同的事。
和会藏着情绪的大人不同,兄弟俩只相差五岁,尤其江顾盼喜形于色,江执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趁江顾盼在原地发愣,江执走上前,把余下的果肉抵到他唇边。
江顾盼又是一惊,这回闪不开,牙齿碰到柔软的果肉,他眼底的困惑更加明显,“你这、又是干嘛?”
“我已经吃了,剩下的该你吃。”
这么久以来没人点破,江顾盼与其说是做哥哥的,不如说一直在给江执当父母。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江顾盼没想到江执过去说谎是为了讨好他。
现在想想,似乎的确是这样。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江执总要看他一眼才肯去做,那是为了确认他的意愿,为了确定这件事是江顾盼想要的。
但这是不对的。
江顾盼很挫败。
把嘴里的山竹咽下去,甜度还是高得出奇。
江执熟门熟路到床底下拿矿泉水喝,江顾盼随手又掰开一个吃,糖分也没能解救胸口的郁结。
他没想象中那么了解江执,听话懂事的弟弟是他一厢情愿想象出的,时间过得越久,回忆越会被美化成它不曾存在过的样子。
“你知道的,即便你和我说实话也不会怎样,我是真的把你当做、当做家人……”
江顾盼只能说到这里,言尽于此,再多的表达就是过界了。
江执一只手握着矿泉水瓶,仰头灌下去几口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再度看向他。
“但我们不是。”
他讲话依旧干脆利落,划开一道境界分明的线。
“江顾盼,我不是你亲弟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都直呼大名了,江顾盼舔了舔嘴唇泛起的甜意,舌尖却是一片苦涩,干巴巴回一句,“我知道。”
明明是更加年长的那个,气势却更弱,仿佛被踩住尾巴,附带耷拉下耳朵。
江执又说:“没有其他想问的就睡觉吧。”
江顾盼不是很能睡着。
似乎是看出他的游移,江执又补充一句,“哥。”
“???”
江顾盼又糊涂了,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想怎样,是要和自己彻底划清界限,还是……
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清不楚。
躺下的时候,江顾盼在心底给自己加油打气,下次、下次一定要问,既然江执不认他这个哥,又为什么要跑来找他……
*
在微信列表上看到最新添加上的好友,备注是“江执”时,江顾盼已经没那么惊讶了。
是不是应该换个锁屏密码?
可要是江执发现打不开,会不会失望?
成年版本的江执对于江顾盼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经历过昨晚,就连小时候的江执,江顾盼也没百分百的把握,自己是真的了解了。
自认对江执的关注度足够高,竟然能让人在眼皮底下假装那么久……
如果江执和他喜欢吃的东西完全不一样,那他到底喜欢什么?
江顾盼咽下午饭最后一口豆芽,店里服务生忽然把他叫住了。
“江哥!我正到处找你呢。”
嗯?是有什么事?
江顾盼歪了歪脑袋,“找我做什么?”
“你忘记啦,你答应了让我帮你染发哒!”
作者有话说:
对的对的,长兄如母!
第6章 “江执是谁”
公寓的电梯上行,江执驻足在房间门前。
外置的地毯上多出一双冷白色的凉鞋。门没有上锁,转动门把,轻易就能拧开。
公寓房间的户型采光极好,午后的阳关透过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洒在硬木地板上。
餐桌前端坐着一道倩丽的身影,女孩的长发披肩,手捧着咖啡扭转过头。
“你回来啦。”她自来熟地打招呼,薄薄的唇上饰一点淡粉的唇彩,脸上的妆很淡,眼尾上挑起来,笑意也是淡淡勾起在唇边。
江执没去看女生,仿佛对她的存在习以为常,直接进入洗手间。
女生也无所谓地继续喝咖啡。
洗手台边,江执将冷水粗鲁地扑打在脸上,飞溅的水珠沾湿额发。
出来时,女孩看到他这幅模样,忍不住惊讶,“干嘛把自己整得像鬼一样?这么不欢迎我来?”
江执直接从客厅穿过,走到自己房间门前,又停了一下。
女生猜出他心中所想,“我还没那么不识趣,非要进你的屋子,窥探你的小秘密~”
她把最后那两个字念得很俏皮,语调故意上扬。
江执却不领情。
“你来这里做什么?”说话时他终于肯看向女生,“逃课让你心情很愉快吗?”
女生耸了耸肩,“你一点都不关注我,我和你一样,下午没课。”
江执还是没有回去房间,眼神无声望向餐桌对面,捧着咖啡杯的那双手。
女生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指,“别这样嘛,是你妈妈亲手把你公寓钥匙给我的,她很希望我们相处得好呢,你也不想让她伤心的对吧?”
有遗落的水珠从鼻梁一侧滑落,江执的头发比一般人都乌黑,被水打湿过后像海藻卷曲在眼前。
而后,他扯开嘴角,回以同样轻快的语气。
“当然。”
干脆放弃了回房间,江执拉过餐桌另一边的椅子,坐下来,脚边踢倒外卖的袋子。
“下次别把这种东西带到屋子里来。”
“为什么?”女生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吸尽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余下的冰块占了整整半杯,“我饿了,自然要吃饭,难道你还会亲自下厨给我做饭不成?你不也一直不在家里开火吗?”
江执抽出一张纸巾,把被水汽沾湿的桌面仔仔细细擦干净。
眼看两人的手指要碰到一起,女生迅速撤开,靠向椅背。
“樊望津,我早上八点就来了,一直在等你。你只有上午最后一节有课,那之前你去了哪里?”
闻言,那双倦怠的眼眸里平添一丝笑意,“你很好奇吗?”
女生渐渐收敛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