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19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第31章 机锋

少年郎背对着墙, 抠石子:“你怎么知道这底下有个暗道?”

陈翛双手交叠,静默一会儿, 淡声道:“想在我这儿套话?”

李棣这回学聪明了,这十余天的相处下来,他很好的抓住了这位大权臣的脾性, 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角色, 若像之前那样跟他硬碰硬,绝对讨不到好。

“我就问问,不说算了,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

玄衣沉默了,那话怎么听着那么憋屈呢?他想了一会儿, 斟酌着回答他:“我确实一早便知这底下有个暗道,但不到紧要关头,不必动机关。石道被封, 躲在底下的人轻易难打开, 若是没人救, 可得成枯骨了。”

这样啊……

李棣转过半个身子, 头顶上人声鼎沸, 救火吵闹声乱糟糟的, 但有这个暗道隔着,外界声音就不是很分明。小狼崽子侧着脸, 看着他:“既是一早便知……也就是说,你早跟大理寺有瓜葛。这是王公的床榻,你跟王公私下有交情?”

黑暗中, 玄衣相的呼吸均稳,丝毫没有露怯或是紧张,他没有直面回答他这个问题,但是却从喉咙里溢出了一个腔调,意思是要他继续说下去。

李棣:“既然我们都知道能借着暗道逃过这场大火,难道王公就不知道吗?这可是他家的物件,没理由比你我还生疏吧,陈相,你接了王公手下的案子,不是心血来潮。”

如果没有这个暗道,李棣也不会有这个大胆的猜测,在这十天里,他虽然受限不能出去,但是消息还是能传进来的。

那范仲南在水牢里泡了一遭,出来竟然改口翻了供词,说是自己的确是受人指使,但背后那人并不绝对是李相,当时在大殿上也是病急乱投医乱攀咬的。皇帝不是傻子怎么会全信,但陈翛明摆着要跟他对着干,帝相只能各退一步,最后折中处置,将范仲南贬为贱奴,流放蓟州,李相那边宽慰一二,禁足虽解但本着体恤的名义让他在家里歇着,仍然没还实权。

范仲南能侥幸逃过一命,那就说明他犯的错罪不至死。他虽与贪污一案有关,但银钱倒底不是他拿的,仔细想想也只有王公一条命跟他有牵连了。若王公真的死了,陈翛大概也不会饶他。能放他一条命……或许,王公并未被大火烧死。

“王公没有死是不是?他逃了出去,找到你,你受他所托才替他查这个陈年的案子。”

话音一落,陈翛笑了起来,暗道石缝里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面容十分年轻。

“你不如说,王公虽侥幸未死,却不幸被我捉到,我拘禁了他,借此收拢大理寺职权更贴切。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旁人没有提点过你吗?能在我口中套出来的话,又有几分能信?”

李棣听他如此说,有些五味杂陈,并不是难受他话中的讥讽,而是难以忍受他将他自己形容的那样不堪。

“我方才在外面,遇到了南越的刀客,那是从军的人,上过战场,可是现在却潜在郦安中,他们要来杀你。”李棣罕见的认真了神色。

陈翛将手拢在袖中:“你既知道是南越的蛮子,那你也该知道,比起杀我,他们对你这个金甲将更感兴趣。”视线下移,落到环首刀上,陈翛眼神停滞了几秒:“磨刀不误砍柴工,刀是好的,别用错了方法。”

他要起身,李棣却横臂挡住了他的去路,将玄衣拘在一个狭小空间里,这会子也不顾方才有多尴尬,他一字一顿道:“也许我没有告诉你,十一年前,我流落奚州,就是因为被一批越人追杀。这郦安城里,有越人的奸细,或者换一个说法,是一个跟越人有瓜葛的大人物。

“范仲南背后的人必定跟越人有牵扯,你彻查这个案子已经触了他们的逆鳞,他们才会这样想杀你。为什么你不上报圣人?若是圣人知道越人潜入,必定会派遣武侯助你查案。这件事,早就不是一件贪污小案了,国家生了蛀虫,会腐蚀檀木的。”

陈翛迎着李棣尚且年轻的眼神,既想说他聪明又想笑他天真,他还信这个北齐元氏的皇帝,还信皇帝会庇护他的子民们。哪怕他李家被这样打压,但是他们这群臣子从骨子里还是烙着忠诚的印记。

他能怎么跟这个少年郎说,难道告诉他他花费毕生所忠的君早就不把这个国当一回事了吗?他就算肯说,他也不会信。

事实是,他绝不会说,所以李棣根本没有选择相信或是不信的机会。

一阵敲响声在外面响起,周隶在上面隔着木板喊话:“大人,你还好吗?”

陈翛敲了敲头顶的板,示意自己无虞。周隶赶忙吩咐旁边的人将床板翻过来。眼见两人就要见光,李棣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了一直忍着的话。

“陈翛,我不是稚子了。”

这话的意思不止浮于表面,他补充道:“我知道当初在大殿上,我做的事很愚蠢,我也知道在三生坊你早就提点过我几次,只是当时我没懂。

“你既然有心护李氏,又为什么非不让我跟你一起查案?我……”

他还想说下去,但是整块木板已经被撬开了,几簇火把照亮了昏暗的地下暗道,周隶看着暗道里的两个人,怔住了。

玄衣相身上的人情味转瞬即逝,一到光下就换上了那副死人脸。他冷声对李棣道:“我并非有心护你李氏。我保全你的父亲,为了两个因由。

“其一,是当朝不可我一人独大,其二,是你父亲无过无罪。但凡他与廊州贪污一案有半点瓜葛,我都不会手软。

“至于为什么搬来大理寺……你也不蠢,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陈翛借力极其轻巧的出了暗道,下人涌上来给他换干净的外衣,徒留李棣一个人在里面若有所思。

在此之前,他也一直在想,为什么玄衣相要搬来大理寺,他猜过好几个原因,或是顾忌皇帝,或者是想避人耳目偷偷摸摸的做事情。

但此刻回想陈翛的话,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是顾忌皇帝,也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是提点自己不要再轻举妄动。他当着他的面处理政务,也未曾避着他躲着他,时常还会稍加指点一二。

所以,他搬来大理寺唯一的目的,许是为了自己?既然不能绝了李家小子非要掺和进来的心,那就告诉他,拿出点样子给他看,别再做出像大殿上那么蠢的举动。

也就是说,陈翛是在间接的暗示他,若自己真有几分本事,能让他心服,两个人也不是不能同朝做事。

李棣微不可见的低着头,眼角眉梢噙着似有若无的微妙笑意。

这场大火没烧出人命,但是却让本就经历过火灾的大理寺伤痕累累。罪魁祸首张公牵着自家黑狗,两眼一翻,醒酒后死也不肯承认自个儿放火烧了隔壁。听说玄衣相没烧残烧死,唯恐自己一把年纪还要被报复,于是干起了老本行,旧疾复发心一梗,躺在家里下不来床,说什么也不肯见人。

大理寺起了火,烧急了李家夫人的心,李夫人偷偷摸摸的坐着小轿子要来看儿子,却没能得见,三番两次下来,也知道这个大儿子有心躲着自己,之后再没来了。

但做娘的总是于心不忍,李夫人偷偷给大理寺运进来新鲜吃食和干净的被褥,仔细到连裁剪的衣服都一应俱全,甚至给儿子的同居大人也备了一套,也是谢这位大人在火场里救了人。

其余闲人也很客套的来拜访了一番,而一惯风风火火的谢老三却没了消息。

还记得初识那会,李棣挺抵触谢三,没别的原因,就两个字,羡慕。他与谢曜年少相识,家境相仿,但命运却截然不同。谢御史虽将谢三送去壁州历练,但每年都会接他回京阖家团聚,谢三平时在他面前也总嘻嘻哈哈,每次从郦安回来都给他带吃的,看上去过的十分知足常乐。

只是这次回京,却总被拘禁在家里,李棣这才知道,谢家家法如此,犯了错就是错,错了就要罚,不管你有着什么借口解释。长此以往,谢三每次也都不解释,闭口领了鞭子再出去浪荡。

李棣平时烦他事多,可这会子几天没见却又觉得哪儿不对劲。他一寻思,估计又被禁足了,其实有时候他也挺纳闷的,谢御史家禁足禁的这么严,谢曜这一双腿长的委实多余了。

这话见了谢曜,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迫吞到了肚子里。

他跟谢曜两人自八岁起就相识,两人之间什么窘相都见过。谢曜为人热络,心善闹腾,几乎从不会耷拉着一张脸。可短短十日未见,谢曜跟他记忆中飞扬跋扈的形象出入甚大。

谢老三被困在屋子里,前前后后围了众多侍卫,谢御史忙的没空管教这个小儿子,谢姨娘性子软弱也说不上话,也只谢老大能管教这个小弟。

但谢昶手段十分直接,就是将人锁在家里,也没功夫听他辩解,见李棣来了,无奈的将这个烂摊子甩给他。

李棣问了事情经过,才知道,他们哥俩的虎可真是一脉相承。

他前脚在朝堂上打了范仲南,谢曜后脚在大街上又殴了朱璟宁,而且这次还十分有本事,一挑五,欺负了郦安家不少贵公子,惹得人家上门要说法,闹得不可开交。

谢曜一双眼尽是乌青,嘴角也有瘀痕,可想而知打的有多狠了。李棣戳他:“有没有被他们占了便宜?”

谢曜把头闷在被子里:“没,我没下重手,不想被我爹太唠叨,烦人。”他勉强抬起肿眼,“听底下人说你那边走了水,有没有伤到?要不你还是回家住吧,你娘挺担心你的。”

李棣皱眉:“我没什么事,反倒是你,朱璟宁又干了什么好事,你们打成这样?”想了想,虽然自己也是个冲动性子,但是还是得提点他一下,“遇上事打人不是解决事的法子,这不是军营,大家打完了不记仇。”

谢曜乌青的眼中盛满无所谓,“我想跟我爹说,可是他说一看到我就来气,叫我少在他跟前晃荡;我跟我大哥说,他说不管我这件事,叫我把心思放到正事上;我二哥跟我娘在家里说不上话,我又能怎么办呢?”他嗤笑了一声,“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我爹不大想生我,生了也不养,放在眼前又厌的慌,唉,这么说,养了我他是不是也不大快活?”少年笑的没心没肺。

李棣心里有些发闷,他转移了话题,“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打这个架呢?”

谢曜缩在被窝里:“霍家小姐明日办及笈礼,他前几天就搬彩礼上人家府里,还扬言要娶霍小姐做个贵妾,我呸,凭他也配。”

李棣一寻思,这么快?

“那你明天去不去她的及笈礼?”

“去!”谢曜费劲直起身子,“我跟猪刚鬣打架招惹了不少是非,也给她带了不好的名声,明天我就去说清楚,我得告诉她我的心思。”

李棣心中一动,“我陪你同去。”

谢曜挤出两滴泪,鼻涕眼泪胡乱一抹,紧紧握住他的手,欲要倒在李棣怀里,演技拙劣扯着哭腔:“阿棣……”每次喊他“阿棣”的时候其实也就是图嘴快占便宜,与弟同音,也是想当一个便宜哥。

李棣知道他的心思,丝毫不含糊的一巴掌将谢曜的脸糊到一边:“滚蛋。”

谢曜吃痛,捂脸满床打起滚:“杀人啦杀人啦,李家小子要杀人啦。”

作者有话要说:谢三:干啥啥不行,打架第一名~(朱小太尉同款傲娇脸)

第32章 霍公

李棣参加及笄礼, 纯属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自从上次陈翛给了他那番暗示之后,他满心都扑到范仲南的案子上, 虽说见不到范仲南,但不耽误他从别的事情上下手。

众所周知,霍家是北齐第一皇商, 掌管百家钱庄, 对于郦安的资金流向甚是分明,那么一大批的银子陆陆续续在这些钱庄流经,霍氏没理由一点都没发觉。

谢曜虽然被禁了足,但之前那副样子也纯属是装乖,他就等着九月十五这天的及笄日。谢家三个男人都上了朝, 谢姨娘性子柔,被小儿子哄一哄就放他出了府。

原本约好了在西市碰头,街角卖柿饼的大爷几篮子货都卖完了, 也没看到谢老三, 李家小子硬挤出来的一点耐心被耗的干干净净, 肉眼可见的怒气值就要爆表时, 谢老三拖着一麻袋东西朝这边走来了。

一看, 李棣险些喷饭, 靠墙憋笑,忍的很是辛苦:“你这是干嘛?”

谢老三跟看个白痴一样睁圆了眼:“还能是什么, 我送给霍小姐的礼物啊,人家及笄,我难不成还要空着手去?”

李棣点头, 不准备跟这呆子多话,可是走了两步,本着这人还是自己兄弟,好心提醒了一下:“霍小姐是个女子这件事,想必你比我清楚吧。”

谢老三朝李棣胸口锤了一拳,啐他:“你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李棣躲开,看着那一麻袋的机械铁剑,实在想不出来这是送给姑娘家的东西。非要找些能说的过去的吧,也就是当初在壁州打仗,有个西域的奸商卖废铁雕刻的簪子,谢曜挤出饭钱,啃了一个月的馍,买下了那破簪子。

谢曜在这一方面十分固执,这些东西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够亲自送给霍弦思,他打架伤了胳膊,只能拖着走。李棣一边数落他这礼物破的不像话,一边麻溜的替他扛着一麻袋的铁物件。

霍府在城北,北市多外族商贩,还算是热闹。霍家无人入仕,因而来的客也多是一些做生意,只有几个官不大的公子哥来拜礼,大约也是想讲个亲。

一群歪瓜裂枣里蹦出两个少年郎,十分引人注目,管家登记造册,迎面“铿”的一声砸来了一坨异物,老管家颤颤巍巍的扶着拐杖,看清了来者,险些以为来打劫的。

谢曜跟李棣两个人进了园子,方知此时离及笄礼还有些时辰,北齐民风不算太严苛,大园子里男女见一面说说话不算逾矩,但谢曜却被人驳了回来,说是霍小姐有事现在不见客。

谢曜能跨出这一步,比提刀上战场还要为难,李棣提议他们在园子里等一等,别动辄放弃。

霍家的园子造的奇巧,花花草草的种的也多,走到哪儿都觉着扎在花堆里。这儿女眷多,李棣待了一会儿也觉得不自在起来,他在姑娘家跟前待久了总觉得膈应,也可能是上回在三生坊被胡姬调戏的狠了,这会子还有后遗之症。

两人各怀心事,谢曜一心念着霍弦思,李棣一心念着霍弦思她老子。

不过上天待他们也算不薄,还真碰巧就给他们遇到了霍小姐。抄手游廊有一处小亭子,两个姑娘站在里面,当中一个个子矮些的正是霍弦思,另一个身形抽长的女子不知是哪个,此刻正从袖中拿出一柄精巧的袖箭,给霍弦思示范这东西怎么用。

李棣从未真正意义上见过霍家姑娘,此刻远看着,长的柔软,圆圆的脸颊上漾着浅浅的梨窝,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十分乖的模样。他侧着脸看谢曜,果不其然,这呆子脸红了。

那个子稍高的女子又给霍弦思带了些小食,一包包的拆开,摊在木椅上,枣糕蜜饯一应俱全,两个人轻言轻语的微微讲着话。李棣瞧着那些吃食觉得眼熟,再一看,嚯,这不是壁州那边的东西吗?

高个女子此刻正好侧首,露出清瘦的一张面颊,正是便衣出行的常锦。常锦几个月前刚去了壁州赴职,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他也没想到常锦跟霍弦思关系这样好。

常锦视线微转,也瞧见了走廊尽头的李棣二人,视线落在李棣身上时顿了顿,她颌首点了点头,算是问好。李棣与谢曜俱远远的抱了个拳。常锦五官清秀,今日虽是女装却并未点妆,方才的温声笑语很快就隐匿了,笔直的立在一旁,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霍弦思微蹙眉,有话要说,却奈何这二人在此只得硬生生吞了下去,她轻声开口:“这次告假期限长不长?还能留几日?”

常锦倒是干脆利索:“原是赶回来的,等你礼成,我也该回了。”她补了一句,“年后若是无事,应该能回京一次。”

霍弦思捏着手中的袖箭,葱葱玉指有些发白,也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常锦朝他们这边走来,李棣推了谢曜一把,这是个独处的机会,该说什么一次性就说出来。谢曜一个大小伙,攥紧了袖中的铁簪子,迈步朝着亭中走去。他没离霍弦思太近,虽然常年在壁州待着,但该懂的礼他也没落下,对霍家小姐,他是极其敬重的。

原本要走出亭子的常锦回头看了谢曜一眼,大约明白了他是要干什么去。李棣这也是第一次与常锦打照面,看着眼前的女子,他还是觉得不大像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故人。

常锦睨了一眼他腰间的环首刀,颇为赞许:“听说你的刀很好,只可惜我顶了你的职,让你在这笼子里无用武之地。”

话说的十分直白爽快,李棣也有些意外,他犹豫片刻,道:“常将军今天没有佩剑……你的剑我见过,不比这把刀差。”

常锦挑眉,算是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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