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你是说, 这三生坊地底下别有洞天?”陈翛蹙眉。
“是。”李棣一边擦着湿发一边道,“也只是猜测, 还未拿出实证,但你也知道,我们现在缺的, 就差这一个实证了。”
“既是如此。”陈翛微微抬眼, 并未过多犹豫,他沉声道:“走吧。”
李棣瞪圆了一双眼:“陈相大人,这可是妓坊,你我两个大男人在外晃荡,不会招人起疑吗?”他剥了一只橘子, 汁水染了指腹纹理,不多时,一只完整的橘子就剥好了, 他抛给玄衣相, 对方接过了。
陈翛沉默了一会儿, 不大想说出这句话:“你是说, 你我各自找个姑娘, 混到地下去看看?”
李棣倒是十分认真的思索了一下:“不成, 且不说那些女子是不是眼线不要紧,我们两个要是失联了, 其中一个遇上了什么事儿,还不如不去的。”
陈翛:“......”
一阵异常尴尬的沉默里,李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他连忙摆手:“我可没说要跟你扮嫖客啊,你别多想。”话罢,他扯了扯唇角,“况且,我连长袍都穿不来,更别说裙子了。”
陈翛没说话,人倒是已经有了动作,他从里间捡出了一件松松垮垮的襦裙。妓馆里常备替换衣裳是个常识,总有些粗汉子下手没轻没重,撕了人家姑娘衣衫的。这样想来,三生坊还算是个贴心的。
李棣瞠目结舌的看着陈翛拿着一叠红衣长裙,愣了,他万万没想到玄衣大人为了查案还能这么付出,当真是感人肺腑。
哪想陈翛将衣裙扔到了他怀里,淡声道:“我年纪大了,三生坊里不会有我这么老的人。”
李棣憋住笑,成!大人您倚老卖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看来今天他们两个当中必定得有一个人要穿着这衣裙了。
但是很显而易见的是,叫一个成天拿刀拿剑的大个子穿这种衣裳是人间妄想。且不说他能不能套的上是一回事,单就那锁骨下面露的那一截肌肤他就过不了关。
李棣十分困难的提着衣服朝前走了两步,“撕拉”一声,红裙子被踩到了,裂了一道大口子,李棣颇为尴尬的看着自己胸口上那道旧疤:“你见过哪个姑娘盘着这么大一道疤?其实,我觉得吧,姑娘老些也没什么关系,老姑娘总比丑姑娘要好。”
陈翛神色复杂的看着李棣的铜色肌肤上的疤痕,没有说话,就在李棣以为他不开心的时候,陈翛却转身往屋子里走去了。
一句话也没撂,让李棣心里有些慌。
刚才自己就不该说他是个老姑娘的......其实也不是很老的啊,男人三十一朵花,玄衣相您还是那种大红牡丹花,风华正茂呢。李棣在心里暗暗措辞,准备适时挽回一下局面。
阁后有什么声音响动,李棣闻声去看,却有些微愣。
看来传言也不一定全部都是假的,至少玄衣相这人很轴,为了查案一根筋的脾气倒是实打实的真。
陈翛自行换上了一件浅红的宽袖襦裙,全身上下遮的严实,兴许就差个红盖头,都能当新媳妇了。他散着长发,并未梳理,且兼刚从池子里蒸了一遭,整个人干干净净。李棣从前觉得这人长得文静,虽说是好看吧,但也没那么惊艳绝伦超凡世俗,可今天见他脱下了黑压压的袍子,换上了鲜亮的衣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可以想象的到这人在他这样的年岁时该多么冠绝世人。
十七八岁的玉面檀郎,该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啊。
陈翛低眉的那一瞬间,线条流畅的侧脸晃花了他的眼,即使是穿着女儿家的衣服,玄衣相倒底也不像个姑娘。论身量,陈翛只比他稍微矮一些,而且眉目并不温柔沉静,想要被人当成女子,还是有些难度。
陈翛提着裙子,一把扔到脚后面,冷声道:“走吧。”
陈翛笑了笑,见陈翛一张脸冷着,便笑着俯身从妆台上摸了一只簪子,作势要给他挽发。
却被陈翛一记眼刀子阻止了:“你想作死?”
李棣本着他应当不会生气,跃跃欲试:“大人芳名就叫个牡丹花,听着就倾国倾城,十足的牌面,您瞧怎么样?”
牡丹花并未搭理他,可李棣却已经上前来了,陈翛因为衣裙过短站着的时候要屈膝才能遮住小腿,此刻李棣笔直的站到他跟前,自个儿只到他胸前那样高的位置。少年很笨拙的用篦子梳顺他的头发,很认真的研究那些花样该怎么插戴。
陈翛一时间觉得别扭,想要斥责他,却又不大能说得出话来,相反,他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微妙的情愫憋在心间,不敢承认也不想拂去。
李棣隔着红袖牵住了他的手,陈翛下意识一惊,想要扯开,身上亦是密密麻麻起了一层栗子,身体自然地过激反应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想赶紧找个地方把自己从里到外的包起来藏起来。
少年郎没察觉到玄衣相这样细微的反应,相反,他自然而然的牵着他的手带着他朝外走了一步,笑着打诨:“俏牡丹大人,我们走咯。”
对方掌心传来的点点温热,隔着一层红袖带着些暖意,十分真实,陈翛的心一点一点的静了下来。
他们在二楼,一楼花客更多,陈翛因为个子高的原因须得崴在李棣身上,否则极难混过关。还好他们算是有运气,穿过了人多眼杂的正厅,猥猥琐琐的猫到了酒窖。两人各有所长,李棣只能把风,陈翛干过刑部尚书的活计,对机关什么的要远比自个儿擅长。
李棣靠在墙上,瞧着陈翛裸露出来的一截小腿,突然发觉这人肤色还算是白净,身上也没个疤,是真的好看。他这边七想八想,却冷不丁听到了一个动静,李棣慌慌忙忙的抓着陈翛的胳膊,准备跑路,却不想,陈翛正开口想说什么话,两人同时开口,一阵叽哇谦让,谁也没听清对方倒底要蹦个什么屁。
心一横,李棣将陈翛挡在墙面上,半个身子遮住对方。
迎面来的是一对缠在一块腻歪的男女,当中那个男的十分抽空的跟李棣问了个好:“瞧你挺面生啊?”
你他娘的嫖到半路就别跟人问好了行吗?!
李棣清了清喉咙:“啊......我第一回来。”
女的也从对方颈窝里伸出半张脸:“妾瞧着倒不像呢。”
男的笑了:“第一回来就知道在这儿玩的人可不多,你可是通了个什么门路?”
李棣一愣,此刻回想朱璟宁的话,联想他口中的“吃酒”等词句,突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感情朱小太尉是那个意思啊?!这酒窖的酒原是那个样子的用处......他瞬间失语了,这还查什么,红裙子也白穿了,还害的陈翛走了屈腿走了一路。
那男子隐约间瞧着李棣臂弯里的人,只有半张侧颜,但不知怎的心中恍惚一动,他推开了自己怀中的姑娘,笑着朝李棣这边走来:“这姐儿是新进来的吧?老嬷把好货都私藏着,尽拿便宜货来搪塞大爷,要不你我四个一起玩些新花样?”
说着说着,欲要伸爪子,结果,那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突然横空撅蹄子,隐约有个白影一晃,男子吃了个踹,正中心门。
李棣睁目结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笑意梗在喉咙里,十分抱歉的嘴角上扬:“我这姐姐可是个野的,你们轻易别沾惹。”
那男子被踹了一口凌霄血,丈量着自己胸口的力道,怎么也不能相信那是一个女子能踹的力气,他狐疑的盯着李棣二人。
李棣微微低头,对上了陈翛一双夹杂着余怒的眸子,两人距离近到能在对方眼中瞧清自己,不知怎的,他此刻倒真的生了一颗熊心豹子胆,平素在这人跟前的唯唯诺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意识到自己比这人高、比这人力气要大,他甚至在想着,要是他真就欺负他一下,他也不能怎么着吧?要是气了,回头兴许也能哄好?
陈翛曲着腿十分难受,可是突然间有什么东西环住了他的腰,一下子自个儿就被对方抬了点高度,少年眼中带着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他说:“也用不着这么气,我才不会把你让出去呢。”
他拿着宠溺的语气,又压低了些距离,几乎是哄骗着:“好姐姐,给我亲一下。”
还未等陈翛反应过来,那人就已经俯身贴到他眉心,极其轻的落了一个浅尝辄耻的吻。
陈翛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没有反应,也正是他下意识的没了反应,让那对男女误以为这两人已经缠绵起来了,于是作罢离去。
李棣见人离开了,怔怔松开了手,坏过了才知道自个儿真坏事了。
见陈翛不做声,他扯了扯他的袖子,却不想扯掉了他肩上一截衣裙。玄衣相突然反应迟钝的一把推开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经历了个什么,他心上一阵无名火乱撞,一向自持的冷静却没了,想要骂他却倒底难以开口,说什么呢?说什么才能藏得住自己喉中的涩意呢?
实在是太过突然,一阵恼怒纠结,他最终只能在喉咙里溢出四个字:“混账东西。”
站在身前的少年既是有了胆子亲了一次,也大约知道自己心里对这人倒底是个什么心思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对他有过厌憎怀疑,一直懵懵懂懂的心思今日却像是开了一道口子,哗啦啦的倾泄了出来。
李棣其人,于感情这方面的感知十分迟钝,他先前还一直以为,自己对官和那点子放不下的感觉是亲情,现在想来,这份名义上的亲情不知哪一年就已经变质了。
其实相处至今,他一直觉得两人之间有一层似有若无的窗纸还没揭破。这层窗纸,有同为朝堂的对立姿态,亦有分隔十年的生疏试探。有时他隐约想要向前跨一步,但总怕自己过了火,真惹了他不快,到时候覆水难收,还不如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戳破的好。
可是有些东西总需要一个解释。刨除奚州那件事,自他回朝以来,陈翛确实一直明里暗里的在对自己好,这样无亲无故的纵容,总需要一些名义,所以有的时候,他在想,会不会这个大人也存了那么一点点的心思呢?
倒底是年少,爱憎鲜明,一朝心悸露了爪牙,敢做就敢认。
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温温和和的低语:“有句话,我一直想说,玄衣大人权且当个玩笑听听。”
陈翛闻言身体瞬间僵住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些什么。既是不想听他说一时兴起的胡话,又是惧于听到那未知的、可能会乱了自己心智的胡话。
他已经习惯了测算着一切事情的走向,向来不喜欢任何脱离于自己掌控的未知事物。
李棣在黑漆漆的酒窖里扣住了他的肩膀,缓缓的伏在了他的颈窝里,这个姿势并不那么过分,却也昭示着越界。他们之前有许多未曾坦白的话,李棣心里知道些苗头,但是他并不完全确定眼前这位三相之首的心意。
可人世间有那么多的缺憾,未必个个都要求个圆满不是?
他像只小犬,在他的肩上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浅浅嗅着从这人骨子里浸出来的气味,阖目轻声开口。
“玄衣大人,你香香的,就是......人忒不软。”
作者有话要说:提问:有多香呢?有多不软呢?【哔~
李棣:啊,好像忘了,我再确认一下
陈翛:…
第41章 疑云
倒底还是没敢说正儿八经的话, 虽然李棣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是却并不想在这种时机下告诉他。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听起来俗气但总归是有些道理,赶鸭子上架那种事他还是不大想做的。
唯一让李棣觉得纳闷的是,陈翛没怎么搭理他, 就算他趁机往他脸上嘬了一小口, 就算他胆大包天的喊这大人好姐姐,陈翛也他娘的没气,跟个风袋子一样,也忒能容忍。
李家小子打死也不到,当他说出来那句话时, 玄衣相整个人骨头都酥了一遍,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并且是花了大功夫才忍住自己不朝对方脸上呼一巴掌, 将他扇到八丈远的冲动。
李棣想不出所以然, 只能自个儿估摸, 他觉得这位大人的心里应该总还把他当毛头小子看, 被亲了调戏了一下也就当被猫儿挠了那样。这一点, 让李棣心里炸毛炸了好几回, 怎么说呢,就感觉, 自个儿在他面前不大像个男人。
这就有点要他的命了。
靠着几年前的老本行,陈翛是真的推出了一个暗阁,酒糟后面, 确确实实有一道小门,黑漆漆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这歪打正着的,也不知该说是好笑还是该说有幸。
李棣身先士卒的迈进去了,因是在壁州打仗,他身上经常会带着一些小玩意儿,譬如现下点的火折子,就十分能派上用场。李棣走在前头,摸着这黑漆漆的甬道,深觉自个儿和陈翛的缘分都是从这些暗道里培养出来的,想想也是好笑。
甬道低矮,须得猫着腰才能穿行,李棣摸着石壁,照着这石壁上的青苔来看,这酒窖可得已经有些年头了。火折子撑不了多久,他们还得要尽快找到出路,否则当真等明火灭了,真折在这里可不值当。
甬道结构复杂,岔道交错,越往里走酒香气味越浅,反倒是击杂着淡淡的油料味道,十分难闻。李棣无意识的走一段就要回头看一下身后,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身后的大官爷就不见了踪影,这人走路也没个声音,向来话又少,想要确定他的存在也是在是个难事儿。
“咔嚓”一声,像是有石子滚落,李棣停住了脚,他一口气喷出来,火折子好死不死的恰在此刻灭了,他二人所见最后一个景象就是冒起的青眼,然后石壁上一道黑色的影子猛地窜过。
静的能听到彼此浅浅的呼吸声,李棣等了半晌,发现没有声响,试着向前迈了一步,结果,突然间一个东西横空扒到了他脸上,长着毛的有脚的东西,个头还不小。李棣整个人往后一仰,避开陈翛,砸在了地上,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
“李棣!”陈翛一急,也是忘了方才两人的尴尬,“你如何了?”
地上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大好。”
玄衣相赶忙循着声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险些被一只脚绊倒,当他蹲下身想要为查看对方伤势的时候,却听到对方淡淡的笑声。陈翛当即就拂袖:“你当这是好玩的事?!诓我就那么有意思?”
李棣吹燃了手上灭掉的火折子,借着一点余光瞧着玄衣相生气的脸,“我也没说我不大好,是它不大好嘛。”话罢他抬手,一只被石块砸死的老鼠被他吊在手中,这老鼠个头十分之大,皮毛油顺。
陈翛蹙眉:“这是南越的异鼠。”
“想来也是。”李棣将死鼠扔到一边去,借着石壁站了起来,“看来,我们还真找到了门路,这三生坊,果然有鬼。”
他收起方才那副性子,认真道:“异鼠昼伏夜出,照我们进来的时辰推算,现在大约是戌时,正是这些东西活动的时段。这酒窖就这么明晃晃的放在这儿,也没个人守着,想必造这甬道的人早就笃定旁人找不到出路。”他踢了一下碎石子,“但在里面偷养着这种玩意儿,肯定有人定期喂食,这异鼠对人的气味敏感,我们跟着这些小东西,兴许能找到些方向。”
陈翛默默的看了李棣一眼,“南越异鼠可食人,若你我遇上了异鼠群,两副骨架都不够给这些畜生填肚子的。”
李棣缓缓的张大了嘴巴,颠着小碎步站到了陈翛身后:“吃人啊,那也太吓人了,陈相大人,看来我得靠你才能走了。”这番做派,就好像刚才那个砸死异鼠的人不是他。
陈翛觉得自己就不该多话,直接走算了,他微微动了动身子,一阵尴尬,却又不好开口。
李棣纳闷:“你怎么不走了?”
陈翛忍了忍:“爪子拿开。”
李棣放下了搂着他腰的手,讪讪退到他身后,倒是老实的没动静了。
两人沿着岔道走了半晌,李棣一路做着记号一边辨别方向,时不时还跟陈翛搭个话:“你今日怎么跟萧悯在一块?这人可不简单,在他跟前你还是得小心些。”
“我已经叫周隶连夜赶到廊州查他的底细了,照着户部的在籍档案看,这人身家清白。”陈翛停顿了一下,“你也知道,谢家大郎是礼部尚书,而今六部权势之间牵扯不清,户部张公又向来是个不管事的,依着谢昶的本事,改了户籍底细不是一件难事。若是萧悯能在他手底下弄鬼,或是他二人有什么牵扯的话,届时局势可非你我二人轻易能掌控的了。”
终于还是说到这一步了......那些想逃却逃不掉的真相缓缓铺在眼前,他赌那万一的几率,也不过是不想怀疑自己的兄弟。
李棣垂了垂眼,“谢家是谢家,谢曜是谢曜,我分得清。”
两人说着说着,一滴冰凉的水滴砸到李棣颈间,他与陈翛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两人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