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但在一个路口的监控发现他的面孔后,全市的警察都进入戒备状态,此人极为险恶,大众又是他这块砧板上现成的牛羊肉。从那之后,巡逻的片警配上了枪,每日上班都怀着视死如归的心。
唐钟锐的照片在本市贴的到处都是,在普罗大众的眼里刷了个面熟,一周过去了,市内风平浪静,警方渐渐放松警备,怀疑逃犯是不是又去了别的地方。
很快他们就知道并不是。
贺烈山在镇临市外,往北走,五个小时的车程,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深山只有一个十几口人的小村庄。好景不长,有企业收购了这片地,把山里的人塞进四四方方的城市套房,挖掘机开进来,林木倾倒,一座高高的摩天轮装在卡车上拉运而来。不出半年,这里变得焕然一新——一座座低矮的房屋建造起来,掩映在深木里,外人开车从山路过,只能看到摩天轮寂寥地睡在大山的怀抱里,这副现代工艺与大自然完美融合、奇异又和谐的景象。
没有人知道那座游乐园是怎么回事。它从未开放,从未接待客人,从未提上使用的进程。它的大门紧闭着,几颗大树挤在门前,三个铁制的字挂在门上,被树枝逼得没有生存空间,若非仔细看,大约这座荒废游乐园的名字会被永远埋没。
红磨坊。
有误闯靠近的人说,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都是铁制的。铁制的房屋,铁制的游乐设施,到处都是没有上色的苍灰色的铁。里面有没有人?有人问。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但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知道那里不要轻易靠近。
有目击者向警方提供线索,说唐钟锐就在那座游乐园里面。
警方正犹豫不决,消防队收到贺烈山起火的消息,前去灭火,中途却在松树焦黑的枝桠里拣出一只断手,接着便是另外的断肢,一个人完完整整地被拼出来,搁在防尘布上,刑警队便出动了。
后来消防队才发现,那场火的起源正是那座游乐园,游乐园没有墙壁,房屋靠大树做遮蔽,树木一经大火摧残,变得光秃,再也掩盖不了什么。
连绵的大火在游乐园内部并没有停下脚步,尽管有人抱着铁制物品不易燃烧的想法,可所有人的眼里都映出火光冲天的画面,暗红的火无情地吞噬着、包绕着视野所见的一切东西。
李重遇是在第二批警察出警时也被捎带上的,他师父打来一个电话,嘱咐说:“重遇,带上我办公室里那把枪。”
“收到。”李重遇没来得及多问,就随师兄们同事一起进入了那座山。
火势在那时已经小了很多,不是因为消防队的努力扑救,而是由于天降大雨,去之前是黄昏之下,到达时天色已经浓黑。李重遇随着警队进了游乐园,前一秒被高温烧出一身汗,下一秒脑门上落下凉雨,所有人都身在冰火两重天。
然而这样的身体折磨并没有让彼时年少轻狂的李重遇嘴损,他望着面前的场景,连自己是谁都有一瞬间的模糊。
原来横尸遍野是真的存在的。
那些被雨浇灭的地方,小平房、草地、枯死的喷泉边,尸首躺在这些地方,被烧得面目全非,同事大声疾呼让李重遇去帮忙,他们要帮法医搬运死者,可死者太多,人手根本不够。
一些细碎的字眼飘进李重遇耳里,“唐钟锐……里面”“发狂……”“失控……”师父们在一起简短地交流了一会进度,而后又各自分开,在大雨里寻找那个恶魔。
人间炼狱,莫非如此。
李重遇桀骜难驯,但这次唯命是从,法医让他抬尸首的肩膀就抬,让一个个摆整齐也摆,戴着手套依旧感受到死亡的生命在掌下无声呐喊。他望着四周,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头顶,人很多,都在分散着,寻找唐钟锐。
唐钟锐还没有被抓到,他突然想到。
有幸存者一个个被抬出来,李重遇上前帮忙,深入游乐园(其实这里只有摩天轮一个设施),那间平房做的很精致,桌椅板凳也有,不过都被烧黑了,看规格摆放,李重遇觉得有点像教室。
“谁在里面?”有人问。有个女警察回答说:“七八个人吧,有男有女,小的才十五岁左右。”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避难吧,但是没人教他们要往空旷处跑吗?”
听着这些话,几个警察把吸入浓烟外加烧伤昏迷的男人扛了出去,陆续地把人都送出去,屋里没剩下人。李重遇在这件屋子里停留了一会,后墙前还有储物柜——越发像教室了。
他走上前,随便选中一个,手贱地想打开那扇门,谁知道还没伸手,高温的热铁柜门已经自动从里面打开了。
李重遇张大嘴巴,看到一个孩子曲腿缩在狭窄的柜子里。他有着漂亮的五官与白皙的皮肤,眼神是充满防备的,那双眸明亮,映着颤动的红火倒影,飞扬的右边眼角下,是一点鲜明的泪痣。
第76章 Come across.
外头忽地一阵喧哗,惊叫和痛哭爆发开来,李重遇听到一个熟悉的师兄的名字,脸色一变,他伸手把那孩子从柜子里拽出来,说:“我送你出去。”
少年没有说话,李重遇心急出去看情况,把他横抱起来,送到幸存者临时的集中点让护士照看,便被一个同事告知了那个师兄死亡的消息。
“被打中心脏,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了。”同事潦草而凝重地说。
小雨突然又大了起来,少数未被浇灭的火也停了,除了蔓延到远处的山火,这地方终于陷入荒凉。热火烧尽了生命,也鲸吞人的天真。
“什……么……”
李重遇觉得这两个字是从天灵盖里冒出来的,他不可置信,师兄的孩子满月酒上个月才办,半小时前他进屋,师兄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抓到唐钟锐回去好好吃一顿。
他转过身,到处都是晃眼的灯影,陌生密布的焦黑地形里,没有光,要找一个机智奸诈的歹徒谈何容易。
雨水从额头滑落到指尖,李重遇抬起手,突然发现手上都是鲜血,他蹲下,刚刚被他从柜子里挖出来的少年坐在枯树枝上,头顶着简单扯起来遮雨布的一角,他的双臂白皙柔软,皮肤上却有斑驳的几块剥皮似的血红色伤,鲜血直流,触目惊心。
李重遇想到大概是他的手臂贴在铁柜上,细嫩的皮被高温的铁烫下来了。
他朝护士喊了一句,对方拿来干净的绷带、棉签和一点伤药,她解释说量不多,只有救护车上的一点,足够的救援车再到的话需要等待。李重遇接过来,紧着眉头帮少年搽药。
他做这些,也不过是想给自己转移注意力,否则师兄的离世会对自己造成巨大的伤害,而悲伤在关键时刻不是好情绪。
所以他连少年的脸都没有看,只一心一意地帮他上药,简单地包扎。
李重遇快要包扎完时,听到他轻声说:“你也受伤了。”然后几根修细白皙的手指点到李重遇的眉角上方,那里被树枝擦伤了一小条,这种伤口对李重遇来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李重遇便没说话,固定好最后的绷带,检查无误,又给少年要了一瓶矿泉水,便起身走了。他去到大雨里,忽听到一声枪响,看清楚方向后心弦一紧,那正是他师父去的方向!
然而不等李重遇忧心,他师父已经持枪步步后退,从阴影处走到了光照的地方,另一个同样持枪的人也慢慢的出来,众人俱是一惊,那人渐渐露出轮廓,是个面目可憎的中年男子。
他们对峙着,没人敢说话,场面陷入诡异的沉默,受害者、加害者、拯救者齐齐望着这两个人,各自的脑中盛着不一样的想法。
突然,一个女警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孩走了过来,那孩子正处于休克状态,女警焦急万分,没留意现场的剑拔弩张,直直地朝李重遇所在的临时救助点跑来,迎面一头撞上持枪的唐钟锐!
“砰!!”的一声,唐钟锐立时扭转方向,子弹擦过刑侦队长的耳畔,他狠狠一拉,把女警勒住脖子卡住,他阴狠的笑了笑,尚有余温的枪口抵住女警的太阳穴。
那个孩子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刑侦队长留意到唐钟锐的表情,大吼道:“放下枪!”于此同时,唐钟锐扣下了扳机,血光四溅,震耳欲聋的枪响之后,他的半张脸上都染了血迹,他一松手,女警的身体歪倒在地。
李重遇万万没想到唐钟锐如此狠心,本可以做人质的人他说杀就杀……短短一个小时,两条生命就终结在他手下,不……这满地的冤鬼,都是唐钟锐手里的亡魂。
“你……”刑侦队长难以置信地看着歹徒,不承想唐钟锐已经打算破釜沉舟,他杀红了眼,随便对着人群就是一枪,李重遇立时大喊:“散开!!全部散开!!”人全都迅速地分散开,他却冲上前去。
因为唐钟锐下一秒就逼向了他的师父。
刑侦队长开了枪,子弹打歪了,唐钟锐扑上来钳住他,手指铁钳似的咬死他的肩膀,他哒地一声把子弹重新上膛,还没对准脑袋,侧面一阵疾风杀来,一个硬拳狠狠地砸在了他脸上,唐钟锐人被砸翻在地,扭身和这个不要命的毛头小子搏击起来。
双方不多时都头破血流,翻来滚去,刑侦队长拿着枪也指不准人,只得干着急,而后突然眼眸一抖:“李重遇!!!”唐钟锐从小腿处拔出一把杀人见血短刀,雪白的刀锋一扫,李重遇的手臂顿时皮开肉绽。他吃痛地弱了力气,唐钟锐一刀划在他头上,“砰!!”肩膀一阵剧痛,是子弹钻了进去,那一刀划偏,直割在李重遇的眉骨上。
剧痛随鲜血一同争先恐后地涌出,李重遇一眨眼,已是满眼的血,他怒上心头,也忍不住红了眼,师父让他带的枪就在兜里,早上好了子弹,他骤然暴起,唐钟锐被掀翻在地,挣扎起来力大如牛,李重遇掏出枪,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流畅地拉过保险栓扣过扳机。
血流的像是要死了,但那一声震响后,所有人都静默下来。
那一弹从唐钟锐的下颌穿入,后脑勺穿出,造成的伤害让他当场死亡。
后来李重遇因为失血过多进了医院,醒来时案子的笔录都做完了,离奇的是,原先他们以为的受害者有一部分在笔录时毫无征兆地承认自己是施暴者,他们说红磨坊的人都是他们杀的,和唐钟锐无关。
那么多人,说是一个人杀的也太匪夷所思,警方相信了他们的供词,于是各自量刑,各自入狱。
但李重遇的师父一直认为其中有蹊跷,孙贡显局长也觉得有不对劲之处,这桩案子虽然已成定局,早早结案,在始终在他们心底是一个疙瘩。
现在渐渐有消息又浮现出来,无怪孙局让李重遇全力以赴地去查。让一个又一个横贯十几年的执念得到解脱,这就是人生活着的意义。
“当时那场大火里光是尸首就放满了太平间,死者数目震惊了全市,相关技术又还不发达,身份信息都对应得很慢,经过几个月,才弄清楚每一个人的身份。”李重遇说,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他喝了一口润喉,声音也亮了一些,然而话语内容却格外沉重:“然后发现,死者都是失踪案的案主,无一例外。”
“失踪?那么是唐钟锐拐带了那些人带到贺烈山,然后再痛下杀手?”廖弛打了个颤,如若真的有人会莫名其妙地抓走路上走路的行人,那整个世界都不安全。幸好唐钟锐已经去世,他想。
李重遇点头:“可以这么说,他至少是主谋之一。”
“不过这些受害者都有一些共通点,那就是或多或少在某方面有一定的天赋。当时我师父坚持认为,那是唐钟锐在进行培养计划,唐钟锐的手下有一个我们未知的组织,像怪物一样庞大可怖,而他在为这个怪物培养主人。”
李重遇把一本老刑警的旧笔记递给廖弛,廖弛翻了翻,厚厚的笔记本里写满了分析记录。
“可惜没有人相信他。大家更相信的结果是唐钟锐杀人杀红了眼,心理崩溃,马失前蹄,反倒被我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警察开枪击毙。”廖弛听出李重遇的话语里极为偏向他的师父。
他想到什么,说:“那林学恩和时滕……”
“对,林学恩、时滕,就是我们最初从红磨坊里救出的幸存者之一,后来到了警局,休息一晚后进行笔录,有六个人突然认罪。他们的口供一致,说受害人是他们拐走并带来贺烈山杀害,但他们无冤无仇,有的人之间甚至八竿子打不着。我们警察问为什么杀人,他们的回答也真他妈有意思。”
“什么回答?”
廖弛问出这句话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也审过死不悔改的罪犯,知道他们的心都是一个德行的丑陋。
李重遇扯了扯嘴角:“有意思,好玩,想。”
两相沉默许久,期间李重遇又去泡了杯雨前龙井,他倒水时,廖弛消化完了那些信息,道:“李队,你以前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喝速溶咖啡的,怎么今天想起来泡茶?”
“养生。”李重遇动作一顿。
他坐下,说:“怎么我养生需要向谁打报告吗?”
李重遇脾气冲不是一天两天,队里的人时不时就要被他怼,廖弛也没多说,只是顺着话音道:“养生好,你早点打理身体,也不至于跟我似的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廖副队请病假刚回来,李重遇上回送他的人参吃了貌似也没有起效,他的身体越来越坏,如果素质不够做刑警,不知道下一步要往哪里调。他的思维很粗,直愣愣地只想做服务报国,要是不能当刑警,也许交警,再不济就是保安,总有办法,总有出路。
李重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当一回事儿地说:“哪有那么多忧思难忘,咱们也不是哪天都有这么多大案要案,过段时间结案了好好养养身体,我给你批长假休息。”
“谢谢。”顿了顿,廖弛回答。
第77章 ?
孙贡显和他夫人相敬如宾地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儿女长大成人,都已搬出家独自生活,只有逢年过节才来看望一二。于是,初来乍到的蒲寻烟为这个家增添了一抹生气。
孙夫人把这个聪慧又身世可怜的孩子当作孙女疼爱,因为年纪与良好的性格,虽然蒲寻烟对陌生人很难放下戒备心,但她依旧有足够的耐心与温柔对待她。
他们家中有儿女以前的课本,蒲寻烟到来后,了解到她的偏好后,孙夫人把书本找出给她,她对化学课本展现了极大的热情。一周后,孙夫人惊奇地发现,蒲寻烟把以前儿子贪玩没有做完的化学课外资料写完了。
但那是高中的知识……她惊愕无比。
军区大院里,年纪小的孩子也有,但大多骄纵蛮横,眉宇神情里纵然有贵气,但也不讨蒲寻烟的喜欢。孙夫人让她找他们玩时,她照例去做自己的事,看书做题,什么都行,她以前在孤儿院也是这样。
大院里,樟树生长了数百年,亭亭如盖,树荫里小姑娘渐渐有些打哈欠,远处的球场里,几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在打球;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别处称王称霸,抓蚂蚱的也有,打电动的也有,嘻嘻哈哈,热闹离蒲寻烟五点六米远。
她眯着眼睛在心里严肃地想,我目测的。
“小姑娘……”有个声音落下来,很近,蒲寻烟吓了一跳,转过头,逆着光看到一个清瘦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他肤色苍白,气质斯文,笑了笑,语调温和地说,“你知道086号在哪里吗?”
孙家是088号,吃晚饭后在附近散步时,蒲寻烟也确实看过086号的门牌,她偏头想了想,用笔尖指着一个方向说:“就在那一带,你挨个地找就看得到。”
年轻人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密集的房屋和蜿蜒的道路令他皱起眉头,他有点为难地犹豫了一会,欲言又止地停在那里,然后说:“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再指一遍,具体是哪里?是那条有树的路进去还是没树的……进去之后需要转很多弯吗?”
他的眼里满是抱歉冒犯,蒲寻烟凭借记忆跟他描述一遍,他连连点头,道谢之后朝那个方向走去了。她便又垂下头做自己的事,渐渐日暮西沉,人都散去,蒲寻烟合起书本,起身打算打道回府。刚转身,就看到那个路口走出来一个满面纠结的年轻男人,他的脸上布满茫然,转身看着道路的样子像霜打过的茄子。
她看了一会,小步跑了过去,说:“喂!”
年轻人吓了一大跳,说:“是你啊小姑娘。”
“你要找谁?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你?”蒲寻烟抱着书本问道。
“我是美术系的学生,我的导师独居在这,他生病高烧,打电话让我来照顾他,现在这会可能人都晕过去了。”年轻人愁云惨淡地说,看起来十分忧心他导师的身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