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36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陈翛垂目,“李自那边想必急坏了吧......太子一倒,他们还有什么盼头可活呢?”这个时候看清局势的人远不止他一个,李自这番举措想来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

机会就摆在眼前,许儒善这会儿却装死不动手,不是真瘫就是扮猪吃老虎。

陈翛起身,对周隶道:“吩咐下去,我要进宫一趟。”

黑羽乌鸦振翅打了个寒颤,一双褐眼森森然瞧着城东的方向。

按着周隶打听的情况来看,李自应当比他们要早些进宫才是,可等陈翛出了宫对方还没个动静。

尚书郎默默在宫墙下站了片刻,瞧着晃眼的日光,久久不语。

却不想遇上了旁的人。

谢老太爷正携带着一家三孙朝这边来,与之同行的是一个牵着黑狗的中年男子。

陈翛与谢昶同朝为官,年龄相仿,自是相识。不过谢昶却并不大看得上他,因而见他来了便别过了眼。

陈翛瞧着跟在谢昶后面的两个人,大约能猜到是谁。略高些的当是谢二,生的白白净净,默不作声立在一旁;那个矮些的应是谢三,性子活泼,手脚却不老实,稍微停一下都要乱动。

谢老太爷看了陈翛一眼,欲笑不笑:“尚书郎这是刚见过圣人?来的真是早啊。”陈翛谦和道:“我来的早,却不及人家来的巧。谢公这般掐着点来,倒是比我省时省力的多。”

谢老太爷没说话了,他淡淡睨了一眼陈翛,可对方却一脸温和的瞧着自己,似乎他说的话并无半分含沙射影之意。

谢公淡笑着点了点头,径自越过陈翛朝金銮殿而去。

这一家人就这么走过去了,陈翛拱手对着面前的人道:“张公安好。”牵黑狗的户部尚书张愈年近四十,未老却先衰。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个儿不能带儿子进宫,为这事儿他被圣人训诫了好几回。张公眯着眼瞧着眼前的人,笑了:“陈家郎君?这好几日不见,当真是青云直上了啊。”

陈翛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张愈扯了扯绳子,黑狗在原地打了个圈,呜呜乱叫。张公抱着自家黑狗,脚却不往前迈了,他半笑着对陈翛道:“你说,我这来的不早,又没旁人来的巧,白白跑这一趟了。”又望着黑狗,“今儿还把你带了出来,当真是爹的不是。”

这郦安里把畜生当人养的,除了张愈外再无旁人了。陈翛早就听人说过这张公可能是个神志不清的,便不欲与他纠缠,先行拜别告退。

张公抱着黑狗,沿着宫墙往回走,似是叹息:“黑云压城,凝雨不坠,这是要变天了啊。”

陈家尚书郎无声地瞧着张公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这番进宫是向皇帝告一个短假,一年一次的奚州之行,依着旧例,在小雪来之前便要敲定。

宫道上起了风,吹得檐上青瓦敲铃,一阵叮咚异响。郦安城里的佛寺三千而立,可住在里面的人却并不一定信这满堂神佛。

陈翛骑马率先行在前头,这样的肆意风光是他年少时不敢想的,可如今得到了却并不觉得快活。他曾渴望的是横刀跃马踏上疆土,他曾一度以为那样便能保全自身,可如今呢......

也是天意弄人。

刚出荀雀门,他们这一队人便与迎面而来的马车打了个照面。陈翛抬眼,风吹的他视物不清,但是心中却明了。

这是李自家的马车。

陈翛知道李家这番进宫为何,也大约能猜到事情不会如李自所想那般顺利。可是他没有告知他的必要,怎么说呢......李自与他算不上同谋者,帮他这个忙于自己并无利益。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仁善”两个字在他这儿十分讽刺。其实见着这两拨人相互厮杀,自己白白捡个便宜也没什么不好的。

三两句不痛不痒的寒暄过后,马车缓缓从他面前行过。

车马行的稳当,可那云纹车帘却被人掀起了小小的一角,一只极小的手握着帘上红缨,正欲往上抬。陈翛似笑非笑的瞧着那只手,已经过了三四年,那孩子的模样在他脑海里也只一个大概的模糊轮廓。

他顺势取了周隶腰间的佩剑,缓缓等着对方的动作,戏弄一般地抵住了车帘。那只手登时便缩了回去,车帘一颤,陈翛收回剑,无声地笑了笑。

怂包。

两队车马就这么擦肩而过,赴往不同的方向。荀雀门异鼠之乱兴起的时候,尚书郎已经着手踏上了奚州的路程。

三月路程,策马而行。到了这奚州故居,陈翛竟然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来的时候正是清早,三五个铺子零零散散的开了张,烟火气窜着尘灰弥漫在街道上。

烙饼的老人家已热了锅灶,廉价却分量十足的芝麻胡饼热气腾腾的躺在竹篮里,他也不叫卖,似乎做饼才是他所乐。有贪嘴的孩子要买糖,娘亲不许,掐耳朵拽胳膊的吵吵嚷嚷,不留神一脚踩着了卖菜大娘的东西,你一比划我一推拉的……

如此鲜活而真实,他一个异乡客牵着马走在里面,并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特殊。这儿的人只会为了一枚铜板而争吵,只会想着今儿又能吃的上什么饭菜,旁的事情,一概不用想,也不必费那个劲去想。

或许他们是愚人,可所谓的聪明人却未必过的比愚人好。

陈翛沿着街角缓步而行,他清楚地记得这儿每一个摊铺的位置,许多年前,他也曾在这儿拉过炭火;许多年前,这儿还有一个孤寡阿婆卖鸡杂面。

那是他一生都不能忘记的滋味。

陈翛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披着棉絮麻衣的小矮子蹲在墙角。那么多人在走动,陈翛却偏偏只瞧见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恍惚以为那是曾经的自己。

尚书郎下意识朝前迈了一步,那小矮子手里揣着一个馒头,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咬了一口,还未嚼下去馒头就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一遭。

小矮子怔怔瞧着那馒头,站在原地似乎想要去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动作。他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头也不回的跑进了人群里,只留有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陈翛蹲下身,捡起了那个馒头,馒头上有一排牙槽,小孩儿看着个头不高,啃的时候力气倒是不小。

指腹间聚了力,那个脏兮兮的馒头便被陈翛扔回了墙角。

第60章 小空

早起的时候, 天色将明,尚书郎一身素色单衣踱步于庭中。

剑光如蛇一般游走, 劈开了飞落的碧色落叶,力道越来越重,就好像急于摆脱什么。他本不想练剑的, 只是夜里起了魇, 心中难以安宁,似乎不做些什么很难平定心神。

陈翛出了一身的薄汗,微微喘着气,一回头却发现里屋那儿站了个人,定在那儿跟个活门神似的。

他搁下剑, 淡声道:“怎么起的这么早?”

听他这么说,赤着脚的孩子立即折身回屋。陈翛刚要说话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踪迹。他也没多想,草草淋洗了一番后便进了屋。

捡着这孩子确实算是自己的一时兴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动这样的恻隐之心, 是瞧着他可怜吗?似乎也不大对, 街角疙瘩里的小乞丐里比他可怜的多了去了。陈家尚书郎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遭,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大概是这只狼崽子太会装乖了。

暑日里先生不讲学, 春平街的孩子们都拘在家里散养着。眼见日上三竿了人还没起, 陈翛寻思着这跟往常情形有些不大一样。他迈步走进屋子, 待看到里屋的状况时不禁气的挑眉而笑。

大太阳跟着暑气一并蒸在屋子里,塌上的棒槌根本无心睡眠, 却交叠着手平放于肚腹之上,紧紧闭着眼躺着。他站在床沿边上,道:“你在做什么?”

一身汗的小孩睁了眼, 见人来了便直直坐起来,也不大敢看他,只小声道:“我没有起的早。”

陈翛:“......”

就为了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便硬生生的熬着这暑热,这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想法?陈翛总算是明白了,他就像是个会转的木轴,给他些指令他才会动。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旁人塞什么他便要什么。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陈翛并不喜欢这样的讨好性格,总觉得有些摇尾乞怜的意思在里面。一念及此声音也就冷了些,他淡声吩咐:“一身的汗,自己去洗干净。”小孩立刻翻身下床,半点也不敢耽搁,陈翛终于没忍住,“你这么怕我,怎么还敢跟着我?”

一张圆糯的脸抬起,他怔怔瞧着陈翛,仔细想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怕你。”

不怕吗?

陈翛忽然拎着他的衣领,将人放在了床沿上,他俯身瞧他,冷冷道:“方才你也瞧见了,我是使刀的。救了你带你看病也不过是可怜你而已,别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小孩忽然脸色白了一度,他一双眼生的很亮,就像一只小犬,此刻小犬却耷拉了耳朵。陈翛看着他这幅模样却并不心软,为着这孩子他这半年来吃了不少苦,此刻想来确实也是个累赘。

“……可你还送我上学堂,给我煮面。”

陈翛闻言一怔,倒是没办法反驳,这话算是问住自己了。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自己为什么要费这个功夫养着他呢……

却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叫什么?”

小孩闻声抬头,他面上的神色十分奇异,似乎是想哭的,但是却紧紧抿着唇不言不语。陈翛瞧着他这幅样子心里就泛起了淡淡的厌烦,便不想再问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拾起床边一件短襟,递给他:“你不是想着跟那小姑娘一起去挖藕吗?怎么,现在又不想了?”小孩儿迟钝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才反应过来还有这么一件事。

陈翛将衣服扔在他脸上,包住了一张脸,起身道:“磨磨蹭蹭的。”

这小孩话少又闷,在春平街除了儒医倌家的小孙女外也交不到什么朋友。有好几次陈翛都瞧着他一个人沿着青石街慢慢往回走,孤零零的捧着一叠书。

暑日里能玩的东西本就少,这回春平街卖藕的大娘嫁了女儿,便允了街坊邻里的孩子去她那儿挖藕吃。

孩子们总是结伴而行的,陈翛想着他闷在屋子里这么久了,就跟他提了一句,也就是随口一说,结果那孩子竟然以为是自己要带着他去泥塘挖藕。

无心插柳柳成荫,陈家尚书郎便携着这个闷包子去了藕塘。

烈日炎炎,走了没多久人就蒸了一身汗。陈翛并不觉得什么,但低头看了一眼蒸红了的包子时,还是开口说了话:“热不热?”那原是屁话,问了跟没问没区别,只是为了打破尴尬所说的。却不想小孩儿仰面,汗津津地认真回了:“不热。”

陈翛缓缓扬起嘴角,任着他胡扯。他们走在两边的田埂上,碧色荷叶伸出枝蔓,粉白颜色点缀其中,有小舟荡在藕塘里,三两个人影晃过,一阵欢声笑语。

陈翛折了两只荷叶,将上面的粗刺捋了,递给小孩。包子接过,有些受宠若惊,可陈翛却已推着他往前走了。

素衣长衫的少年郎和撑着荷叶挡太阳的小矮子慢慢的走着,两人也没有牵手,一前一后的却入了画。

梳着双髻的小姑娘阿尝站在小舟上,晃着一只白胖的藕,喊着:“官和哥哥,这里啊!你们快来啊,我挖了好多好多藕,我给你们留了最好看的!”

包子蹬蹬蹬跑了过去,险些绊倒,陈翛一直站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拎住他的衣领,没让他摔着。他快速地收回手,淡声道:“玩去吧。”

有些小孩已下了泥塘跟在大人后面摸藕,包子与阿尝一前一后卷了裤脚,站在浅岸边上甩泥巴。这些孩子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拿多少藕回家,不过图个新鲜罢了。

陈翛坐在小舟上,船上搁着一捧莲蓬。他耐心地剥莲子,一颗颗的去了青色外皮,也不吃,只是单纯地打发时间罢了。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声在他耳边萦绕,陈翛微微笑了,这样的时光于他来说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在六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为疯疯疯癫癫的九姨娘四处筹药钱,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跻身于黑暗的角落里。就像九姨娘说的那样,他这一辈子在北齐见不了光,回了南越也活不成。

府里的人都说他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一个错误。

没人会在乎他,死生无所依。

陈翛凉薄地笑了笑。

花了这么些年,他终于摆脱了陈家。可是他还想要往上再爬高一点,旁人为了金银权势,他只为一份心安。官做的高,便无须在乎什么手段,只朝着目的而去,这样就再没有人能欺辱的了自己。

手里的莲蓬忽然洒了,陈翛怔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剥了这许多。他僵硬的瞧着自己那双手,手套上染了青绿色的污渍,或许旁人说的也没什么错,如今自己披着尚书郎这层皮,瞧着无限风光,可如果没了这层皮,他又是谁呢?

他也不大清楚自己是谁了......

“官和。”一阵响亮的声音喊回了他的意识。

陈翛抬头,一泼泥点却直接溅到他面上,想避都来不及。包子手里捧了一截胖藕,正艰难地在泥潭里朝他这边走,却不想被后面几个皮猴子推了一把,结结实实倒在泥坑里,正面朝下,十分精准。

泥地插葱,半个头连着四个爪子都陷了进去,看样子是拔不出来了。

陈翛忍俊不禁,十分没良心的笑了起来。他卷起裤脚,不嫌脏的下了泥塘,把矮葱提了出来。包子满脸都是脏泥巴,陈翛便单手夹着他阔步朝着清水地走去。十九儿郎肩宽腿长,很快就把包子丢在了田埂上,他掬起一瓢清水替他淋了泥巴。

“还拿着这个做什么,你就那么想要?”陈翛看着他手上的藕,十分没好气地道,“榆木脑袋,把手伸出来。”

包子把藕搁在一边,伸出两只泥爪子让陈翛冲洗。他闷声道:“可是你喜欢啊。”

陈翛一愣,包子仰面看他,“昨天阿尝爷爷送了拔丝藕来,你吃了好多。”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低声道,“我偷偷跟阿尝藏了好几个,以后你每天都能吃到藕了。”

晴天朗日下,这笨东西说的话却撞到了他心里。他并都不记得每天吃的是什么,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拿耐心去养这孩子,向来是旁人好心送了菜来,他才想到要给这孩子吃。说到底,自己其实没花心思在这事上面。

一年一次来这奚州,是为了祭奠阿婆,是为了躲避郦安的琐事得一时半会的清净。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面对今日这样的情景,这便是好吗?就像阿婆为他做面条,像九姨娘在夜里给他偷偷塞个包子那般的好。

这般不要回报的善意,来的滚烫且令人措手不及。

陈翛忽然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名字,那个九姨娘一直喊着的南越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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