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17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第28章 水牢

灰衣狱卒推开了水牢大门,三两簇鬼火照亮了腥臭的监牢。徐尚书跟在周隶身后,不大敢说话,两人俱是沉默的等在水牢的碑石前。他睨着那块血迹斑斑的石头,略带嫌恶:“范仲南那样的货色,何必叫大人亲自动手?”

身边那人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三个字。

“我不知。”

徐尚书寻思这人十有八九脱裤子放屁,纯属扯淡,心中鄙夷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这回倒是事出突然,不过,大人其实可以利用这范仲南反咬李相一口,毕竟是他家那蠢物自己引出的话头,到时候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们捡个现成的。”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徐尚书心里应该有数。”灰衣人终于看了他一眼,“徐尚书不要忘了,是谁提携你至这个位子?你当陛下真不知道你的底细吗?不过是碍着大人的情面没打你的脸罢了。”

徐尚书讪讪,压眉没再说话。

水牢中每过十步必定横尸,断肢残骸还新鲜着,吊在某个廊柱上。人待的久了,总会有一种幻觉,那些因为痛苦和绝望而发出尖叫声从未消散过。

玄衣踩过积着绿水的坑洼,有人认出这位曾经的主子,纷纷肃容以待。那人敛袖,终于走到尽头,仆役为他打开了生锈坚固的铁门。

范仲南如同吊死鬼一般绑在木桩上,因为帝旨,他未曾被用刑,但他已经在这水牢待了一晚上,被吓的有些神智不清。

灯火忽明忽暗,照的玄衣半张脸鬼气森森,范仲南下意识挣扎,锁链一阵异响。

眼前的人揭下外袍,里面是窄袖胡装,腰间配着三把匕刃,乍一看还真有几分边将模样。他轻车熟路的挑开木桩上的铆钉,皮质的锁扣弹出来。

范仲南瑟瑟求饶:“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那人踢开地上的白骨,从腰间拔出第一柄匕刃,刃上开了七道豁口,极细极小,冒着寒光。

他沉声道:“十一年前,我为刑部尚书时,每一个犯人皆是亲审。七刃痕想必范侍郎也听说过,圣人是说了不允许对你动刑,可范侍郎真的觉得,圣人能在这水牢里保得住你?”

陈翛撩开他的湿发,腕间匕刃贴到他颈后,缓缓带下他一寸浅皮。没有太多痛意,但是血却瞬间湿了后背,淌下来,十分可怖。

范仲南闭紧眼睛,恐怖大于痛苦,他淌了泪:“陈相,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啊,况且,李相倒台了,于大人来说不是好事吗?我可以配合您,只要您肯绕我一命,叫我说什么都行啊!!!”

陈翛拔出腰带上第二柄刀,这把刀有鞘,鞘内却是三把子刃,细如针,却扁平锋利。他以指腹带起子刃,轻轻没入他的皮肉,声嘶力竭的叫喊立即响彻水牢,范仲南痛的脚背青筋炸出,脸色更加泛青发白。

玄衣很和气:“范侍郎最好不要喊叫,血流的快可就疼了,到时候,可是你自己招来的苦果。”

范仲南汗津津的翻起了白眼,整个人如同垂死的鱼一般吊在木桩上。陈翛将手套上沾的血擦净,手指将要触上腰间第三柄刀,范仲南哀求道:“不、不不,我都说,我一句都不会隐瞒的!陈相大人……”

玄衣默默的抽出第三把细长的匕刃,这把刀是普通的刀,无甚异常,显然先前那般做派是用来吓唬人的。

陈翛:“是谁指使你的?”

胖子哆嗦了一下,一时间也揣度不出他这话下面涵盖着什么意思,只能试着找话坦白从宽。

“李相家的公子,他应当不知此事。他、他那夜闯进我家,确实是想来救我,我还曾试探性的问过他话,他、他明显不知道这件事。”

玄衣执着刀抵着他的下颌,挤出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那在大殿之上,为何不说实话?还是说,范侍郎本身并不确定自己是受谁指使,只是因为对方抛给你一些误导,你便索性将错就错下去。

“只因你觉得,贪污一案由我亲审,半推半就给李相或许能在我手底下讨回一条命?范侍郎说的确实是实话,只不过,是别人想要你说的实话罢了。”

范仲南鼻涕眼泪糊在一起:“我、我是贪了廊州钱款,可是那之后不久我就接了郦安来的文牒,说是上面念我功绩,擢升成京官了。我当然知道那些银子不能花,于是一起带了进去。头一年,有人常常遣书信告诉我怎么储钱,分批分量的存储支出,我就按照他的话来做了。

“可是有一日,我跟手底下一个同僚吃酒,他喝的烂醉,我才知道,他也在跟我做同样的事。只是这几年上边已经不用我了,我自以为得了自由,就想筹些小钱回乡。可是、可是大理寺的王公不知道怎么晓得了我的底细,还暗访过我。

“我当时怕啊,这件事要是出了纰漏,我头上的脑袋还能保的住吗?我、我想着王公平常就宿在大理寺,为人迂腐,也没什么朋友亲眷,就、就雇了人点了火,我、我当时真没想烧死他,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罢了……可谁知道,他真的被烧死了……

烛芯炸了一下,范仲南一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冲锋陷阵似的不要命往外蹦。他耳朵已经有些鸣了,但是还是能听到那人的声音。

“你贸然动手,背后的人一定会查到你身上,所以大殿上,李家小儿说的刺客威胁,是真的?”

“是。”范仲南点咬牙,“传出王公死讯的第二日,我就不敢出门了。外间传闻玄衣相想要接手这份陈年旧案,我更心惧。果真没过多久,我试着去把自己积的银子都取出来,想要辞官回乡的时候,那人就派了刺客到我床边上,他告诉我,说知道王公是我杀的,叫我不要再生事端,老老实实待着,说过几日就会派人跟我接头,助我离开郦安,回廊州,保住一条命。

“再之后,就是昨夜,接头的人告诉我今早在三生坊,李相家的公子会亲自与我见面。我知道指使我的人不一定是李相,可是,我、我……”

范仲南闷了声,他紧紧闭上眼,大抵觉得自己今天怕是讨不到活路了。却不想,那柄寒刀划过他的喉骨,极轻的一下,很快就离开了。

“三年前,你在廊州贪图小利,不过因为你养母有疾。却不想一朝接下那样的差事,一辈子都受限郦安。你是有罪,却罪不至死,这水牢里,从不养冤魂。届时到了朝前,实话实说,或许只会被贬官,若是攀咬诬陷,这水牢,不妨再坐一回。”

范仲南绝想不到自己能听到这句话,他魂没了一半,满心满肺的恐惧尽作尿液泄了出来,后背上被血粘的布皮相连,头皮也发麻。

他颤声道:“大人,你这是饶我一命吗?”

陈翛转身:“天道饶你。”

“吱呀”一声,水牢的铁门被大开,周隶一身萧索,立在风中,见陈翛出来了,脸色似有些发白,便立即捧上了小小的鼻烟壶。陈翛接过,指套上的血渍将瓶身染污。

浓重的混杂着血垢味道的荼芜香一股脑窜出来,十分刺鼻,周隶虽闻的多,此刻也不禁皱了皱眉。陈翛将其贴在鼻下嗅了片刻,额上凸起得青筋才缓缓退回皮肉里。

徐尚书已经离开了,此刻偌大的碑石下就站着他们两个人。

天光很亮,陈翛盯了那碑石片刻,沉默不语。

周隶接过鼻烟壶,宽慰道:“近来琐事多,费神是常有的,大人不必思虑过度。”

陈翛默默笑了,他是极少会笑的,笑起来也没什么真心。这几日无眠,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面上冒出了些许胡渣,让他看起来十分沧桑冷冽。

“王公那边安置好了吗?”

周隶应声:“属下几经周转,已在城南为他找了一处田舍,有暗卫看顾着,不会出事。不过,王公也托属下给大人带一句话。”

陈翛抬眸,“什么话?”

“王公说,将大人卷到这件事里他心中有愧。”

陈翛淡笑了一声,“那老东西,心里除了查案子,还懂愧疚呢?他不过笃定我对这件事有兴趣,撺掇着我帮他查明真相罢了。”

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大理寺卿王公向来没什么朋友,在官场上也不懂人情世故,跟他呛嘴也是常有的,没想到,临了两人还能这么联手一次。陈翛罕见的温和了神色,“这老滑头倒是肯信我,胆子大的很。”

周隶不语,半晌他看向水牢的方向,道:“大人是不预备动范仲南吧?王公虽未死,但蓄意纵火杀人也是一桩罪,他逃不掉。”

“那火是从内室先烧起来的,外界点的火烧不出那么诡异的阵势,他做了孽,乍一听到王公之死,再加上有人刻意误导,必定会以为自己便是害人的肇事者。这世上,没什么罪能逃的脱,也没什么脏水,能泼一辈子。”

周隶敛目,这或许是一部分原因,但另一部分原因呢?是为了什么人?

皇帝明显是暗示玄衣,这桩案子就算跟李自清清白白八竿子打不着,做也要做出一些文章出来,可现在按照他的法子来,目的昭然若揭,那是要跟皇帝公然叫板了。

只是为了公道吗?只是为了不让范仲南不背上无辜的罪吗?

他想起昨日清晨的事。

那时钟鼓报晓第一声震响了郦安,玄衣一夜无眠,他探到了消息,多日来的筹划只为今日一击必中。重重关卡下终于领到了兵,围住了三生坊。但那突然出现的小公子却打破了所有的计划,他是意料之外的人。那原没什么,再周密的计划下都会有意外,可是玄衣犹疑了,他放了一刻钟的时间给那个初出茅庐的幼虎。

放了范仲南给不相干的人,一刻钟的时间,就意味着犯人会有千万个改口的机会,这样的蠢事,玄衣又怎会不知。

周隶攥紧了衣袖,事情是在哪里出了差错?他睨着天色,瞧见走在前面身量高挑,面容俊逸的人,终是没忍住:“大人是在维护李家小公子吗?”

走在前面的人停下了步伐,黑压压的影子压在甬道的地面上,他正欲脱下手上染了血的鲛绡手套,闻言停下了动作。

周隶屏住一口气,心里明知陈翛不会说与他真话,可是还是问了出来。他不想他的神明会受到外界一切因素的玷污,他的主人,是为了大业而生的。

玄衣垂目,日光扫下睫毛的影子,遮在鼻梁上。

“你说呢?”

第29章 同居

朝堂上的那件大事儿算是传遍了郦安,九月初,各家大官人在赏菊品茶之余,也算是有了能说嘴的笑料。

李相被皇帝这么下面子,还是头一遭。这老子被禁足,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皇帝前脚让李大人在家休养,后脚又下了一道口谕,说是让李家小子搬到大理寺,在陈丞相手底下好好学事儿。

明眼人都知道皇帝的心眼子算是坏的透透的,大殿上,玄衣相阴阳怪气的给李家火上浇油,他老李家就是再没种也该记恨上了。那小将军听说还是个暴脾气,大殿上就敢打人,这两人要是弄到一块去,案子查不查的清先不说,大理寺屋顶得先被掀翻。

有陈翛压着李棣,李家翻不出浪来;而小李将军必定也会以牙还牙,钳制玄衣,让这位大人也不好过。对于这种名义上为了你好实际上要膈应死你的“建议”,李家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事儿李自算是半个嫌疑人,要是他儿子还唧唧歪歪不愿意给陈翛管教,那必定是有花头。

现在就看玄衣相的态度了,他要是不干,皇帝也没法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叫他跟人家住在一块儿,但若他点了头,那肯定好戏不断。

各大官爷小姐贵公子们都捧着瓜子碟,抖腿伸颈子的盯着玄衣相家门口,等了好半天,也没见什么名堂。大家伙一寻思这位大爷的的性子,也不像是那种轻易服软的,渐渐就散了看戏的心态,各回各家的洗洗睡了。

谁成想第二日一早,不知哪个飞毛腿先得了消息,铜锣梆子敲的咚咚响,你一嘴我一嘴的传开了道上消息。

说是玄衣相昨晚上偷摸着把行囊搬进了大理寺,什么侍从都没带,孤身一个人在大理寺住下了。西市早起的卖鱼大娘亲眼见到大理寺停了小半年的灶台都冒青烟了,真的不能再真。

作为当事者之一的李棣此刻倒颇为心平气和的在德兴坊卷铺盖,他好哥们儿谢曜却不能忍。

“这算怎么回事儿!你跟陈翛一起共事?他指不定怎么给你穿小鞋隔应你,不去,不能去!”

两件单衣一卷,少年背着刀,一脸平静的回他:“我要不去,李家必定代我受过,况且,本来就是我愚蠢,中了别人的计。”

谢曜脸色有些难看:“别这么说,你什么人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这事儿压根不赖你,要怪就怪范仲南那个奸人,你也别急,圣人将他下了水牢,过不了多久肯定能还你家一个清白。”

李棣拍了拍他的肩膀,睨了一眼外面站着的两个小厮,示意道:“你也安分点,有时间在我后面转,不如想想霍家小姐的事。”

谢曜好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近日他确实为这件事烦心的要死,李棣这么一提,他浑身的劲都被抽干了。隔壁太尉家的猪刚鬣似乎对霍弦思有意思,听说还想到霍家上门讲亲,风言风语的传着,他也不知真假。

劝了半晌无果,谢曜跟看犯人似的,老老实实的跟着两个随身小厮回了家。李棣也卷铺盖噔噔噔的走在宫道上。

城西的大理寺他不是没去过,但是一想到陈翛就在里面呆着,他就觉得十分别扭,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鬼,他们每次见面都闹得不欢而散,甚至还会动手,像是几百年的仇人一样针锋相对。

小将军想到了父亲的话,当日他在朝堂上的举动确实是莽撞冲动又愚蠢,差一点点就会给合族招来祸事。按照李自的说法,这次皇帝的重拿轻放,不是看在李氏百年大族的面子上,而是顾忌玄衣相的野心,没大敢动李家而已。

李自好歹也在官场浮浮沉沉几十年,他比自家儿子脑子清醒,一眼就能看出来玄衣相这次明面上是落井下石,实际上是有意相助。仔细思量,自陈翛为官伊始,也确实没有明面上害过李家什么,因此对于这次的援手相助,李自也摸不清楚玄衣相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但是话还是要带到的,他前前后后跟自家儿子解释了一番,李棣脸色十分难看,也正因为父亲那番话,让他本来就混乱不堪的脑子更加成了一团浆糊,一时间,不知道拿什么心态去面对那位大人。

磨磨蹭蹭到了大理寺,原本门外站着的守卫也没了,秋风瑟瑟,落叶在院子里乱飞,先前为他找卷轴的老仆杵着一把笤帚,缓慢的扫着枯叶。

李棣心一横,走了进去,老仆闻声看向来者,放下笤帚,这会儿神智还算清醒。

“李家小公子是吧,来,你的屋子在西侧厢房,王公生前于吃住一方面也不讲究,大灶不怎么开,公子先将就着。”

李棣是个打地铺打惯了的,有床睡就不错了,于这方面自然不讲究。

老仆给他指了方向,李棣道了一声谢就过去了,在原地扫落叶的老仆后知后觉的朝着李家公子的背影补了一句,“大理寺一直都没有客房,小公子你的屋子是陈相的偏房。”

小公子腿长走的快,耳朵用来打了苍蝇,这个重要讯息没捕捉到。

西侧厢房离正厅近,查阅卷轴什么的颇为方便,李棣打量了屋内陈设,还算不错,他将包裹放到桌上,坐在榻上试了试软硬,一切都将将好。

就是有一点有些奇怪,李棣皱眉,他顺手摸到了床边上一块布,好像还带着点淡淡的香味,他双手抖开布料,脑子一嗡。

男人的裤子?

李棣心中微慌,抬头一看,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权倾天下的玄衣相手里提着一壶刚烧好的水炉,面色不详的盯着坐在自己床上的人。

手一哆嗦,李棣将裤子扔回榻上,僵硬的站了起来,有些难堪。

一身素衣的玄衣相泡了一盏茶,心情倒像是不错,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要不要?”

李棣面皮一紧,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茶水,他结结巴巴的说了句不用。陈翛也没强迫他,顺势坐在案边矮凳上,翻起了书,不急不缓的道:“你屋子还要再往里面走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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