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空气中飘着一缕饭食的香味。
陆洗抹了把脸,靠廊柱坐下,把自己藏进阴影中。
他的心在冰与火之间熬煎,一方面很想见林佩倾诉衷肠,另一方面又怕受到苛责。
就在这时,一只灯笼出现在眼皮之下。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一袭青衫、一张清隽的面容。
林佩方才明明听见陆洗在叫自己,不知这一段路怎走了这久,所以出来寻找。
玻璃光转。
“陆大人,陆侯爷,陆将军。”林佩一边拨灯杆一边笑道,“郎君盼你多时矣。”
陆洗抿了抿干燥的唇:“知言。”
林佩道:“明日就要出征,今晚还回来得这么迟,险些以为你又要不辞而别。”
陆洗抓住木杆,往自己面前一拽,吻了吻那执灯的手。
林佩道:“快来吃饭。”
陆洗踩着影子跟在后面:“我如此一意孤行,惹你不高兴了吧?”
林佩走到房门口,浅叹一声,从仆人端来的水盆里拿出布巾,拧干水,递给陆洗。
陆洗道:“多谢。”
“公事就不谈了。”林佩瞧着他,“于私,我还是要折梅酿春酒,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得胜归。”
陆洗道:“你还愿意给我写信吗?”
林佩睨了他一眼,往饭桌走去。
陆洗道:“到底愿不愿意?有时我就是见不得你这份气定神闲,你不知道,我宁可你私下跟我大闹一场,求我不要那样做……可是你永远如此的井井有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林佩提起银壶倒酒:“你不就是见我这样才心安么。”
陆洗擦干脸,映入眼中是一桌热气腾腾的佳肴。
莲纹盘中盛着胭脂鹅脯,琥珀油光映着青瓷;旁的面皮透如蝉翼,裹着火腿春笋丝;两盏玉碗里的是三脆羹——嫩芹、莼菜、茭白。
陆洗心中一暖,忙又拿起布巾擦过泛红的眼角。
只要林佩不亲自动手做菜,《白门食单》里的菜肴就是天下第一美味。
陆洗的肠胃经过调理比从前好许多,虽然还是吃不得辛辣油腻,但连贯进食已不成难事。
二人坐下。
陆洗盯着林佩的手出神。
林佩以为陆洗在看他手边摆的一只莲瓣青瓷盘。
“这道菜叫安归作。”林佩平和道,“取青鱼中段薄切,以秫酒、橘皮丝层层叠腌,再浇一勺梅子卤,旁缀两枚带蒂的小紫茄,谓之安柄,寓意平安有凭。”
陆洗夹起鱼片,放入口中咀嚼品尝。
各种滋味争奇斗艳,一时难以分辨,只觉是浑然天成的鲜。
林佩道:“如何?”
陆洗笑道:“初尝是秫酒的烈,细品有梅子的酸,回甘里还缠着橘皮的苦——这般百转千回,倒像你与我。”
林佩闻着杯中的酒,面颊微透红晕。
酒足饭饱后,二人在园中散步。
月光穿过枝丫在小径间流淌。
远处水榭的绛纱灯被初暖还寒的风推着,宛如一团模糊的红影。
“对了知言。”陆洗叫人去府中拿来一个小匣子,走到林佩前面,转过身坐在桥栏上,“这趟走之前,我送你一样防身的武器。”
林佩道:“我身边侍卫森严,不需要武器。”
陆洗道:“此言差矣,不是防别人接近你,防的是邻家的狸花。”
林佩道:“什么?”
陆洗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柄小到足以藏进衣袖里的弩机。
这弩机的箭槽不过三寸,机括处暗藏一枚青铜旋钮,转动时听见极轻的“喀嗒”声,像早春薄冰初裂的动静。
“它叫青鸮。”陆洗笑道,“传说是前朝偃师为一位薄命的女姬所制——那女子临终前将泪珠坠在机簧上,竟化作了这枚铜钮。”
林佩道:“这是梁先生打造的吧?我听闻他生病了,他还好吗?”
陆洗道:“人固有一死,若是为掇明明如月,可以算是死得其所。”
林佩默了片刻,道:“出征之前不要说这样的话,再说,我就不管妞儿了,让她陪你去。”
陆洗连忙哄道:“好好好,不说那些,我教你这玩意儿怎么用。”
林佩侧过身,让出位置。
陆洗站在后面,手把手带着林佩举起弩机,瞄准池畔树枝上的一个鸟窝。
咻。
啪。
鸟窝晃了晃,掉了下来。
陆洗道:“哈哈,好准头!”
林佩白了一眼,推开人,走过去捡起到处乱爬的雏鸟,把窝安放回原来的位置。
“要是那只狸花还敢来祸祸妞儿,你就拿这射它。”陆洗提着弩机,得意洋洋地说道,“绝对管用。”
雏鸟受了惊,叽叽喳喳叫。
林佩用帕子在鸟窝上方做了一个罩子遮住光线,才渐渐把雏鸟们抚平。
陆洗发现林佩的手在颤抖,尤其刚才扣动扳机的位置还留下了红痕。
一声叹息。
林佩揪过陆洗的衣襟,紧紧地抱住人。
陆洗把弩机放到石墩上:“怎么?”
林佩道:“你是打算活着回来的吧。”
陆洗笑道:“当然了,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舍不得以身殉国。”
林佩道:“不要有什么为万世开太平的念头,有我,还轮不着你逞英雄。”
陆洗道:“语气不对,得你求我。”
林佩深吸口气,贴着耳边道:“我求你,余青,我求你。”
陆洗道:“你还得给我写信,为我作诗。”
林佩道:“好,每日都写。”
陆洗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抚摸:“这才对,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啊。”
林佩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肩窝。
海棠随风轻摇,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第97章 进退(二)
天亮, 宣府大营号角声响。
大队骑兵从独石道出发,马蹄踏过发出阵阵声响。
铁甲映日,长枪如林, 正红大旗上的“阜”字在风中翻卷。
步兵跟在后面, 整齐的步伐震得路边的春草颤动。
陆洗骑在马上, 目光扫过行进的队伍。
闻远抬手一挥, 战鼓擂响,士兵们齐声呐喊,军歌在山谷间回荡。
这日, 北境共有三支军队踏上征途。
西边的凉州军从祁连出发, 向东北行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科布多部。东边的广宁军沿着大凌河快速北上, 直击和林部阿鲁台的残余势力。
东西两面的军队像一把张开的钳子向中部合拢。
探马不断来回传递消息,将领们盯着地图,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乌兰城。
*
——“报!”
一声通报划破了乌兰王宫的静夜。
鬼力赤赤着脚走进殿堂。
传讯兵浑身披着白雪:“大汗, 前线探报,阜国朝廷起兵十八万,从广宁、凉州、宣府三路向本部进军, 其前锋已出迤都二百里!”
殿外风声呼啸。
鬼力赤道:“谁带的兵?”
传讯兵道:“广宁路由李虢统领, 凉州路由张斌统领, 宣府营的平北军由……”
鬼力赤道:“说。”
传讯兵低下头:“陆洗。”
侍卫宫人尽皆沉默。
鬼力赤一拳敲在石柱上。
空气安静得窒息。
自前年兵败,迤都陷落,科布多部因首领脱火战死陷入混乱,和林部的首领阿鲁台率众后撤五百里方才逃出生天。
陆洗这个名字已经烙印在每一个鞑靼人心中, 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