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35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包子也不敢迟疑犹豫,老老实实伸出一只右手结结实实挨了一板子,脸憋得通红却不哭。

“这张字帖你练了多久了?怎的半分长进也不见?这般心性急躁不定,此时若不训,将来性子养成,必定难成大器。”

再之后陈翛就没看下去了,他自是知道那孩子是谁。这相府里唯一的矜贵公子,本以为应该是个从小娇惯的性子,却不想,是这么个怂包软蛋模样。陈翛淡淡扬唇一笑,只不过,瞧他被打手板的样子还是好笑的,一张白净的圆脸红通通的,就像是糯米汤圆下了锅、被滚水烫了一遭的样子。

李相久久没现身,下人捧着茶水一盏盏的换,陈翛心知肚明。他知道李自顾忌重重不愿见自己,其实这东西送到了也算是成了一半的事,像李自这种榆木脑袋官,不能一杆子打死,兔子逼急了还要咬人。

他起身要走的时候,衣袖上的一截线被坐榻缠着了,陈翛俯身之时隐约瞧见了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他直起身坐在原位没发出声响,不多时,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从雕花木门探出了一半。

陈翛静静地看着那小孩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脚,轻轻迈出来,结果人却卡在了门沿缝里。

一时间四目相对,陈翛不言不语,包子惊恐万分,进退不得,两只手捂了眼睛装死。陈翛嗤笑了一声,却并未搀扶他出来。他对这小孩没多少好印象,可能是他出生的那日正是自己的劫难初始,导致他从骨子里就不大喜欢李家嫡子。

包子自己救自己,缩脖子从门缝里跨了出来。想要回去但是却又犹豫不决,思虑再三,他还是迈着步子朝陈翛这边晃过来。姓陈的少年郎未曾想到他竟不怕生,胆子还挺大。就在包子快要走到他膝前时,陈翛终于伸手遥遥挡住了他:“不许过来。”

小孩绕过了他的胳膊,趴在了桌腿上,眼巴巴的看着那个红漆食盒上的点心。他够不着,只能看着面前这个人。陈翛心下了然,也知道这馋嘴的公子哥是冲着这吃的来的。今日本是他的生辰,这些东西原也是送给他的贺礼,但是陈翛却罕见的起了玩笑心思,他拈起一块槐花糕,停在他头顶的高度不动了。

包子望眼欲穿,却不开口求人,也不哭,就巴巴的望着。陈翛觉得这孩子可能是个傻的,还可能是个哑的。这公卿家的贵公子竟能为着一块槐花糕做出这么一副憨相,着实好笑了一点。

他将槐花糕递给他,包子却没有接,只是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糕点。一口小白牙咬到了他指尖,酥酥麻麻的,没什么疼的感觉,陈翛却愣了。那孩子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漾着春日的气息,带着奶香味,一并随着这柔软的触感传到了他的五感里。

罪魁祸首的李包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吃到了父亲不允的甜食,正源先生打的手板也忘到了脑后。

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咯咯笑声,像小雀啾啾,陈翛这才知道,原来这只馋包子不是个小傻子哑巴。

第58章 奴隶

或生徒见, 可有人面而能误生。

这词写的倒是有几分意趣。

隔着层层叠叠的锦绣珠帘,陈翛听着那玉肩女子扮相唱词, 他微眯了眼,瞧着很入神。周身有人前来敬酒,双手平举酒樽越虔诚奉上, 这位新晋的刑部尚书却以金钗抵住了酒盏, 淡声道:“我不饮酒。”他尝不出酒味,什么时候喝多了都反应不过来,醉酒误事的风险要比一般人大的多。

胡姬未饮却先醺,她垂目笑了:“客与旁的人很不一样......客,是难得的君子。”如何不是君子呢?她衣裳都剥到这个程度了, 这人还把她晾在一边,难不成还真的叫自己攀身上去才成?白袍人把玩着盒子里的金钗,刺了一枚玉色葡萄, 置若罔闻。胡姬默默的剥着杏仁壳, 一颗颗白胖的果仁躺在青釉食盏中。

“妾为何而来, 公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陈翛低眉, 那胡姬恰好递上了一颗果仁, 他无声地瞧了她一眼, 还不待女子回神,白袍少年却已经就着软塌上的一段鲛绡抵住了她的脖子, 将娇滴滴的女子扼在食案上。

却是个难得撩拨的姿势。

他瞧着她袒露的肌肤,并不别开眼,而是以手指捏住了她的腮, 没有情意的眼神落到她身上,一字一句道:“你去回了谢老太爷的话,想要拉拢我也该找个瞧的过眼的来。若是诚心,何至于如此敷衍行事。”

胡姬脸红了一片,似是难堪,又像是被他凉薄的话语所伤。男子缓缓张开手指,松了力道,胡姬便面色羞愧的逃开了,陈翛垂目瞧了一眼自己的指套,上面还沾着女子身上的脂粉香,他嫌憎的起身。

看来,许相今日是来不了了。想来也是,李自那边搅出的琐事大抵也够他受的。

陈翛是前些日子才进晋的尚书郎,与谢家大郎一同进封,不过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这礼部尚书和刑部尚书的真假高低。世人眼里,谢昶那是真的凭着功绩一点点坐上来的,而陈家小子却只是个半途抢功的便宜货。

只是可惜许相虽扶持了陈翛,却难防李自那边小动作不断。许相被早年一件草菅人命之事所困,李自在朝堂上参了他好几本。

说好了吃酒,但要聊的事陈翛心里比谁都清楚,左不过是和许容缨说亲一事,许儒善想要以此来稳固自己的根基。

走出三生坊时,陈翛睨了一眼天色,估摸着时辰,便折身向着城北的刑部水牢走去。他初初上任,刑部诸多下人都是养不饱的豺狼,见这新任的京官只十八九岁,便愈发敷衍了事。

见尚书郎来了,今日看守的狱卒态度还算尚佳,起码礼节做足了。他拱手道:“陈尚书安好。”

陈翛静静地看着那块碑石,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上一批清杀的人都处理干净了吗?”

狱卒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许相的那个陈年案子。

其实案子说来也不麻烦。道的是许相早年在风月场子里寻欢,一个不小心留了种。许家嫡母是个正经人,便要灭了对方的口了事,但许相却不知怎么一时没狠得下心,竟放了那个妓馆女子。谁能想得到,过了这么二十年,那桩旧案却被李自给拿住了。说是那许相佛面魔心,当初哪里是轻易放过,而是蓄意将人折腾到乡野里,再借机暗杀了,免了戕害平民的恶名声罢了。那妓人死了,留得的一个儿子却活了下来,被李自手底下的人寻得,这番便是要拿这个野种做个文章。

许相一生门客幕僚无数,就只一点说来奇怪,他没儿子。

府里莺莺燕燕生的都是不带把的姑娘,所以一朝凭空出了个这么贫贱儿子让他受了不少笑话。

要说狠这许老头也真是个狠的,硬是硬咬牙不肯认这个儿子,还请旨皇帝将那个贱民处死。

今日便是行刑期,判的是绞杀。

狱卒点头回答:“是,早就处理干净了,人现已拖去了乱葬岗。”

陈翛默默转身。

圣人传召进殿的时候,李相大人恰好从内殿走出,与这缓步而来的尚书郎打了个照面。

李自按下心中异样,右眼皮却跳了跳。那件陈年往事可不是白白得来的便宜,那是陈家尚书郎私夹书帖中给他送的开门礼。

李自一直以为许儒善养了一把快刀,却不想这把刀竟然是个反刃的。

所以,究竟哪个才是真?他是为许相做事的、还是为皇帝做事的?或者说,是为了他自己......

他这般纠结时,那边陈翛却已经敛袖进殿了。

明宁帝此刻却并未坐在金殿高座上,他正在剪花枝,落剪极快,几乎没什么犹豫思考,一段段的没长对位置的斜枝便应声而落。皇帝瞧了他一眼:“来了?”

陈翛敛袍跪下,恭敬答复:“许儒善已经露了马脚,李自先行动手缠住了他,他现在无暇应对身后事。

“圣人可从他七州来的幕僚里动手,当中有不少人与越人有牵扯,这样洗钱养兵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了……此刻正是一举击杀的最好时机。”

皇帝淡淡望他一眼,放下了金剪,擦手,招他来看那花枝:“修的如何?”

“自是极好。”陈翛心不在此,也就没仔细看。明宁帝却兀自摇头,“小修小剪如何有用?除了根枝日后还会长出来,就像是溃烂的疮,是腐在骨子里的,挖不干净。”

尚书郎略一思索,沉吟道:“圣人是想一并牵出许相的同谋?”

皇帝淡淡笑了,遥遥朝他面上一指:“这便是个灵光的脑子了。”

陈翛没说话,皇帝此番胃口却是不小,能将一个许相扳倒就已经是天大的难事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更多的余力去拔出更多的余孽。那些朝堂背后的厉害关系何其复杂,不是光靠这位九五之尊一张嘴说说便能成事的。

见他不语,皇帝却像是想到了另一件事。“许儒善前些时候还来找了朕,说要给你说亲,给你指的是许容缨,他家嫡出闺女……你如何看?”

陈翛微微皱了眉:“臣出身低贱,与许小姐并不相配。”

皇帝却嗤笑了一声:“你啊你啊,方才朕刚说你聪明,怎么现在反倒笨起来了?此番你若不应承了这桩亲事,许儒善他不会起疑心吗?”他又笑,“你一个尚书郎配她世家卿,又差在哪儿?”

“正所谓没什么敢与不敢、想与不想,有的......只有忠与不忠。”

陈翛心下明了,便不再多言,他躬身伏首:“臣遵旨。”

明宁帝自知养一个心腹是件不易的事,更何况还是这种明面上瞧起来不声不响,实际上心里算盘敲的砰砰然的。这养臣子啊,如同训服烈马,能操控不是一件好事,关键是得叫他臣服。因而,打一巴掌,事后须得给些蜜枣哄着。

“这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他温声道:“先瞧着李自那边罢,另外许儒善那儿也不要逼的太紧,适当松他几口气,给他反扑的机会。困兽犹斗,解了链子纵他出去咬人,或许还能牵出背后的根系,一次性清杀干净。”

陈翛敛目道:“是。”

明宁帝却突然意味深长的瞧了他一眼,笑了:“朕记不大清了,你今岁十几来着?”

尚书郎沉默了片刻,而后道:“十九。”

皇帝笑了,“去吧。”

出了宫门,陈翛却并不大笑的出来,当年的皇帝践祚也不过二十。如此看来,皇帝也是在隐晦的提醒他,自己只有一年的时间了,届时若大事仍未成,他也就没了用处。

一念及此,白衣少年郎无声的启唇而笑,朱墙宫门上布着他的身影。这人影被拉的越来越长,直到人走离了宫才没了痕迹。

是夜,乱葬岗。

狂犬乱吠,树影婆娑,成山的人尸堆积在一起,有野物在乱窜,互相撕咬。密林当中有个公子执着一盏灯,步履稳健踩在枯枝上,一阵咔嚓响,惊了夜枭。

来者终于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他睨着那尸堆,放下灯笼,解了披风,竟直接在乱葬岗开始扒人。有的尸块已经半腐,恶臭难当不说,甚至有几具已经成了脓水。

大约翻了十来具的样子,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陈翛褪去鲛绡手套,从袖中荷包里捻出一枚黑色丸药,塞入他耳中,那丸药顷刻便化了,无声息的化作蠕动的小虫钻进对方的耳朵里面。

躺在地上面色惨白的男子忽地睁开了眼,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可怕的慎人。他劫后余生的喘着气,翻身而起,灯笼一闪,不知是哪个野物撞倒了灯。陈翛弯腰去点灯,复而明亮的灯光下,一身尸臭的人瞧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冷色白皙的面庞,明明没什么笑意,却不像是恶人相。那人递过来一枚药丸,道:“你余毒未清,若要大好,还需仔细调理休养。”

他愣住了,待看到对方那只手时,怔了一瞬,好几道被猛禽抓伤的伤疤交错盘横在上面,与这样的面容实在是违和。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你、你是陈尚书?”他原本已经被定好了绞刑,按常理来说,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活到现在,除非......除非主管水牢的人有意饶他一命。

白袍人淡声道,“我来邀你入棋局,看一出好戏。”“!山!与!氵!タ!”

他愣了:“......什么?”

“一场让你有足够的机会,去反扑击杀当年欺辱你的人,观其撕咬缠斗……这便是我说的好戏。”

陈翛曾在自己搜集的籍贯上无数次翻阅查找这个人的名字,这个他用来挑起李自与许儒善战火、引其相杀的名字。

此人出身低贱,流徙于各个地方,难得的是自小便习武,品性算是良善。

更为重要的是,他此刻于许儒善有恨意,是个能用的人。

尚书郎得了第一把快刀,如此来之不易又怎能不叫人雀跃呢?

陈翛一手执着灯柄,一手虚空朝他做了个搀扶的姿势。

“周隶,迎入此局。”

第59章 类我

卯时破晓, 天已渐寒,站在金钩上的黑羽乌鸦抖了抖翅膀, 具服华衣的男子无声行至它跟前。黑羽立即乖顺地歪了头,陈翛以金挑扎着食案里的生肉,漫不经心地投喂它。他喂的慢, 那畜生就吃的慢, 半点急促都不敢表现出来。

金挑沿着颅骨下滑,缓缓刺过羽毛,他发怔道:“养在金笼子里不好吗?如今什么都有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黑羽乌鸦敛翅,囫囵吞下生肉。陈翛忽然笑了起来, 他将金挑掷回食案。

小小的鼻烟壶里是十足十的荼芜香,似乎自他回京开始,他的精神就衰弱了很多, 要开始依赖着这些外在的药物来摆脱过往的记忆。书页一张张翻过, 工笔勾勒的女子身影一晃而过, 他一颤, 停下了翻页的速度。再看, 哪里有什么女子, 不过是一株斜柳而已。他忽然就觉出了强烈的厌烦,将那书扔回桌上。

九姨娘是个越人疯子, 活不到三十岁......或许他也是个疯子,大抵也不是个能活长久的人。

陈翛算着自己的年岁,今岁十九, 再活个十年,到了三十走了也没什么不好,要做的事都能做完,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什么缺憾。这么想的时候,周隶已经折身进来了。这人初初进陈公府,做事什么的都还十分谨慎,陈翛待他态度尚可,可周隶却总是以主仆生分的态度做人做事。

周隶没敢瞧他的脸,敛袖道:“李相出府了,如今正往荀雀门而去,听说是要进宫拜见帝后,还捎带了他家嫡子。”

一个极矮的棒槌身影从脑海里一晃而过,陈翛淡淡应了:“许相那边有动静吗?”

听到“许相”这两个字,周隶不自然地垂了眼,眉目间闪过极深的厌恨,他道:“并无动静。许儒善上回病了,连夜从宫中请回的医倌,一大帮人折腾着,按医馆的记录来看,是得了外风。”

“外风?”陈翛微微皱眉,“那不就是瘫痪在床......他怎么突然生了这样的病症?”

“李自上回逼迫的紧,已经险些牵出他的老底了,他又折损了那些羽翼,如何不着急?”周隶想了想,“前几日谢老太爷曾去拜访过许儒善,两人似乎发生了口角,在那不久后许儒善就被查出得了外风。”

陈翛大概明白了一些,看来谢家老太爷是不预备和许儒善共谋了,树倒猢狲散,许儒善大势已去,有的人看的倒是明白。

至于李家那边,倒比许相的事有趣多了。

“听说太子又病了,这回是谁动的手脚?”

周隶回道:“俞贵妃初诞皇子,圣人十分疼爱,上回太子寿宴,圣人因为陪着俞贵妃也没去,当夜太子不小心失足落水。这大冷天的,太子年龄又小,故而这回受的伤寒不轻。好几次都险些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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