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坐定观星
洗的还是冷水澡,虽然宁洲并不冷,毕竟现在是冬日,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赢秀忍不住想数落他两句,门客已经走到他面前,随之低覆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仿佛整个人都被对方圈在怀里。
少年骤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还是一件单薄的亵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无形中矮了谢舟一头。
不知怎么,他有点怕,眼神躲闪,也不敢再看谢舟,一口气转身爬回床上,还不忘拉上床帏,钻进被窝里。
徒留门客立在原地,冰冷的水汽氤氲在半空中,刺骨的寒。
他轻轻看了一眼床帐内的鼓包,什么也没说。
……
刺杀郡丞的时机很快来到,因为郗氏雅集在白日举行,赢秀正愁着该怎么瞒过谢舟,斟酌了一大堆托辞,全都没有派上用场。
原来谢舟今日也要出门,等到谢舟走了,他再悄悄溜出去。
“你好好待在家里,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和他们说。”临行前,谢舟叮嘱赢秀。
赢秀使劲点头,乖巧地坐在锦杌上,一副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的模样。
等到谢舟出了门,赢秀迅速合上槅门,打开偏阁的窗棂,用轻功跃上屋脊,取走藏在屋脊兽后面的问心剑,一气呵成。
回屋换上衣物,刺客提剑出门,沿着阑楯周接的屋脊朝外走去,远远看去,冰冷的银白覆面折射出冷光,秀气中杂糅杀气。
蛰伏在暗处的禁军:“……”
好帅的刺客!一看见就手痒。
郗氏雅集位于铜雀台,昔日东汉魏王修筑的楼橹,本是兵家御侮折冲的一方坚壁,立足于此,眺望四野,天地辽阔。
数年过后,如今成为了南朝士族清谈宴饮之地。
宁洲的大小士族已经在铜雀台落座,首位依旧空着,高平郗氏的族人还未到来。
台上几个士族窃窃私语:
“……郗太常在朝堂上乞骸骨,陛下命人送他回乡,一路上不知有多风光,郗家真是皇恩浩荡。”
“只是不知这郗太常做官做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退仕了?”
“你不知道,郗太常前不久死了独孙,一夜白头,唉……人生祸兮旦福,真是无常。”
赢秀一身黑衣,独自坐在铜雀台的屋檐上,鸱鸮蹲在他肩上,一人一鸟静静听着底下传来的动静。
他对郗太常那个老头子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很是溺爱郗谙。
郗谙无端端落水死了,他却没什么动静,这里头一看便有蹊跷。
远远的,一群人簇拥着郗太常登台,其中便有他今日的刺杀目标,那个擅长龟缩的郡丞。
眼瞅着众人纷纷落座,赢秀起身沿着屋脊往上走,追着目标而去。
那位郡丞始终待在人群中,难以下手,看来问心剑是派不上用场了。
赢秀缓缓伏低身子,下颌几乎贴着铜雀台粗糙的红瓦,柔软的高马尾垂落在肩颈处,他没有在意,略微调整手腕上的袖箭,淬着寒光的锐箭蓄势待发。
关键时刻,那郡丞却一个转头,径直绕到某个僮客后面,把他自个挡了个严严实实。
赢秀指腹扣在暗硝上,手指绷紧,耐心等待着。
一个童子跄跄踉踉地跑来,大声说着什么,底下观台上的人群骤然一阵喧哗,面露惊讶之色。
铜雀台内,一具棺椁静静躺在地上,里面的尸首惨不忍睹,郗太常满头雪白,老泪纵横,伏在棺椁一角哭诉:
“郗某当年陪着先帝南渡长江,保全汉室,如今陛下却草菅我郗家人命!这是郗某的独孙,虽说性情顽劣了些,但是心底不坏,去了江州一趟,却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郗家人对视一眼,这是他们早就谋划好的,假装替郗谙发丧,以此打消陛下对高平郗氏的疑心,随后借着铜雀台雅集,鼓动人心,给郗谙讨一个公道。
好歹天下文官,有四成出自宁洲十九郡,届时口诛笔伐,也能给暴君添点麻烦。
能来铜雀台赴宴的,无一不是高平郗氏亲手扶持的官宦贵吏,听闻此时,不由愣在当场。
听着郗太常口口声声对陛下指桑骂槐,无人胆敢附和,甚至还有人悄悄退了一步。
四面聒噪。
郡丞立在原地,仰头望着高脊,整个人如坠深渊。
一轮弯月下,高脊上的覆面刺客轻轻歪头,仿佛隔空对他笑了一下。
一线冷光从刺客漆黑袍裾里脱手而出,飞速而至——
砰。
郡丞浑身僵硬,轰然倒地。
停留在观台上的人愣愣地望着倒地的郡丞,抬头眺望那轮皎洁明月。
刺客立在月前,一身黑衣,银白的覆面森寒冰冷,肩后背负着一柄秀剑。
一条明黄色的束发绸带,在半空中逶迤流淌,漂亮秀气。
此情此景,不似人间。
那几位士族屏住呼吸,一时忘了呼救,也忘了去扶那位郡守,只顾着痴痴地盯着少年刺客的身影看。
“不好了!不好了!太常大人!”侍童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声音里满是惊恐:“有刺客!”
第42章
此话一出, 郗太常面色微变,一声令下,高平郗氏的府兵迅速搜寻起来, 宾客惶惶不安, 挤在铜雀台内。
“来人!准备弓弩手!务必要将刺客缉拿归案!”
不知是谁一声厉喝, 手持弓弩的府兵从四面涌现, 立在檐下观台上,朝着屋脊拉弓, 一时箭如流星, 朝天而去。
铜雀台的角檐上,早已不见刺客的身影。
浓郁夜色中, 赢秀用轻功疾步越过重重飞檐,择了一处偏僻安静的屋檐,随意坐下。
此刻铜雀台内外围满了府兵,很难在不动武的情况下脱身, 只能在这里等一会儿。
令赢秀没想到的是,楼台上的府兵非但没有减少, 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脚步声和锐箭破风声逐渐密集,愈加清晰,仿佛他们正在一步步靠近。
按理说, 士族寻常的清谈宴饮, 应当不会在宴会上准备如此多的府兵。
……高平郗氏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赢秀低头,缓缓抽剑出鞘,问心剑在月下泛着粲然冷光。
现在是戍时,他要在亥时一刻之前回家,免得谢舟担心。
最多再等半个时辰, 刺客以手按剑,不动声色地俯视着底下来来去去的府兵。
这厢,府兵穿梭在楹柱之间,郗太常还伏在棺椁上,隐晦地控诉着当今陛下暴虐无道,郗氏的亲信不时在一旁附和两句。
宾客缄默不言,郗谙在宁洲是远近闻名的鬼见愁,不知祸害了多少男女,他死了,他们拍手称快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死人得罪皇帝。
当今陛下虽说性情暴虐了些,但也没到不辨是非胡乱杀人的程度。
再说了,皇帝素来只杀宗室勋贵,他们这些蝼蚁一辈子也见不上皇帝一面,何必为自己招惹祸端。
“当今陛下堪比夏桀,手段如此残忍,无缘无故便杀了郗公子,暴君早晚会遭天谴!”郗氏的亲信嚷嚷道。
“就是!陛下如此残虐不仁,这样的君主怎配我等侍奉!某要请辞!”几个莽撞的年轻仕子素来备受郗氏提携,又见了尸首的惨状,一时群情激奋。
“哦?”
一声温凉平静的声音骤然响起,很轻。
却叫原本涕泪横流的郗太常浑身僵硬,全身的血液倒流,他睁着眼,下意识抬眸朝楼台敞开的殿门看去。
两侧微光下浮动着一张张苍白的面孔,宾客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面色惨白,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殿门。
铜雀台殿门高大雄伟,雕花飞雀精致昳丽,殿内烛光昏黄,殿外月光铺了一地,黑暗幽深。
来人立在光暗交界处,一身雪衣,高挑颀长,令人胆寒。
不知何时,穿梭在各处的郗氏府兵不见了,消失得悄无声息,殿外一片死寂。
郗太常惊得几乎昏死过去,什么也顾不上了,当即跪下朝白衣青年叩首,头接地,砰的一声巨响。
“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宾客愣了一下,立即跟着下跪,齐声山呼万岁。
所有人都低头叩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免得被暴君注意到。
余光中,他们只能依稀看见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步入殿内,阴影拖得很长,令人心窒,如同铡刀悬在头顶。
“谁要请辞?”皇帝在首位坐下,随口问道,无人胆敢应声。
过了片刻,终于有一个仕子颤着声音道:“……戏言,都是戏言!卑职说的都是戏言!”
没有人敢说话,就连郗太常跪着不敢抬头。
陛下怎么会来?!
他为了保全郗氏血脉的前程,听太后的话,在民间编纂一些微不足道的流言,煽动人心……
这下好了,整个郗氏都完了!
皇帝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充满压迫感:“寡人允了。”
听不出怒意,也不像是要追究他们的模样,在座之人刚刚放下心来,却听皇帝继续道:“在座的诸位,都不必再侍奉暴君了。”
一句话,满座皆惊。
他们的仕途,自此毁之一旦。
很快有聪明人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跪在地上高呼:“陛下!我等与郗氏毫无瓜葛,今日赴宴只是因为神往铜雀台的风景,绝无结党营私之心!”
“陛下明鉴!在场之人可怜微臣一把年纪,门户凋零,故而前来看望微臣这个老头子。还请陛下不要降罪他们,只责罚微臣一人便可!”
郗太常颤颤巍巍地跪着,始终不敢抬头。
“在场之人可是经你察举征辟?”皇帝仿佛毫不在意他说的话,继续问道。
郗太常心念一转,已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前阵子陛下提出复起科举,南朝百官九成出自士族高门,都想将官位世袭给自家后辈,岂会同意科举。
所有人联合将他推出来,反对陛下的意思。
到头来,他不得不自请退仕,后来又沦为太后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