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谯
“我带你去吧,刚好我要回家,086离我家也近。”蒲寻烟相信了他,她领路,一大一小两人走了几步,拐过几个弯,年轻男人开口说:“谢谢你,小姑娘。我叫文洛方,你叫什么名字啊?”
蒲寻烟说:“我吗?我叫蒲寻烟,蒲叶的蒲,寻觅的寻,烟波浩渺的……”她的话音陡然止住。
086号到了,但她忽然想起孙夫人曾经说过,这里曾经住着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兵,他在这里安享晚年而后去世,为了纪念,儿女把他的灵位永远摆在里面,不时来祭拜。
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美术教授。
一辆车停在这条死巷子里,车身深绿,车窗漆黑,似由魔鬼驾驶。蒲寻烟蓦地抬头,看向电线杆上的监控摄像头,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她无路可逃,小小的身子被方落文一把抓住,乙醚的味道扑上鼻间,她甚至来不及挣扎,就像只羊羔似的被抓在了手心。
“蒲寻烟失踪了??”李重遇震惊地瞪大眼睛,孙局长沉重地点点头,他不敢置信,“这回在您眼皮子底下抓人,下回就该骑在您脖子上出恭了。”
“…………”孙贡显理亏地没有训斥李重遇,掉以轻心的是他,他道,“我那地方他们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掳走,下一步跑到你家把杜识迎抓走都有可能。”
李重遇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火急火燎地当场打电话给家里的座机:“杜识迎!”
“……嗯?”对方接电话很快,李重遇确认了人在,大出一口气,说没事宝贝,就挂了电话,弄得杜识迎莫名其妙。他收起电话,看向孙局长,孙贡显表情有些恶寒,搞不懂现在年轻人怎么谈恋爱谈的那么令人不适。
“叩叩。”门口有人敲门,孙贡显让人进来,是杨顾问,李重遇见他把笔记本电脑端进来,电脑界面上一个黄点在慢慢向外游动,他蓦地明白什么,喉咙凝噎了:“这……”
孙贡显盯着那个黄点,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蒲寻烟的衣物上有追踪器,每一件上都有,那是杨顾问特制的纽扣追踪器,孙局长让自家夫人在小姑娘的每件衣服上都换一颗,为的就是现在这种时刻。
“有人要抓蒲寻烟,所以杜识迎先带走她引起轩然大波,想让我们重视她的安全。”孙局长低声分析道,“但那恰好说明蒲寻烟很关键,我们可以用她引出背后黑手。”
他声音低沉,目光睿智,在办案时,“诱饵”有很多,但年纪这么小,身份如此特殊的,只有蒲寻烟一个。她是林学恩的女儿,被|虐|杀死者的遗女……如果她有危险呢?
这个问题李重遇没有问,做这行那么多年,这个道理很简单,危险与成功生死相连。只不过以身涉险时他们果断,送别人涉险时,却要太多犹豫。
杨顾问的话打断李重遇的思维:“按这个移动速度,她现在还在车上。”
晃动的车后座上,蒲寻烟慢慢苏醒,她没有睁眼,闭着眼感受环境,她躺在后座椅上,汽车在前移,速度飞驰,她希望有人说话,好帮助自己判断车上有多少人。
等了很久,浓重的睡意袭上心头,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有人说了话,是个娇媚的女声,她哈哈大笑着,在打电话,旁边没人搭腔。
只有一个人,是个女人,她在开车。蒲寻烟想。
乙醚的作用又上来,她重新睡过去。
这一次再醒来,天花板的浮雕华贵精致,偌大的房间里家具一应俱全,她躺在白色的雕花大床上,盖着薄被。两边的窗帘都紧掩着,外头黑漆漆的,此刻是半夜。
蒲寻烟从床上跳下地,哗啦一声,费力地拉开窗帘,窗外一片丛林夜景令她一惊,这房间竟很高,远处的黑色森林在月色下静谧,近处有许多蘑菇似的圆顶建筑,顶部反/射/出流亮的月光,虽然美丽,但看起来异常诡异。
丛林深处的建筑?蒲寻烟想不通这件事,她的身高也不足以令她再看到更多,于是转过身,去推这间房的门。
门竟然没有关,轻轻掩着,一推就开。蒲寻烟站在走廊上,回头看着,她本该和门锁平视,但此刻并没有——这扇门上没有锁,本该是锁头的地方光秃秃的。
走廊漆黑而幽深,蒲寻烟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藏匿着身形往前走,那些墙壁上的古老壁画令她觉得诡异,因为手心扶墙时,她明显地感受到墙壁是铁制。
吊诡的建筑。她找出一个适合的形容词。
从俯视角度来判断,她现在的高度大概是十米,至少是三层楼的高度,下完楼梯,二楼的回廊依旧静静悄悄,蒲寻烟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过每一扇没有锁的门。
她不敢进去,只能握着手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慢慢地、小心地走过去。虽然她觉得这里不可能没有人,抓她的人不可能没有目的,那个目的不可能是善意的。
“啊……”一道呻吟突兀地响起来,在某一个房间,一盏灯亮起,微光透过门缝落在走廊的地上,就在蒲寻烟前方,她脚腕颤抖,小心翼翼,几乎是五厘米五厘米地走过去。
恐惧爬满她幼小的后背,她心跳如雷,动脉和静脉纠结狂舞,眼里不知不觉地蓄满了泪水。不要怕,不要怕……她反复地想,试图把这三个字当成了不得的杀灭恐惧的咒语。
脚趾踩到了那束微光。她的眼睛来到了门缝处。
这个房间看起来类似她醒来的那个,亮着的是床头灯,大床偏对着房门,蒲寻烟只能看到小半张的雕花床,铺着黑色的床单,四只脚纠结在一起,分不清上下。
“嗯……”那种喘息的源头就是这张床,离得近,便听得更清楚,蒲寻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来,但她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知道盯着精致的床脚。
两条腿从她视野里消失了,床板猛地一震,那人被另一个人翻转头脚,死死地抵着肩膀。他的后脑勺发丝有点湿,口里哼着愉悦享受的软语,下一秒,一只大手抓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往房门一扭,狠狠地按在床沿。猝不及防地,蒲寻烟看到了他的脸!
“啊——”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她惊声张口。
“啊!!”他尖叫一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蒲寻烟睁圆眼睛,死死地捂住嘴巴,全身都颤抖起来,巨大的冲击令她动弹不得,她看着那个人的脸,布着汗水,眼神迷离,眼珠转着,突然直直地对准了她!
她的全身上下汗毛顿时竖起,细胞复活,手脚又能动了,害怕被抓住的恐惧攫住她。她转身离开这道光,逃离这个走廊,从楼梯几乎是滚爬下去,毫无阻碍地冲出这栋别墅的大门,在草地上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呼吸着清凉的新鲜空气,她依旧为刚才所看到的景象畏惧惊恐。
那张脸、那张脸……
她抬头望着二楼里那一点光,认知碎裂地怔然看着,眼睛,鼻子,嘴巴,万分熟悉,漂亮精致,那分明是杜识迎!!那个来孤儿院找她,口口声声号称认识她父亲的杜识迎!
不会认错的,是杜识迎,一定是!任蒲寻烟如何聪慧冷静,她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趴在冰凉的草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78章 父与子
有人踢了一脚蒲寻烟,她还没抬头,又被抓小羊羔似的拎起来,她扭过头,看到一个浑身黑衣的面具男人,他一言不发地把蒲寻烟带进一间生铁圆顶屋,把她丢在冷硬的地板上。
蒲寻烟撞到什么东西,她惊恐万状地借月光查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个孩子,面具男人冷酷无情地转身出门,大门轰然关上。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少顷,才冷静下来,捏了一下自己衣服上的第二颗扣子。
她早就发现自己每件衣服上都会出现一枚相同的扣子,猜到其中有玄机,不管是定位器还是追踪器,希望那个姓孙的局长快点来吧。
她暗暗祈祷着,也许是这个想法给了她一点勇气,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探到地上那孩子的鼻下。
温热的呼吸扫过指尖,蒲寻烟怔了一下,是活的。这个人身上还盖着被子……畏惧于是消失了大半,她镇静下来,仔细地看着这屋子里的场景,十几个孩子安静地睡在规律性摆放的地铺上。
有一个空位留出来,她摸了摸被褥,是新的,应该是给她准备的。她钻了进去,希望明天一大早醒来,可以看到孙贡显,或者那个凶神恶煞的警察,无论是谁,谁都可以。
可惜蒲寻烟没有如愿以偿,她次日醒来,混在一大堆孩子中,随着他们去洗漱吃饭,她发现摆放固定用具的地方都多出一份新的,显然绑架她这件事,主犯预谋已久。
吃完难以下咽的早饭,蒲寻烟跟在昨晚睡在她身边的少年去了另一间两层的圆顶硬铁建筑里,那些少年都比她年长,但表情麻木不仁,蒲寻烟不敢搭话。
“你留下。”上二楼前,一个人拦住蒲寻烟,他面无表情,像个肉做的机器人,语调也毫无波动,蒲寻烟惴惴不安地被他带到另一间独立的圆顶屋前——这里这样的小屋太多太多,蒲寻烟去过两间,就发现墙壁上有它们的编号,说是编号又很奇怪,因为前面缀了英文。
她睡觉的那间没有看见,但是她看得见的屋前贴了诸如“Nobel”“Turing”“Mendel”“Watt”的英文,数字不一。刚刚她去的那间,铁牌上是“Laurent”,现在这间是“Test”。
面积很小,比公共厕所大不了多少,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板凳。那个男人让她坐在凳子上,十分钟以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几张纸,丢在蒲寻烟面前。
她看着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题目,难以置信地说:“考试?”
太荒谬了,大费周章地绑架,就为了考一场化学考试?
题目晦涩难懂,加上身处险境,蒲寻烟没有认真做,她写的时候,那个黑面神男人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把精巧的枪,似乎只要她一个懈怠,他就会立刻拿那把枪打爆她的脑袋。
写完这张试卷后,她又干等了两个小时,期间,有别的人快步走过来,跟黑面神低声交流两句后,蒲寻烟被带去换了一身衣服,全身的手镯项链都被摘下,她咬着唇回到那间屋子,竭力用恐惧掩饰心中的焦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啪嗒”一声,铁门被打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走进来,站在蒲寻烟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你是7A,顺位1。”然后松手,一个东西掉落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新制的椭圆徽章,上面有繁复的花纹,深绿色的绒面作底,花体英文与罗马数字纠缠,蒲寻烟仔细地看了看,分辨出了具体的内容:“Laurent—Ⅰ。”
“操!”位置定位刚细化到贺烈山北,那红点突然消失,李重遇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对无辜的杨顾问夺命连环损了一通,“你不是号称十秒钟定位吗?怎么你杨雪峰的十秒是天上的?!”
杨顾问辩解道:“那边信号干扰太强了,一会有一会没的,神仙也难找啊。”
追踪陷入僵局,李重遇一咬牙,带队直接前往贺烈山,他就不信地毯式搜寻还找不到蒲寻烟了!那姑娘年纪太小了,落入敌手超过十二个小时,怎么能不危险?
一个小小的报废定位器放在桌上,一只手拿起它,拈在指尖,递到眼前,看了一会儿,一声轻笑,他扬手把那东西丢进垃圾桶里,摇头道:“幼稚。”
“主人,”身边,洗完澡,身上还带水汽的少年软软地唤他,声音拽回他的注意力,“我冷。”
深秋的天,他不允许对方穿衣服,不冷才是怪事。他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猛地拉开,耀眼的天光照进房间,床上的少年轻声说:“好亮。”
他遮住被光线刺激到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松开手,看到男人站在窗前,正对着自己。他有天生笑唇,长相温文,少年却经常在他微笑的时候感到惶惶。
他怯懦地喊他的名字:“言误。”
“怎么可以直呼我的大名呢?”言误低下头去,捏住少年的下巴,审视他的脸。他的皮肤白皙干净,一颗痣都没有,是无瑕白璧,也是美中不足。
“对不起,主人。”他道歉,语气软而乖,桃花眼弯着,溢出了泪。
他的五官在阳光下异常明艳,露出这种表情,就更是楚楚可怜,言误拧过他的脸,高挺的鼻梁被照的透明,他想,果真假的就是假的,就算做的再/逼/真生动,也比不上原来那个人。
“叶宴平,”言误亲昵地喊了他的全名,而后突然语气一变,喃喃似的,“杜识迎。”
“啊?”叶宴平抬起那张和杜识迎一模一样的脸,他犹带泪痕,但言误知道杜识迎永远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或许会有,也永远不是对自己。
一阵嫉恨涌上心头,言误猛地将叶宴平推倒,欺身而上,撕咬他的颈部,他任由情感支配自己的行动,白日里,少年凄厉的哭喊令他获得一些短暂的获得幻觉,他问:“我是谁?”
“主、主人……”叶宴平断断续续地回答说。
这答案瞬间打碎言误的幻觉,他狠厉地勒令道:“闭嘴。”然后反复地问“我是谁”,用各种粗鲁的语言问,他知道自己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是对谁,可他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不舍,更因为不敢。
从十岁起,他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往往你以为是鸿沟时,其实是天堑,跨越不得,冒犯不得。杜识迎,杜识迎……他念着这个名字,在叶宴平的体内释放了自己。
Laurent圆顶屋里,蒲寻烟坐在铁制的板凳上,桌上摆着几张纸,满页都是化学题。这间类似教室的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粉笔黑板讲桌,所有人坐在一起,沉默、机械地写着桌上的题目,气氛压抑到像处于十万水压的深海底。
饶是蒲寻烟也理解不了这一切,她试着向“同桌”搭话,那个少年却置若罔闻,把蒲寻烟当成空气,但女孩注意到少年听到她声音的时候手腕颤抖,笔尖打了滑。
明明反应古怪,却又视若不见。
蒲寻烟便也闭了嘴。她花一整天冷静下来,所幸这一天枯燥无味,所有人都在屋里做这套寻常人根本做不出的题,然后一边留心观察四周,一边思考对策。
带她来的女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杜识迎和主谋犯人似乎有不正当关系……她想到昨晚看到的那张|汗|欲|蒸腾的脸,迷茫又不安地咬住了下唇。
蒲寻烟意识到自己唯一的出路只是“策反”与“等待”。
但这些看似被囚禁的人都已腐朽,意识呆板,没有人肯多看她一眼,更别提一起合作逃出生天。所以只剩下第二种选择。
等待。她出门,看到黄昏里,松树的尖顶,直/插/青天,灰云红日,深山高崖,颇具苍凉强劲的美感。不知道为什么,这副画面令蒲寻烟突然醍醐灌顶,像是从大梦里忽然惊醒,被沾湿的神仙手指点了一下额头,度化成仙,有什么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副画面。
可自己生下来,只经历过一只手数的过来的春冬。
在被杜识迎绑架之前,她只在两个福利院待过,性格使然,她连福利院的门都很少出,她不可能来过这里。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是她,蒲寻烟用瘦小的掌心贴近心脏,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着,那颗父母恩赐的心脏在持续地回应她大脑里出现的无稽之谈。
脉搏,心跳,体温。高天,红日,黄昏。一只落单的南渡寂雁飞过天空,一声长鸣在山中久久回旋,她睁大眼睛,那宿命般的心灵感应扑上心头。
是父亲。
——见过这副画面的是她的亲生父亲,现在不知所踪的,杜识迎断言他凶多吉少的父亲。蒲寻烟对亲情没有普遍的概念,但她望着那轮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红日,远去的飞雁,渐渐地热泪盈眶,盛大的冲击感与悲伤缓慢地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凝眉远眺,脚踩过的地方异常熟悉。
数年前,同一个地方,相同的角度,类似的季节,林学恩也曾走过这里,为夕阳余晖驻足停留。那时候,他也同样身陷囹圄,无路可走,满心绝望,意图挣扎。
求生,要求生,不要坐以待毙。那股信念随着血脉延续到瘦弱的女孩心里,她望够了天,一垂头,几滴水掉在脚背上,深吸一口气,泪眼里,年轻的林学恩透明的魂魄停留在此,在她面前。
她从未谋面过的父亲,但她却可以在他曾留过的地方看到他年轻的残影——年轻时候的他,她看到一张清秀的脸,微微垂着眼,满眼的坚韧,他在谋算,在度量,在为破逆撑着残躯踽踽前行。
而当林学恩看到小小的她,眸中那些算计猝然消散,他笑了笑,眼中翻然一片温柔,他动了动嘴,开口说了什么,是什么?她不知道,也听不到,只知道残影的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拂了一下,跟着秋风轰然而过,掀起一地山间的落叶,毫不留情地卷走了这道心中挂念。
倏忽日沉落,黄昏死,大风过,星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