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18章

作者:安和谯 标签: 近代现代

终于在其中一页上,李重遇看到了不一样的内容,他想,也许这就是叶徽留下这本日志的原因。怀着好奇而疑惑的心情,他又看下去。

这一次的“拟合对象”没有编号,用的是一个地址指代,而吻合度也前所未有的高。

200x年3月12号汉月门花园 吻合度80%

第一阶段拟合方向——外观 具体:干净无暇,微调(备注:至多十次)

结果:成功

李重遇往后翻了一页,下一页是第二阶段的内容。

(汉月门花园)第二阶段拟合角度——认同 具体:红、黑(备注:周期十八天)

结果:成功

一丝细微的荒谬感从李重遇心底蔓延开来,他隐约有一个猜想,但由于那想法过于可怕和无稽,所以只暂先压制,继续镇定地往下看去。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更加诡密。

第三阶段心理拟合细化法则:

第一(幼年期主要):

1.阴天雨雪天,阅读维塔根斯坦哲学理论,晴天,拉小提琴,赏析古典乐。2.阅读时非常疲倦,不小心趴在书桌上睡了一整晚(确认),次日感冒,不为所动。3.黄雀班演唱歌剧,全场熄灯,偷吃酸梅味水果硬糖,(发现我观察后)微怒。4.书里落出蝴蝶标本,惊慌失措,以为存活,喂水,无果,(无声)痛哭。5.割腕。

(汉月门花园)拟合效果:较佳

再往后翻去,所有的内容都是令Marguerite和代号为“汉月门花园”的拟合对象接受同样的事情,再记录反应,借此不断地对“汉月门”进行行为矫正。这样的循环试验一共占据了后半本的笔记篇幅,日期横跨了一整年。

李重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排的内容:“拟合基本结束。上检通过。(附Marguerite原始肖像)”他便抖了抖这本行将就木的笔记本,没有什么东西掉出来,接着拆了封皮去找,果真,内里和封皮的夹缝里有一张人物照片。

他捏住这张老照片,翻过来的前一秒,不知为何,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明知会尽头得到什么可怕的结果却依旧向前的荆棘旅人似的,血液短暂地回流入脑。

年代久远的照片里,耀目的白色太阳令镜头和画面都格外刺眼,相片是逆光而摄,一半的色调灼目,另一半却柔和。画面中的书桌前坐着一个少年,一本摊开的书摆在他手边,书页上,硕大蝴蝶的斑斓花纹依稀可见,少年修长的手轻轻搭在蝶翼上。

少年的脸部被挖空了,漏出一个落落寡合的粗糙黑洞。

李重遇想起前面的“幼年期”中有这位不知是男是女的少年的一些事迹——以为蝴蝶标本是活着的蝴蝶,救不活之后哭泣。这应该拍的就是那一幕,又或者这根本不是摄像,而是监控录像里某一秒的画面。

只是现在叶徽死去,这似是而非的一本观察日志又根本说明不了什么,Marguerite是谁,汉月门花园是谁,那些纷乱的代号都代表着哪一个无辜的生命……如今根本没办法追踪。

这也是本该尘封的事。

若不是李重遇察觉到端倪,掀出了这本笔记,也许它会随着焦黑的木桌一同装入垃圾车,然后变成又一个永远都无人知晓的暗黑秘密。

再回市局,大门口的马路对面聚集了一些年轻的女孩,有些女孩身上穿的印着吴以蒙头像的卫衣,应该是闻讯而来的粉丝。她们面色紧张地彼此交谈着,议论纷纷,人数并不少。

李重遇信息落后,平时并不追星,最喜欢听的歌还是《但愿人长久》,并不知道现在的明星风向已经转到年轻帅气的男性这方面了。他啧啧有声地停车时,突然发现停车场里有一辆非常眼熟的车。

那天他相亲失败,坐的就是这辆车回家,还收获一位轻浮风流的邻居。

他怀着不可能吧的想法,走进市局,恰好碰到匆匆忙忙往外走的阙兴,便立马截住人问道:“你干嘛去?”

“老大,你回来了啊……是这样的,刘顾问没办法和吴以蒙交流,他打电话询问了一位相似情况的心理病人,希望他可以来帮忙,那位同意了,十分钟之前到的。他让我先去买一本书。”阙兴汇报说。

他好像还很想说什么,但是又闭嘴了。李重遇已经明白,因为他看到不远处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正在慢慢擦手的杜识迎。

“什么书?”他问。

“童真时代。”阙兴报告完,得到老大“去去去”的允许,马上噔噔噔地跑出去了。

一天不见,杜识迎比记忆中的更妖了一点,当然也很可能是心理作用作祟。他依旧穿着上班的西装,应该是工作中途赶来的,但很多时候,杜识迎给人的感觉并不能做什么正经事。

他的长相、气质与行为,都很适合被豢养,关在金丝笼里,渴血也好,绝望也罢。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把李重遇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深觉自己发疯,迅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刀斩断。

杜识迎把擦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看着李重遇走近,便含笑说道:“李队,贵局向我承诺会保护隐私的。”

李重遇皮笑肉不笑道:“杜识迎,你放一万个心,没人有闲工夫到处宣扬,再说了,我用我的脑袋向你担保,谁敢泄露你隐私,我就揍得他亲妈不认。”

“哦?换个担保可以吗?”杜识迎说完,伸手作势要往李重遇手腕上碰,李重遇敏锐躲开的同时,他半路一转,在他精瘦结实的腰上飞快一摸,“用这儿不是更有吸引力?”

“…………”李重遇磨了一阵牙,问,“你什么时候能戒掉动手动脚的狗习惯?”

他们还在走廊上,许多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看到这里,但杜识迎没有忌惮的表现,他朝李重遇笑了一下,低声说:“这也能叫动手动脚?”

然后他进了刑讯室,和里面的心理顾问低声说了两句话,刘顾问便推门而出,在外面和李重遇简单地说了吴以蒙的情况。

“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应该是形成了封闭心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现场的受害者情况廖副队跟我说了,我初步认定他也许有看到什么。除此之外,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还不止这个,他的心理是很脆弱的,明星这个职业又有些特殊,”刘顾问拿出手机搜索吴以蒙的名字,然后给李重遇看,“网上对他全都是谩骂和侮辱,这也是他怯弱崩溃的原因之一。”

“他看到的事情,就好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本来就破碎的心理彻底失控。”

李重遇划过那些不堪入目的咒骂,甚至有人把那张阳光柳影的照片调成黑白,画上/菊/花/,做成遗照,许多的诅咒用恶毒的字眼泼洒出来,堆积在吴以蒙本人的动态下,密密麻麻,触目惊心,那几乎是明晃晃地用恶意云端杀人。

他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吗?李重遇百思不得其解地想。

可他脑子里有的只是孱弱的吴以蒙抱着双膝坐在街头,困兽般嘶吼的无助画面,须臾,又浮现吴以蒙饰演青春剧男主角的明媚剧照。

他搜索吴以蒙的信息,以普通民众的角度去看,看到几条花边新闻,不道德的新闻有“吴以蒙抄袭”、“出轨”、“/约/炮/成瘾”等等,真真假假。

但一年前,有记者把自己的一手八卦消息发布出去,然后做了一个吴以蒙黑料保真的汇总,引爆了全网对吴以蒙的愤怒。

那个八卦消息是吴以蒙出轨的证据,照片模糊,一对青年男女依偎在蓝海轮船上,亲密地接了吻摆拍。与此同时,吴以蒙的女友晒出被家暴的照片,舆论一时爆炸,无数人秉持着尖锐虚拟的正义之利剑,不问是非地对着他戳了下去。

那时候的骂战颇为激烈,不管是不是吴以蒙明星女友的粉丝,只要经过,便留下一刀,吴以蒙的动态彻底沦陷,每一条下面都是侮辱性的言语,自此后,他再也没有发一条动态。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所有浑水摸鱼的对家也趁势而上,要把他踩入最低的尘埃里,永不翻身。

输入“童真时代”,是一片又一片的相似辱骂,那是吴以蒙写的一本童话向小说。他的文笔很缱绻,简介便非常浪漫,但这本书之后滞销,除了他的粉丝还肯青睐,或者被不染舆论的孩童当睡前读物买去。

李重遇看到一条发布时间是一年前的动态,那是吴以蒙的七年老粉发的,她情真意切地写了很长的一段文字,讲述这段追随的粉丝偶像的感情,最后说,是我看错了你,再见,再也不见。

他关掉这个网页,去白度上搜索童真时代,忽然看到其中的一句精选文字,这句话曾经偶然地出现在他家台历的某一页上。

现在他知道出处了。

——世界先爱了我,而我不能不爱它。

第32章

大多数人都对警局的刑讯室有天然的畏惧,即使心中无鬼,依旧对逼仄冷淡的一桌一椅胆战心惊,角落的监控像窥伺真实的怪兽黢黑之眼,只扫一眼都两股战战。

杜识迎不属于这大多数人中的一个。从他第一次坐到审讯桌的那一侧时,廖弛就对李重遇说过这句话。但李重遇忽然之间认为,杜识迎也许是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他在哪儿都没有区别。

正常人也很少愿意将自己咨询过心理医生的经历暴露,就算是关系到命案,至少以往类似的情况下,从来没有人会推掉工作,立刻前来。

监控屏幕上,杜识迎修长的指微微一动,又翻了一页阙兴买来的书,他已经和低头的吴以蒙这样对坐半个小时了。他正在看吴以蒙的书,但是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在看监控的人都精神一震,因为吴以蒙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了头,看视角应当是在盯着那本翻了一小半的书面。

——唐白马说:“童年?童年与梦是一样的,是一颗糖的甜酸两面,一颗发光星星的两根棱角。街道呀,风呀,孩子们吹的五颜六色的气泡上,有每一个幸福愿望的寄托。我睡着,梦又香又甜,我醒来,童年美好而梦幻,所以我可以认为我一直活在梦中,又或者我永远年轻。”

“……”

“你看到这世界吗?月亮,树梢、夕阳与风车,就算是千千万万颗灰尘,又有哪一样我可以不喜爱呢?”

杜识迎停在这一页,没有再往下翻。他在心中估量时间,果真没有多久,便听到吴以蒙哑而刺耳的声音,他的声带像是被硫酸浸过一般,低声说:“你……为什么不继续看了?”

“因为这一段写的很好,我需要仔细阅读,”杜识迎看似随便地说,“大约要读一百多遍。”

“……”他感到自己被一双眼睛紧盯着,但并无波动和变色,只真的很专注地垂着眼睫,正在把这一段逐字逐句地精读。

“白马说的话天真的有些好笑了,”杜识迎又突兀又自然地开口,吴以蒙冷冷地看着他,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失笑般说,“然后令我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我的父亲和母亲很少关心我,有时我感冒生病,就独自窝在房间的被褥里,用去世姥姥教的土办法自愈,不小心刮到蹭到流血受伤,只能自己去找医生,”杜识迎撑着下巴说,“有一回啊,很倒霉的,我的同班同学把我关在学习室里,他们自己回去休息了。那时候又有一个大概比我大五六岁的高年级复读同学,一直在骚扰我。”

吴以蒙蓦地看进了杜识迎的眼睛里,他凌乱的思绪突然有些回归,杜识迎的脸白得刺目,表情却非常坦然而无所谓。但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从他传达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态。

杜识迎的手合拢起来了,他缓慢而平静地说道:“他是个过早发育强壮威猛的男同学,有收藏癖,我懒得琢磨他一般在什么时候来偷我的东西,不过那天我知道了——结课后两个小时左右。”

“那时候所有人都休息,下手只要轻快,就不容易被发现。”

“你猜他有没有得逞?”杜识迎对着吴以蒙笑起来,眼角的泪痣像一颗汉白玉花瓶上的污点。

吴以蒙张了张口,像是打算说话,但是杜识迎没让他有机会说,他又说下去:“那年我十岁,按年纪属于你所谓的‘童真时代’,那天晚上有月光,有你写的月亮,也有树梢的影子,因为像鬼影,我记得深刻,他抓着我的后脑勺摔到地上时,我脸上可是滚了一身千千万万颗灰尘——吴先生,你说我喜不喜欢这些东西?”

“你……”吴以蒙眼中剧震,杜识迎再次打断他的话:“一个人对一段时期越是耿耿于怀,就越是会为自己寻找方法去弥补心中的缺憾。要么在想象里令它趋于完美,要么在记忆里刻意将它遗忘,逃避和掩饰真是覆灭痛苦的不二手段。”

“别说了,别说了……”吴以蒙突然发起狂来,想是预知到接下来面前这个男人要说什么,他戴着手铐,只能失控地站起身,把桌子推得移了位,发出“呲——”的一声刺耳长音。

但杜识迎抓住他的肩膀,说:“你最不敢的就是直面真实。”

——血淋淋的,惨淡的事实。

吴以蒙骤然卸力,瘫坐下来,双手搭在冰冷的桌上,不住地颤抖,他的嘴唇也在不自觉地抖着,像被那些话刺中了心中最软也最深的角落。所有实质性的痛苦变成齑粉,在这一刻随血液流遍全身,他尝到前所未有的苦痛与脆弱,眼前霎时一片模糊。

“不是的,不是的……”他低声地重复着,一滴两滴的水珠砸在刑讯桌上,失魂落魄地喃喃。

“吴以蒙。”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来,接着,一张纸巾送到面前,他勉力接过,将白纸往脸上仓促一盖。那一瞬间,所有的尖锐的杂音都短暂地离他而去。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推椅子的声音,更近了,杜识迎就在他耳边说:“但是谁又不曾是唐白马?”吴以蒙稍微一怔,抬起头,看到杜识迎对他微微一笑,后方门口有开门的声音,他转身,很快离开了。

从刑讯室出来,杜识迎察觉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他倒是泰然自若,礼貌地向一位女警询问有没有水,刚问完,肩膀就被人拍了拍,他转过身,李重遇端着一杯凉白开。

李重遇也有点奇怪,表情充满令人恶寒的同情。杜识迎接过他手上的茶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凉水入喉,适当地缓解了夏天里的舌干口燥。

“那什么,你……”李重遇一句话没说完,就听到小警察阙兴跑过来,在不远处喊:“老大老大,吴以蒙同意笔录了!”

他脸上露出两难的表情,不过只是两秒,李重遇很快说:“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完事,那边第二间就是我办公室,进去找几张报纸看。”

杜识迎还没说好,李重遇就转身走了,他呆在原地想了半秒,认为既然有可以多相处的机会,就要多加把握,于是暂时听了李重遇的话,飘进他的办公室。

另一边,李重遇正式开始询问吴以蒙。

白度上的资料显示他今年是25岁,和杜识迎相当的岁数,但此时此刻,吴以蒙看起来比杜识迎还大一辈分。他应该连日来没心思整理外表,穿的是最容易打理的帽衫,头发蓄到最没精神的长度,眼下乌青,胡茬围嘴,和他那张靓丽的剧照形象完全大相径庭。

但警察局外还有等了他一整天的粉丝,从早等到晚,从现实到虚拟,被无数人侧目而视的姑娘们。

李重遇单刀直入道:“吴以蒙,你昨晚深夜为什么会在2号街口徘徊?”

“我睡不着,起来散步。每天都是这样,我就住在附近。”他说着,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也许是牵动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你能回想起昨晚你具体看到了什么吗?”

李重遇问道。

他原本以为会得到含糊不清的答案,但没想到的是,吴以蒙说:“我看到那个人被杀了。”他竭力地缩起全身,极其没有安全感似的蜷缩起来,颤着身子,说:“就是你们在垃圾桶里找到的那个人,叶、叶徽。”

李重遇立马厉声道:“你知道他?”

“我怎么不知道他?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不能知道他吗?发那些虚假报道的是不是他?!人一旦被泼脏水怎么洗?!难道你告诉我?这个混蛋的脸我一辈子都记得,我真恨不得他、他死!”吴以蒙骤然激动起来,大吼大叫地扯着嗓子喊道,他眼里又溢出一些泪水,牙齿和手腕都剧烈地颤着,道,“他死的好……死的好!”

但是他的眼泪又喷涌而出。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吴以蒙知道这一点,只能无力而痛苦地以无理取闹来发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