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杜识迎下意识闭了闭眼,跟着又睁开,看着李重遇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睛。
他看了一会儿,期间,李重遇动作轻柔地给他脸上的伤口都上了药,之后,杜识迎自动翻手,白皙的小臂上一连串斑驳青紫的淤痕和刮伤全都露出来,腕部还有已经痊愈不知道多久的疤痕。
李重遇动作一滞。
杜识迎随后开口问道:“你什么都不想问吗?”
第58章
“有什么好问的?”李重遇说。
他似乎真的不在意,一心一意地用完了最后一点伤药和绷带,然后猛地靠过来,在杜识迎唇上亲了亲,顺势伸手把灯给关了。“啪嗒”一声,床头柜的感应闹钟一亮,显示了时间——三点零五。
“还可以睡一会。”李重遇在黑暗里说话,杜识迎难以适应骤然而灭的光线,闭着眼睛缓和,感到肩膀被李重遇缓缓地往后推,人放倒在床上。
听了一小会对方的呼吸声之后,杜识迎的视野渐渐丰富,窗帘、床头柜的轮廓从一团无法分辨的黑暗里显露出来,黑与灰的边界线变得明显,他也看到枕边人的五官。
李重遇没有闭眼,就那样望着自己。
杜识迎摸索了一阵,找到他的手臂,顺着线条滑下去,挤进他的指缝,很深地握住那只手,李重遇十分顺从。他们在晦暗的光线里对视,彼此都揣度对方的心思。
“我的养父有一些爱好。”杜识迎忽然开口,声音在清夜里有些嘶哑,他的声带像因不明原因损坏了。
说完这句,他手里李重遇的指节弯曲了一下,杜识迎靠近了些,更近地望着他的眼睛,自顾自地开始坦诚说:“就像刚刚那样,如你所见,他偏爱看年轻漂亮的男性/受/虐。但是碍于道德上的约束,他不能强迫别人,所以这份精神食粮的产出只能由我代劳。”
他平静而直白地继续说:“他百病缠身,人在国外的病床上,所以我来湾渡老家和他视讯,大约一年一次。”
“但是这件事实在很让人憋闷,像我这样的人,有怨怼不发泄出来是不可能的,”杜识迎的额头抵上了李重遇的肩膀,他压低音量,“那间卧室迟早会被我砸垮。”
他的脸被李重遇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动作轻柔得都有些过分了,杜识迎没有动,接着,听到李重遇说:“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什么听话的人,为什么这种事上你又那么听话了。”
这句话原本语气应当很严肃,但不知为何,杜识迎听出了一些异样,他停滞了一会,抬起眼睫,发现李重遇用非常陌生的视线看着自己。
很少有人这样看他,因为对于悲哀的受害者,大部分人给予同情,极少数人给予尊重,几乎没人与其感同身受。
在这一刻,杜识迎却有种错觉,似乎刚刚在那间屋子里拿刀拿电击器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李重遇。又或者追溯得更远,那些事情的承受者换了身份。
“你不能一直这样,杜识迎,”他把杜识迎的脑袋按在胸膛,说,“虽然会非常麻烦,但是来找我吧。”怀里的人摇了摇头,李重遇又说:“难道我要为你跨国违法?说实话,我现在就想提刀飞过去劈了他。”
“曲鸣英是收养我的人,我现在继承的公司、所拥用的一切,名义上的拥有权都曾经属于他。”言下之意就是他不会因此报警。
李重遇异常搓火地问:“那下次怎么办?”
“不会有下次的,”杜识迎说,他语气轻而笃定,不等李重遇追问,便道,“何况我的伤都是自己亲手弄的,我没有实质性证据,即便有,你认为这种情节,又能给他多少惩戒?用他的钱付律师费起诉他,这也太好笑了。”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事实。李重遇想了一会儿,还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但一时半会没有逐一地问。
倒是杜识迎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你折的那只蝴蝶掉在门口,我出来散步恰好看到了,爬墙进门确认了一下车牌号,果然是你的车。”李重遇磨了一下杜识迎的指腹,过了一会儿,他把杜识迎抱进怀里。
杜识迎这个人即使真真切切地抱在怀里,也觉得抓不住他。
即使他对自己说了很多遍“我爱你”,也时常让人觉得如履薄冰。
“不管你想做什么,要害人还是要救人,找真相还是求救赎……”他可能是用尽了此生所有的温柔,低声说,“都不要再受伤了。”
“我知道了。”过了一会儿,杜识迎在他身前,用闷音回答说。
对于李重遇房里突然大变活人多了个孱弱总裁这件事,他的同事非常震惊,追问过后,被李重遇一个随口瞎编的理由二次震惊了。
李重遇说:“昨晚十一点这人自己来敲我的门,狂轰滥炸地打电话,说是做了噩梦睡不着,寻找人民警察的保护来了。”
杜识迎同志原本神秘莫测的形象登时零碎,变作一个做噩梦都承受不来的哭唧唧小可怜。一路回去,他还在疑惑为何李重遇同事看向自己的目光如此充满同情和怜爱。
他一贯不喜欢去医院,回镇临后只到了一趟私人医院接受包扎,之后就带着医生开的药和医嘱回家修养。苏特助一早回了公司,他让助理把实在不能推脱的工作定期送到家中。
那套房是苏特助经手买下的,所以地址知道的很清楚。她带着文件去时,恰好在楼梯口巧遇了快递员,两人一直顺路顺到杜识迎的门口,苏特助确认过是他的电话,便替他签收了。
快递员转身走了,苏助理在门口掂量掂量了快递,觉得分量不是很重,不知道杜识迎买的是什么东西,还是同城的快递。
她按了门铃,久无人应,五分钟后,才慎重地给杜识迎打电话。她怕打扰到杜识迎的休息时间,本来有些惴惴,但杜识迎态度很温和,他说:“抱歉,是我忘记说了,我在楼上。”
“楼……楼上?”助理有些疑惑,等她走楼梯上了一层楼时就知道了,开门的人高大英俊,眉骨上一道深刻的刀疤。苏特助大胆地猜测,这人正是桑怀梦小姐调侃过的那位“小狐狸精”。
……非传统型狐狸精。
虽然李重遇邀请了,但她没有进去的意思,玄关口一只金毛犬的尾巴摇来晃去,她把待处理的文件夹交给李重遇,又给了他那个快递,简单地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李重遇拿快递进门,沙发上懒洋洋躺着的人侧脸扫了他一眼,随口说:“怎么都不知道请人进来喝杯茶。”李重遇搭话道:“你的助理好像很忙的样子,没时间喝茶。”
他回忆苏特助的要求,把文件分类放好,这期间,杜识迎目光转向了那个快递盒,看清楚寄件人后,他原本懈怠的坐姿忽地一变,渐渐地收起了眼中懒散的笑意。
李重遇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开口问道:“你买了什么?”
“我没有买。”杜识迎坐成了一个非常严阵以待的姿势,他倾身过去拿起快递盒,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像在犹豫要不要开箱。与此同时,一把拆快递的便携刀已经被李重遇递过来了。
“好像有股什么味道。”李重遇稍一俯身,便闻到了一些隐约的沤臭,这种气味并不陌生,他的表情一时有些疑惑。
杜识迎的刀尖抵在胶布上,李重遇下意识觉得不对,一句“先别拆”卡在喉咙里,杜识迎已经一刀下去,把快递盒打开了。
一经打开,那味道就更浓,像一块放置许久的烂肉散发的味道,杜识迎伸手进去,掂出了一包用透明封装带密封的东西。那东西形状诡异,颜色深紫发黑,表面粗糙,看样子有些像腐坏的猪肉。
密封大约失效,所以味道才这么难以忍受。
杜识迎和李重遇都看着这袋东西,杜识迎的表情乍一看并无异样,冷静而平和,而李重遇望着那坨烂肉,一个阴冷可怖的想法忽然从心里冒了出来。
在叶徽案中,被曲江旭杀害后的受害者叶徽被五马分尸,不同的身体部位分部在各个垃圾桶里,最后尸首由被警方寻回的部分拼接起来。但未经披露的一个诡异之处是,所有的部位都寻回,唯独叶徽的头颅里少了一块舌头。
当时他们审问过曲江旭多次,曲江旭一力地否认自己分尸,更不能提供舌头的去向。于是这只能作为一个疑点积压下来,等待数年后的水落石出,或者不了了之。
眼前的这袋东西,活脱脱地就是一块腐烂多日的舌头。问题在于它是人还是动物,是叶徽还是别人?
杜识迎放下了袋子的一角。他抬头与李重遇对视,一双乌漆漆的眼珠里不知点缀着哪一盏灯光,他动了动嘴唇,说:“是寄给我的。”
快递单上的收件人一栏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名字。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苍白而精致,像一场一触即碎的梦,如绒羽轻飘飘落在白云上,似迷离幻境中丛生的风雪。他向李重遇伸出缠着绷带的苍白手腕,待对方牵上来,才说:“是人的舌头。”
不等李重遇问,他又艰难起身,拉着他走向浴室,一边走一边说:“一定是,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刷”地一下,他拧开了水龙头的开关,把手放下去清洗十指,力道之大,才结痂的伤口有些都被搓开了。
李重遇没让他洗很久,强行掰过他的肩膀,却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要不是亲眼看到,他无法想象杜识迎会有这副模样。他沉默着把人揽进怀里,低声问他“怎么了”。
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回应。
第59章 番外 你以为的第一次
房间里有一股不明显但存在感太高的气味,焦糖色的窗帘紧紧地拉着,干净的衣柜和书桌靠白墙摆放齐整,一盆半人高的假绿植放在角落,给死板的房间添了一抹颜色。
“啪”地一声轻响,杜识迎俯身打开了床头灯。也许是因为不常使用,灯泡迟钝地嘶鸣几秒,灯芯才迟迟亮起,照亮了床头。
他闭眼吸了一口空气,以便分辨陌生气味的组成,这味道略似小麦的甜香,但分明不属于任何一棵植物。四周安宁,窗外静谧,气氛非常适合沉眠,然而杜识迎依旧没能安然入睡。
天性使然,杜识迎非常敏感和多疑,他无法在一个没有确切保证的地方让自己的意识不清醒,尽管是身在李重遇家。
他赤脚下床,在踩到薄凉的地板时,同时很淡地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对“李重遇”这个既定事实用让步状语“尽管”。
不过那不是大问题。
杜识迎确定了那种味道的源头,他走到这个看起来有点年头的衣柜前,衣柜的把手被拿摸得油光发亮,目光稍低一些,门板上千疮百孔,棕色的漆掉了很多,交错的划痕里,隐隐可辨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沉思几秒,蹲下去观察片刻,识别出那几个字——“李重遇天下第一”。
可能还有个帅字,但是写错了。不知道是李某人几岁的时候干的幼稚事。
不超过五岁吧,杜识迎暗暗想着,悄声打开了衣柜。他动作轻得活像做贼心虚,虽然杜识迎本人并没有这种想法,他原本只想探究探究房间里气味的来源。
衣柜是很老式的衣柜,内里非常空虚,右边是放正装的横杆,目前只挂了几个年纪不小的衣架,左边则是木板隔开的三个分格,底下放着几床厚厚的棉被。
三个大分格里放的衣服很少,几乎是没有,第二格里放了一个袖珍的玻璃花瓶,盛着水,插了一支玫瑰,杜识迎稍微靠近闻了闻,发现玫瑰是假的,水是香水。
他阅尽各大香水的鼻子竟然没闻出这是什么香气,纠结地站了一会,正想作罢,视线忽地扫到分格里放置的衣服上。
蓝白相间,条纹修长,布料糙软。
坐在行驶的汽车后座上,杜识迎曾经透过车玻璃潦草地扫视过这身衣服。大部分人都有过的学生时代,穿着校服,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人行道。
李重遇有很多套这样的衣服,杜识迎一开始想不通,过了一会,他轻轻关上衣柜门,才自己想明白,因为身体会成长,所以每一年的校服尺寸都需要更换,才会有那么多套。
他失神地站了一会,身体的伤还没有痊愈,日夜颠倒的作息令伤口开始叫嚣存在感,可疼痛可以鞭策精神,杜识迎厌恶止痛药与包扎,就如同厌恶被动的回忆。
很短的犹豫之后,杜识迎打开客房门,去客厅的阳台散心。李重遇的家在黑暗里也好像生生不息,像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会令人灰心丧气。
阳台的小花圃在夜色下沉睡,杜识迎坐在藤椅上光脚吹冷风,手里拿着李重遇的烟和打火机。他搜刮完作案工具,却又不想抽烟了,撑着下巴漫无目的地望黑云里的几颗星星。
李重遇穿校服的年岁是什么样的?思维发散了一大圈之后,还是回到这一点上。杜识迎抚着打火机想,肯定自恋又臭屁,那么小就知道满世界写“天下第一帅”,他脑海里浮现少年的李重遇。
要报警校吧,李重遇。他起了身,穿过客厅,经过呼呼大睡的金毛犬,在主卧门前停下,试探性地伸手,谁知道还没有使劲,门就往里推开了。
居然没关门。
杜识迎难以理解有人睡觉不关门,他走进去,闻到一些沐浴露的味道。李重遇的床上被子七歪八扭,这人一个人睡出了十个人的效果,不知道的还以为此被窝经历过什么大战。
杜识迎心怀不轨是真,可进了这间卧室之后,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李重遇身上,其余的事情暂且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走近去,把李重遇掉下床的一只枕头捡起来,李重遇居然能在家有外人的前提下睡得毫无防备,杜识迎支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实在佩服他的勇气。
因为他本人不是正人君子更不是什么正常人。
那个掉落的枕头属于一对枕头之一,由于过于狂野的睡姿,李重遇脑袋下只剩了另一个枕头的一角。他侧躺着,杜识迎把捡起来的放在他脑袋后面,又伸手扒拉了他一下,让他翻过身,枕着枕头,正面睡觉。
其实这样已经相当于做了一件好事了,即帮人捡起枕头还好心地垫上。但杜识迎认为自己并非好人,他发善心的原因只有一个——要好处。
杜识迎曲起腿爬上了床,他半跪着,稍稍俯身,手臂绕过李重遇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抬了起来,没事找事地帮他“矫正”睡姿。
如此画蛇添足地挪了几次枕头、抬了几次李重遇的脑袋之后,李重遇终于不负众望地有了一点反应,他模模糊糊地哼了几句,手在杜识迎腿边磨蹭了几回。
“谢谢我?”杜识迎盯着他的脸,手臂还被他枕着,就着这个姿势,他的指腹在李重遇眉角点了点,而后笑着说:“没关系啊。”
他说:“报偿我就自己拿了。”
说罢,杜识迎俯身,食指下移,角度别扭地抬起李重遇的下巴,吻了下去。
正在安睡的金毛李吉利突然蹿醒,床头光反常地亮,它脑袋一转,竟然看到熟悉的床上熟悉的主人被一个不熟悉的人压着!李吉利正在用狗脑袋思考主人是否在被迫害,那个不太熟悉的人一掌打灭了床头灯,随着一声闷响,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天醒来时,李重遇的惊吓不能用语言来形容,杜识迎背对他睡在身侧,盖同一张被子,他瞬间起身滚下床,然后在混沌意识的清醒间隙里疯狂寻找真相——到底是谁爬了谁的床??
答案很显而易见,他人在主卧,爬床的人不是自己。
李重遇刷牙的时候都还有点怀疑人生,尤其是姓杜的态度自然而然,仿佛这屋子的主人俨然是他,起来就一句“早安”,接着便去次卧洗漱,动静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