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常将军,四年前有没有去过廊州?”
常锦敛目:“此话怎讲?”
李棣想了想,觉得话问的太直白了,想想还是算了。“没什么,就是觉得,常将军很像我一个旧相识,你的佩剑,跟他的很像。”
常锦没什么笑意的笑了:“天下兵器十有□□都是相像的,左不过用来杀人,血腥气重了,都差不多。”
她撂下这番话就离开了,李棣待在原地,忽然想起当日在三生坊的情景,常锦听戏、买小食,或许本来就不是为她自己的。
他看了一眼亭中温婉干净的霍弦思,若有所思。
老管家终于得了空,李棣等了好久,才见到了霍公,霍公年纪不大,左眼却不大好,视物不清,得靠胡商贩进来的镜片才能瞧清楚人。
李棣走进来的时候,霍公正站在窗边,他顺着对方视线一看,发现霍公看的正是霍弦思和谢曜二人在亭中说话。
他抱了抱拳:“霍公。”
霍家老爷不敢当的请他坐下了,砌了碗香茶,十分客气:“小将军怎么想着来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话?你们年轻人该更有话。”
顿了片刻,不着痕迹的补了一句,“小将军跟谢家子关系应当不错吧,听闻你们同在壁州长成,又是一起回的朝,你说的话他也能听一二?”
“霍公这是何意?”李棣被先抢了白,就先按下了自己本来想说的话。
“小将军是明白人,本来我不该这么无礼,但有一点,还望小将军转告谢小公子。上回谢小公子将朱太尉家的儿子打成那样,已经给小女带来很多非议了。小女实在配不上谢家高门,还望谢家公子不要为难我等。”
李棣:“谢三有时做事确实鲁莽,但待人真诚,他是真心实意的。”
霍公摆摆手,笑了:“你们这些孩子啊,想事太简单了。门第高低堪比云泥之别,商贾之家又怎么能和仕族高官相较?就算谢小公子有心,也较不过地久天长,我子女虽多,但每一个都疼惜着,实在是为人父母,不想叫小女日后受罪。”
李棣沉默的看了看眼前这人,淡声道:“霍公并不是在意这个吧?”
霍父抬眸看了他一眼,清明的右眼里闪过异色,李棣平静陈述道:“朱太尉家也是高门士族,他家不比谢御史门楣差,可若不是谢三生出那件事,霍公或许已经收了朱家的聘礼了。
“都是高门贵府,为何要区别看待呢?况且,朱璟宁娶霍家小姐是以妾的名分,如果我没听错,他预备同娶两妾,连同黄侍郎家的小姐一并抬进府中,这于霍小姐来说,怕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霍公十分客气的望着眼前的人:“这本是家私事,小将军这番言论,怕是有违礼数了。”
小将军点头,十分好说话,他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账簿,摊在桌上,指着一处文字,抬眸看着霍公:“今天来本就不是说家私事的,我要说的,是国事。”
霍公的左指僵了一下:“小将军这是何意?”
“不明白?”李棣好脾气的耐心一页页翻给他看,“自定宁二百一十六年起,雁沙郡的每一笔银子都流经丁记钱庄,白纸黑字的记录着。”
霍公刚想说话,却被打断了,“霍公别急啊,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丁记钱庄确实不是你霍家的产业,但是,当初买的地皮可是经由霍家负责的,身为皇商,郦安境内的每一笔开销,尤其是地契相关的大事,您不可能不记得吧?”
李棣缓缓的合上账簿,重新坐回位子,“这份账簿,是王公的遗物,我也是意外得到的。霍公也知道,圣上命我与玄衣相共事,如果这份账簿落在他手里,今天在这儿与您说话的,可就不是我了。”
这招叫狐假虎威,借着大权臣的势子,在外威胁别人的滋味还不错。
霍公眉心紧蹙,半晌,他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西域镜,沉声道:“霍氏世代为商,深知其中干系厉害,廊州贪污一案与我霍氏并无半分关联。”
小将军将账簿塞进怀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缓声道:“霍家忠良,我当然知道。那么越人刀客呢?这件事霍公预备怎么解释?”
面前的中年男子发了闷汗,禁闭着双唇不吭声。
“有人在郦安中养了南越的刀客,这批刀客是老军,要想容得下这笔开销,可不是一件简单事。得要大量的门路来洗黑钱,北齐皇商是多,有能耐者亦不乏,但这么一大笔钱,霍公的手也不可能干干净净的吧?若霍公一时不妨,被人骗了,也是可以体谅的。
“大理寺起火时,我是亲眼见到了越人刀客,这一点,想必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确认。
“私养南越的贼人,是为叛国之罪,罪当诛连。”
他紧紧盯着对面人的脸,淡声道,“霍公,我的国事,讲完了。”
桌上的茶凉了,深色的茶沫漂浮在瓷盏表面,霍老爷颤着手盖上了盏,他眉间纹路深重,似是十分后悔什么事,神情中亦不乏惊愕。
话已至此,剩下的,就是拼双方的耐心等待。这一点,他是跟陈翛学的,当有对手隐隐处于下方时,抛给他沉默的时间,最能逼人陷入自我崩溃。
良久,霍公抬起眼睛,旁边小火炉上的水已经二沸,他用竹兜子捞去浮沫,淡声道:“我记着,过几日,新晋状元郎也该宴宾了。”
李棣眉心一跳,看着那壶滚烫的沸水,茶沫一放进去,就被吞没了。
第33章 反骨
一人欢喜一人愁, 李棣这边查案得了进展,谢曜那边却谈崩了。
霍家小姐婉拒了他结结巴巴的告白, 也没要他的铁簪子。其实霍姑娘也没说什么,但一个“多谢抬爱”就足够将谢三打进十八层地狱。
好死不死的是,朱璟宁当真就借机将聘礼抬进了霍家, 十分霸道的拦了人家的府门, 大有向天下人昭告霍弦思跟他有什么不得了的隐秘关系,一时间,霍家小姐的名声也臭了。
这回,整个郦安都知道谢御史和朱太尉两家的儿子要抢一个皇商的庶女了。
朱太尉因着这个嫡子早就将一张老脸丢的干净,里三层外三层的也没脸面可以丢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多砸点钱了事,赶紧把人娶回来算了,丢人在家里丢吧。
朱太尉家能为了朱璟宁丢的起这个人, 谢御史家却不行。
谢定承指着跪在庭中的谢三, 气的无话可说。谢昶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他:“你瞧瞧你现在, 还有没有半点谢家人的样子?”
谢三跪在地上, 酒气冲天, 崴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垂着头不吭声,态度却很明了, 死也不肯低头。
谢定承抢过手下侍从递过来的藤鞭,劈头盖脸的就打在小儿子身上,一时气急了, 横空劈到他脸上,当即就甩出了一条血痕。谢琅立即上前,拦住了谢定承:“父亲,不要再打了,阿曜已经知道错了。”
谢定承厌憎的指着地上的人:“你瞧他那副样子,可有半点知错的样子!成日里一副孟浪作派,叫他不要跟朱太尉家的人生是非,偏搅和在一起!让他离李家小子远些,非要跟他厮混在一处!这些人都是灾祸你不知道吗?你是想叫谢家都败在你手里才甘心吗?啊?!”
说着说着,一道藤鞭就要落下,原本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受罚的谢三突然一把抓住了藤条,抬起头时,眼中充满血丝,紧紧抿着唇似是隐忍到极致,他稍微使些气力,那根藤条就断了。
谢定承厉声喝道:“冤孽!你是反了?!”
谢琅按住他的手腕,劝他勿要多言,谢曜却失望的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从谢定承、到谢姨娘、谢昶、他的大嫂小侄子、还有周围的仆役,他忍着鼻腔的酸涩,满肺的酒气横冲直撞,从皮肉熏到心门,百转千回找不到纾解的场子。谢三咬牙,一字一句道:“李棣是我的亲人,你没资格这么说他。”
谢定承惊怒到极点:“竖子!你再说一遍!!!”
谢三单膝离地,有些不稳的站起,面上伤痕淌着血:“我知道我没用,不能给谢家光耀门楣,所以你自小就看不上我,恨不得把我丢的远远的。我如你的愿,滚的远远的,你以为我想回来吗?你以为我把这个地方当我的家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谢琅按住他的腕,却被他扫开了,谢曜冷笑一声,对谢琅道:“二哥,你那么苦念书有什么用?你争不到一分脸面!我们的父亲大人说过一句话,嫡庶有别,尊卑分明。你我再如何,都是姨娘生的,怎么能比的上大哥?也就是老太爷在的时候,他疼你些,老太爷一去,这府里谁还懂你?
“以你的本事,何至于在翰林院做穷酸书生?不过是父亲为了保全大哥稳当的官位,舍了你罢了。说到底,你与我都是弃子,倒底跟他谢昶不是一个娘胎里生的,都是给谢尚书做垫脚石的!他从不把我们当做亲弟,只有你把他当亲哥看罢了,我们都是在这高门里白白作践自己!!!”
话音未落,却叫一个巴掌给扇掉了,向来儒雅的谢琅狠狠掌掴了自己的亲弟弟,“闭嘴!”
站在一旁的谢昶亦是惊了,他想解释什么,但是平日自持身份惯了,一时间竟然开不了口。谢昶膝旁小儿看着平日和颜悦色的小叔这样凶,一时间也吓哭了,一个好好的谢家闹的乌烟瘴气。
谢三嘴角溢出血丝,身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却笑了起来,看着谢姨娘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不敢替他辩驳,心中失望至极。
谢定承亦是失望的看着他:“你就为了一个女子,要跟你的父母兄长反目成仇?”
原来......他的爹一直都以为他是为了一个女子才这般......谢三狠狠扔下手中染血的藤鞭,冷笑出声:“我想要什么,你们有问过吗?二哥愿意给你们奴役支使,我不愿!我倒底不是你们养大的,我不欠谢家。”
藏了十年的话一朝借着酒劲说出了口,谢曜觉得痛快,心虽火辣辣的疼,可却酣畅淋漓。这么混账的反骨,他确实不像是谢家的文人公子,他也不屑于当所谓的谢家人。
谢曜狼狈的走出谢府,这番话说的是痛快了,但是他做事向来没后路,此刻也不知往哪儿去。
霍弦思……
对,他不能让朱璟宁以那样折辱人的形式娶了霍家小姐。谢曜抬眼向前走去,却瞧见了站在长街尽头的李棣。
朱色高墙下,李家小将军静静站在那儿看着他,两个人互相对视了片刻,风都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谢曜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壁州。那时候,军旅艰苦,日日啃发泡的硬馍,他馋嘴总想着猎野味,每次偷跑出去都是李棣给他留门,李棣每次都说不给他放风,但每次都替他守着门,从未失约过。
若说真有什么不变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个过命的兄弟了,无论他多狼狈,他总是很稀奇的陪着自己。
一身胡装的小将军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骂道:“浮浪户,揭掉一层皮都学不了乖,就你这样,还想着当我大哥。”
因为比李棣大几个月,谢曜最得意的地方就是逞口舌之快,让李棣叫他一声大哥,虽然十年来,一次都没有成功。
谢曜鼻腔一酸,很没出息的想要掉眼泪,但还是忍住了,他捂着心口,啐他:“不也没叫成吗?可见你是个记仇的人,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还惦记到现在。有这时间还不来扶我,我都快死了。”
李棣迈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搀扶着他走在长街上,两个少年的身影十分单薄,他们一直这样互相搀扶着,从小走到大。
谢曜无声的一把擦掉眼泪鼻涕:“别管我这摊子事了,你家那边已经够麻烦了,再因为我这事惹了祸,我都没命赔你。”
李棣用力握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架在自己身上,没吭声,但是十分坚定的朝着城北霍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谢曜想去那儿。
谢曜盯着青石地面,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阿棣,我们是不是就不该回郦安?”
李棣无声的握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我一起回来的,有什么事,也该一起担着,谁也丢不掉谁。”他沉声道,“我不懂你喜欢霍家小姐喜欢到什么地步,但你既是真的上了心,我一定帮你。”
谢曜笑骂了一声:“话说的这么酸,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但随即转念一想,这话不大对,似乎有些弦外之音,难不成他想出了什么办法?
城北迎亲,长街过道上停了两个轿子,一排排的姻婚物件拦住了大街。落在霍府前的轿子正要抬起,那新嫁娘却连个送亲的父母都不露面,由一个老妪送了亲,好像一个烫手山芋赶紧扔给了旁的人,入眼所见的喜庆也掩盖不了内里的悲凉。
黄侍郎家的小姐在另一所轿子里,她虽和霍弦思亲如姐妹,却绝不是那种能和对方分享同一个夫君的。在得知朱璟宁同娶两妾时,黄小姐在家里不知砸了多少器皿,十分折腾人,最后胳膊拗不过大腿,只能乖乖进了轿子。
唢呐一吹,敲敲打打,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朱璟宁风光无限,虽然脸上还带了伤,但是眼中的得意却分毫不掩。等他瞧见迎面走过来的谢曜二人时,并不十分意外,相反,他隐隐有期待之色,似乎为着这一日准备很久了。
“丧家之犬也要当街狂吠了?今儿是小爷的大喜日子,滚一边去,我算做个善事不跟你计较。”
谢曜眼睛通红,他生平第一次服软,几乎是咬牙切齿:“朱璟宁,要是为了之前的事,我向你致歉,我们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朱璟宁扬眉:“嚯,不可一世的谢三子也会跟人道歉?”他恶劣的笑出了声,“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大听清,不如你到我跟前来,好好求一求我,说不准我玩腻味了,回头还能送还给你呢。”
“朱璟宁!!!”谢曜目眦尽裂,“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你又怎么?”朱璟宁握紧马绳,高马在原地踏了个圈,“吊什么清贵名声?不是喜欢霍家小姐喜欢的要死要活吗?怎么,现在叫你低头服个软都难?现在想来,你这真心也不值一钱,轻贱的很。我早告诉过你,不要跟我争,你争不过。如今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落得一身打,你何必呢。”
谢曜狠狠的攥住手,已经是忍到极限,就在他有所动作的时候,李棣却挡在他面前,抬头看着朱璟宁,淡声道:“凭你也配?”
朱璟宁有些怵李棣,这人不在郦安长大,干的又是那种造孽的营生,身上尸气重。郦安里也没人知道他倒底是个什么心性,最常听到的也是他在战场的上的那些血腥事。
朱璟宁:“此事与你无关,别狗拿耗子多管……”
“闲事”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李棣手腕一转,背上的刀就滑到手中,看样子,是不肯罢休了。
朱璟宁扬手:“这是天家的场子,你要是敢拔刀,就是有异心,你不敢!”
“你瞧我敢不敢?”李棣翻身上马,刀鞘朝马腹狠狠一击,两只马蹄一踏,坐在马上的朱璟宁滚了下来,痛的撕心裂肺。
后面早就准备好的侍从纷纷涌上来,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剑拔弩张,谢曜没料到事态发展如此,一时间也惊了。
就在此时,马蹄声在宫道上响起,从他们的后方打马来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素衣,眼中却无温度,身后还跟着一排武侯。
正是将要返回壁州的常锦。
“当街寻衅,该当何罪?”常锦的声音在这宫道上响起,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还十分年轻。因是江湖人出身,身上自带三分野性,又是一个冷面菩萨,平日在兵营里训人,一开口余威不止。见她来了,持刀的侍卫畏惧了,私家的侍卫怎么能和这些天家的兵比。
轿子一阵异响,坐在里面的姑娘突然挣脱了老妪的束缚,抢先摘下了面上的红盖头,点着精致妆面的霍弦思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拿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眼中汪了泪。
朱璟宁从地上爬起来,上前踹倒了畏畏缩缩的两个侍卫:“废物,滚!都给我滚!”
他也是气的发疯,索性红着眼看着常锦:“轿子里的人是我纳了聘礼,名正言顺抬回来的!你们就算在这儿闹出花来,她也是我的人!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成行,谁他娘的都别想在我这儿拿人!”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低沉的声音自众人后方来了一句。
“朱家小儿,你好大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