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电台主持人的悦耳音色在高速路的长途货车上继续下去,倾听的司机表情平静,一动不动地望着正前方的苍茫道路。
“……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愿意告白?有效的心理研究表明,所有的情感外泄都可以被泾渭分明地划为两大类——表达自己与保护自己。”
“例如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最后告白情节,英雄大义也好,家国情怀也罢,主角死前的以任何形式留下的告白,无不是在深切地表达自己。工作一天的丈夫回到家中,会对妻子进行告白,本意是期盼得到反向的情感回馈,以安慰自己疲惫的心。”
听到这里,司机暗暗决定,在下一个休息站停留时给家人发几条短信。他打起精神,踩深了油门,货车甩掉一片掩在黑山里的小镇,爬着高速公路去了远方。
小镇里静静悄悄,狗吠都销声匿迹。远处公路上几点光迅速地游动,出现又消失,李重遇耳朵尖,能听到车辆带起的风声。
他把糖纸蝴蝶塞进口袋里,自己悄悄地绕着那栋半夜亮灯的老屋子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在围栏和房屋的交界处,他瞄到一辆极其眼熟的黑车。
车就停在后院的草丛上,车型和杜识迎经常乘坐去上班的一模一样,李重遇不巧还记了车牌号,不过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他思考了很短的一下,搭住围栏的石柱,一个翻身起跳,轻轻松松地做了一件可以最高拘留十四天的事。
进院子之后,车牌号便看得很轻易,看到的一瞬间,李重遇竟然没有一点吃惊。
确实是杜识迎公司的车。
他一时有些进退两难,站在月光瀑洒的院落里,抬眼望着那扇晦暗的窗户,光没有暗,可是里面一定是杜识迎吗?或者只有杜识迎吗?诚然这辆车是他的,他来了湾渡,但他又有什么义务面对自己的兴师问罪?
前几天的发展一度令李重遇以为自己回到了中二期,那时候他谈恋爱也是恪守绝不点破的原则,急得对象直哭,如泣如诉地问他们到底算不算数。
没想到时过境迁,现在如泣如诉的位置换了人。
在李重遇的信心逐渐流失,想要翻出去滚回小旅馆睡觉时,楼上忽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瓷器打碎声,像是意外,可这意外引起了连锁反应似的,一时之间,好几间没有光的屋子里都响起了类似的声音。
有光的那间里面炸响一道令人汗毛倒竖的惨叫,随即便是一连串的桌椅轰然倾倒、以头抢地、打碎东西的混乱杂音。
惨叫嘈杂、刺耳又连绵不绝,深夜里,仿若鬼屋里的招魂之声,李重遇原来那些前瞻后仰的想法忽然就蒸发了,他甫一听到异变的声音,便当机立断地提步冲了出去。
在来湾渡之前,杜识迎已经对有些事情有预料,毕竟这份大礼一年一度,他也亲口答应过对方。他活在现实里二十来年,唯一庆幸的事就是每一个在他身边的人都把目的说的非常明确。
从最早的同课到现在的同事,好友来来去去,皆目标分明。甚至包括李重遇,尽管杜识迎似乎不能给,但他确实知道李重遇想要什么。
这样就可以省去很多猜来猜去的环节,但是坏处是杜识迎需要牺牲自己。
他向来对此无所在意。
大约和“小时候不把他当人,长大了也不把他当人”的逻辑如出一辙,从来如此,无需珍惜。
湾渡的这间老房子是曲氏早年还未发迹一群人居住的地方,现在早已废置。出于原主人的一种诡异的恶趣味,尽管还有用处,这里从来不会有人打扫,以至于屋子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腐烂、朽坏的难闻气味。
把有洁癖的杜识迎请进这里的一个房间,就已经可以令他非常不自在了。
房间里的墙上挂着一张格格不入的超清液晶显示屏,连接的线扎进裂痕密集的墙面里,不知通往何方。杜识迎盘腿坐在地上,房间里到处都是瓷器,瘦高的置物架子上摆放了玻璃鱼缸,每一汪水里都漂浮着鱼肚白。
地上有挤得乱七八糟的颜料盒、颜料盘、各类锁链和一台有显示屏的机器,都放在杜识迎身前,他手里握着一只画笔,握笔的手势像在拿刀。
显示屏的画面闪了闪,播放了一段音乐,他垂眼看着面前的监视器屏幕,画面上是一个套着黑麻袋的人,影像似乎很旧了,像素很低。
他沉默了一会,说:“曲先生,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这不是实时视频通话,也理所当然地得不到回复,但杜识迎知道这间房间里一定有不知道多少个镜头,他的话对方一定听得到。
“刺啦——”一声,房里的黑西装面具男人拉上了窗帘,他面具下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杜识迎,从角落里快速走近,把一整套刀具从床脚拿了过来。
“谢谢。”杜识迎伸手摸了摸装刀具的包,他打开工具包,一套整齐排列的尖刀映入眼帘,他盯着最适合刺心脏的那一把,看了许久。
面具男人伫立在窗边,墙面的液晶显示屏上开始调出一连串视频,杜识迎抬头静静地看着,同时听从监视器里传出的曲鸣英的话拿起画笔和刀。
面具男人百无聊赖地站了许久,一阵血腥味渐渐蔓延过来,他皱了皱眉,撇开视线去看窗外。忽然,他发现一些异样,倚靠的动作立马变作站直。
他给曲鸣英的秘书发了信息,五分钟后,得到暂时回避的回复。于是迅速地走过窗户,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杜识迎,开门出去了。
杜识迎也将这个面具人当作空气,任他在不在都不关心,他丢掉画笔,手上沾满了颜料和血,眉眼沉冷,大洋彼岸曲鸣英的送抵此地的呼吸声加粗,可始终也只能那么不上不下。
他嘲讽地笑了一下,身上的手机提示音忽然响起,杜识迎便像平时工作睡觉似的,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看起了消息。
半分钟的延迟后,曲鸣英有些愤怒地用力说:“不要看手机。”
他声音枯朽,听他说话像被腐烂一万年的木头渣子泼到脸上,杜识迎置若罔闻地回复了一条,过了一会儿,显示屏上播放的画面骤然一变,他的脸色随之苍白,手机也险些拿不稳,指尖的血沾在Home键上。
“你还有多少……?”杜识迎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无知无觉地问道。他不指望会得到回答,只是直面惨淡的过去往往使痛苦加剧,他闭了闭眼睛,按捺住心底狂吼的恼怒和不安。
果真是没有回答。
这期间,他向备注为Armond的人发讯息,打字让对方不要回电,也不要生气,而后用语音输入说:“我爱你。”他想起自己无数次有过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即若是自己真的很早遇见李重遇。
只可惜那真的只能是幻想。
杜识迎最后忍无可忍地起身,想砸烂那个显示屏,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在找破坏工具时,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画架,画和画架都倒下去,蒙着黑布的画露出了真面目。
监视器里的人突然惨叫起来,在触及到那幅画的一角,杜识迎脑子一蒙,接着便是一阵失真拉长的死机声在脑海里无限蔓延。
他站在无数个这样的架子之间,放眼望去,似乎玻璃鱼缸里混杂着画框和瓷器,那些东西全都腾空旋转起来,割碎瞳孔里的每一个像素。
“识迎……”曲鸣英大笑起来,他重症以来难得这么开心,笑得猖狂又可恶,他问,“我特地找来的画、特地找来的,你开不开心啊?哈哈哈……你喜欢油画对吧?我就知道你喜欢!”
他的嗓音混在倒塌的屏幕和架子里,高脚架被杜识迎一棍子打翻,监视器的/虐|杀/影像惨叫也越来越高,噪音前所未有地刺耳。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却在疯狂地大笑,似乎为凌迟另一个人的灵魂感到无比得意。
杜识迎几近失控地砸烂了墙面上的屏幕,又暴躁地扫倒了所有布置好的高脚架。玻璃鱼缸的水溅得到处都是,音频连线还没有断,老人诡谲的笑还在延续,于是他更无法冷静,理智裂成了碎片,不知名姓的受害人尖叫更刺激情绪迭近。
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说法,说情绪就像烟花,太过爆发便会导致死亡。杜识迎此时的确心想,倒不如就这样去死吧。
这过程中,他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紧急的拍门声,杜识迎以为是面具男人回来,极端的不安带来的愤怒冲上太阳穴,痛苦具现化似的,在脑袋各处变成一把把钻骨的尖刀。
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门板摇摇欲坠,直至最后轰然倒塌,尘土飞扬的巨大动静令杜识迎暂时冷静了一会。
他朝门口看过去。
第57章
杜识迎的脑子乱糟糟的,手上还拿着一根高脚架的木头残肢。地上一片狼藉,仿佛才八级龙卷风摧毁过,电器损坏,空气中木屑横飞。
鲜血沤在杂乱的废弃物中,血腥掺着高级颜料的香气,静悄悄地蔓延。整间屋子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好无损的,连久无人睡的木床和墙壁都遍体鳞伤,布满了经年或今日的伤痕。
杜识迎抬起眼睛,狠厉地盯着门口,下一刻,整个人却因来人的身份一顿,心中无穷无尽烧灼的大火忽地寂灭,平地而起指向地狱的恶寒之路骤然陷落成泥。
他的西装外套丢在木床的床脚,已经被一座倒下的木架弄脏,身上只有白衬衫和西服裤,身形瘦削,却异常锋利。
李重遇望着他时,有短暂的一秒钟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杜识迎。
很多时候杜识迎要别人以为他玩世不恭,享乐主义,但李重遇第一眼见他就下意识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断地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偶遇杜识迎,心中也隐隐认可那有缘分作祟的部分。
他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不会萍水相逢便念念不忘,感情渐渐务实为上,更少追求认真。
杜识迎的眼睛很漂亮,李重遇一直很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双眼睛染血的时候会更勾魂夺魄。有的人适合浓妆妖艳,有的人适合清纯乖巧,显而易见,杜识迎适合残缺。
他没有细数杜识迎身上有多少伤口,目光从他的眼睛里抽离,缓缓往下移动,落到他沾满鲜血和颜料的双手上。
看到杜识迎的双手鲜血淋漓,他第一时刻想的竟然是那到底是谁的血。
他站在那儿,两人之间隔的距离并不算远,中间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大堆被杜识迎砸倒砸烂的东西。
这种沉默不知道延续了多久,大约并不长,杜识迎精准地读到李重遇目光中变化的讯息,他松了手指,木棍摔在地上,发出第一道打破沉默的动静。
他难以揣测此刻自己的心情,靠着本能行事,本能驱使他靠近,他便主动地向李重遇走过去,在他的视线里。
走廊尽头突然有一阵空洞的脚步声传来,李重遇脸色一变,杜识迎离他还有两三步的距离,他伸手一把拽住杜识迎的手腕,把他往前大力一拉,带着往另一边快步逃离。
杜识迎像个没有力气的纸片人似的东倒西歪,他的伤又让李重遇觉得心惊,掌心的手腕伤口似已裂开,温热的血液流出来,沾湿手心。李重遇没有时间过多思考,立马矮身勾起杜识迎的腿,将他抱了起来。
那道脚步声愈发近了,几乎快到拐角处,李重遇大步而轻声地往楼梯走,在对方转弯的前一秒,迈入转角,在大花瓶后暂时藏匿。
那人的脚步近了,跟着虚掩的门被对方推开,里面嘈杂的电波杂音变大,李重遇正想凝神听那人接下来的反应,下巴忽然被两根手指掐着,往上抬了一下。
“什……”他有些猝不及防,气音说到一半便被截断,杜识迎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手臂绕过双肩,李重遇听到他轻声说:“抱着我。”然后仰头胡乱地吻上来。
这人该不会是疯了吧??
李重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靠上墙壁,大花瓶里是深绿色的假植物,根本挡不了多少,杜识迎简直丧心病狂,时不时地把假叶子弄得沙沙作响。
那声音每响一下,李重遇的神经就绷紧一次,他间隙里还能分心去听绑架者的动静,在狂吻中也捕捉到搬运东西的声音,那东西大约是木制材料,分量不轻,中途磕到了好几次……
他仰了一下头想避开杜识迎,只呼吸了一口空气,下颌又被拉回去,于是心中艰难地继续想,绑架者只有一个人……
最要命的是,他似乎听到绑架者的脚步声朝这边来了。李重遇一边架着杜识迎,一边又忍不住放任自己与他一同沉沦,克制与放纵两种情绪在心里疯狂对冲,最后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尽数变作紧张。
越来越近,李重遇已经可以假绿植的花叶间隙里看到那人的轮廓。他留神去看,失望地发现对方戴了一张黑色的面具。
但腰间鼓鼓囊囊,大概率持有非法枪械,身量也高壮,李重遇注意到他提着一张纯木的画框。画框装裱地很用心,尺寸不大,色彩非常鲜艳,隐隐可见一个人形。
随着面具人走近,他正要侧脸看个清楚,杜识迎忽地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温软的唇移到眉上,在眼角处蹭了一下,跟着肆无忌惮地低头,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
李重遇深吸一口气,感到耳垂一热,面具人的脚步声也随之一停,他一颗心高高悬起,又动弹不得,杜识迎还在报复似的伸舌作恶,和穷凶极恶的人一起折磨他。
不知过了多久,面具人的脚步声终于变作下楼声,持续了一阵,周围都安静下来,李重遇那颗心才重重地落下去。他靠着墙休息片刻,放下杜识迎,掐住此人胡作非为的脑袋,低声斥道:“你懂不懂事?!”
杜识迎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手,因为抓的并不紧,他往前一扑,主动进入李重遇的怀抱,那股亲密的热情还未褪去,他意/乱/情/迷似的用拇指蹭李重遇的锁骨。
“不能继续吗?”他问。
“继续什么继续,”李重遇垂眼看着他又添新伤的脸,伸手想抚摸,但在快要触碰时又停住,他皱起眉头,道,“到哪都弄得一身伤,你想活不想?”
杜识迎没有搭话,他又放缓了声音,说:“也不想上我的床?”见杜识迎表情一震,李重遇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他一顿,嘴上也一时没扛住,道:“那就给老子少受点伤!”
这一晚杜识迎是被李重遇背回小旅馆的,这两人一个很少背人,一个很少被人背,真正做起来却无比自然。杜识迎把手臂揽在李重遇脖子上,低头闻他身上的味道。
路灯静谧,天边曙光初亮,天幕偏深蓝,小镇在平旦时刻已经有些烟火气,不知道谁家的老人起的早,院落里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空旷而清灵。
杜识迎趴在李重遇肩膀上,突然没话找话地说:“李重遇,我想起来我好像还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李重遇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他便继续说:“我给以前的情人会送对戒、情侣表或者车房,你想要哪种?”
“…………”李重遇没有马上回答,又走了一段路,他说:“你认真问的?”
杜识迎说了是,李重遇便说:“其它的我都有,只有戒指没有,你要送的话就送这个吧。”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人跟戒指一起要过来,一个丑不拉几的指环我不乐意要。”
他说完,感到后脖颈被轻轻地吻了一下,杜识迎用鼻音含糊地说:“嗯。”
回到旅馆,李重遇在浴室给杜识迎开淋浴洗澡,他身上的伤口太多,又混着颜料,水冲上去看着都疼,李重遇本来不想给他洗,但杜识迎自己坚持要洗。
用的是温水,李重遇头一回那么仔细地帮人洗澡,表情却非常严肃,死死地皱着眉。两人都站在花洒下面,杜识迎伸手按住他的眉心,将紧皱的眉舒展开来。
“你也来洗吧。”他的手落下去,解开了李重遇的衬衫扣子,一路解到小腹,手主动伸进去,在腹肌上摸了几圈。
李重遇握住他的手,把泡沫打上去,颜料渐渐随泡沫流走,伤口被冲得发白,他声音干涩地勒令道:“别动。”
他的表情令杜识迎原本一句口是心非的“不痛”卡在了喉咙里,他莫名想起上回自己手心擦伤,也是类似的情况。杜识迎回想着,像上次那样说:“很痛。”
“那别洗了,已经差不多了。”李重遇关掉花洒,立刻扯了一张浴巾,把他裹住抱出去。
旅馆的床不软,杜识迎躺上去便牵动了伤口,他坐在床头,盯着李重遇脱掉了刚刚在浴室打湿的衣服。进浴室之前,他给自己丢来一件旅行箱里拽出来的上衣。
他慢慢悠悠地套上,没有发一会儿的呆,在浴室里冲凉的李重遇就满身水汽地出来了。他胡乱地擦完了身上的水,在旅行箱里翻翻找找,又拿着什么东西走过来。
走近了杜识迎才发现那是便携伤药和绷带,他眨了眨眼睛,李重遇在身边坐下,拿着棉签沾了药就往额头上的伤口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