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天气越来越冷了,连蜗居墙角都已经冷的让人忍受不了,李宣棠试探地问道:“不记得原路,就回不到郦安了吗?”
小乞丐咧嘴一笑,指着他的鼻子冷笑道:“我就猜你是上京来的,怎么,你难不成真是哪家的小少爷?哎,你要真是,就告诉我,我送你回家,你叫你家老爷给我个吃住的地方。”
李宣棠猛地闭起嘴巴,他还不至于傻到那个地步,去告诉旁人自己的事情。
小乞丐知道硬的不行,就转了一个脑筋,“也不是说就回不了上京。我们这儿不是通着奚州吗?你往奚州跑,沿着奚州的官道回京不就成了?”
李宣棠喃喃重复了一遍:“奚州......”
小乞丐起身,嗤笑道:“就你这幅软塌塌的样子,走到哪年哪月才能走的回去?我跟你说,我可给你找了好几天吃的了,你要是好了就别瘫在那儿装死,一天天的就知道吃白食,我是捡了个跟班还是捡了个老爷?”
李宣棠闻言挣扎了一下,扶着长满青苔的墙角就要起来,两只腿打着颤。小乞丐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算了算了,等你好全了再来伺候我。”话音未落,便大步朝着集市里走。
李宣棠看着小乞丐远去的身影,慢吞吞的将腿移到自己身侧。
这天气是在是冷,他一动就觉得骨头发麻,四肢百骸被寒风刺的生疼。
稀稀寥寥的人群里,小乞丐缩着身子,灵活的在各个摊铺前流窜。今天他运气不大好,什么也找不到。
实在是倒血霉,都怪捡了个不中用的煞星!
猛地一阵寒风灌来,鼻腔里吸入一口冷气,冷的他打了个喷嚏,鼻涕一股脑糊了出来。就在他打这个喷嚏的这个当头,一阵马蹄声由远即近传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去,就被巡街的官驿给扫开了。小乞丐一个踉跄,摔在墙根上。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唯恐自己冲撞了什么大官,匍匐在地将头伏的极低。良久才敢抬头。
入眼所见是一双双黑色的布靴,上面有篆书小字,但他不认得。来的一队人马皆是平常打扮,圆领窄袖的襕衫,看上去,和寻常的商人无异。只一开口,小乞丐就能听出他们的口音是上京郦安人。
那种矜贵人才能说出来的口音和语气,他一直都心生向往。
为首那人骑着马,下马时衣袖鼓鼓,落地却没声音。他瞧见黑色的影子一晃而过,隐约间似有犬吠之声。那位大人腰间悬着短剑,缓缓踱步行近。
官驿显然没见过这阵仗,直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为首那人听到这话并未震怒,只是噤声不语。
小乞丐心里咯噔一声,直觉让他慢慢往前挪近。官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地对官家人道:“倒也不是全无印象,只是我们这种小地方,什么乞索儿都有,前些日子还来了一个年岁不大的,身上还带着伤,只是,小的实在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了。”
官家人缓缓侧首瞧了那官驿一眼,良久才吩咐着所有人四散搜寻。小乞丐深吸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屏住一口气,摸着墙角往回跑。
仗着熟悉路线,小乞丐特地选了一条近道,跑到他头晕眼花才终于返回原路。
他扶着墙角,眼睛发涩,看人也晃来晃去,跌跌撞撞地爬到墙角,这才确定李宣棠还在这儿。
“你还躺着?!快跟我走。”他攥紧李宣棠的胳膊,将他拽起来。李宣棠一头雾水,却不动声色地挣开了他的手,靠着墙警戒的看着他:“何事?”
小乞丐气喘吁吁地压低声音,有些愠怒:“喝喝喝,都这个时候了喝个屁的水!有人来追杀你了,现在正在四处找人哪!你要觉得不是来找你的就躺这儿等死吧,我也不救你了!”
李宣棠心一紧,立刻站了起来。越过小乞丐,只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他立即想到了南越蛮人,出于求生欲下意识握住了小乞丐的袖子:“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小乞丐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李宣棠的手,他压下眼中异色,反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从小道跑了出去。
这边黑靴官家人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团乌黑的破衫,伸手一摸,尚有余温。
官驿小心翼翼地道:“小村小户的,也跑不远。这……不知大人们找的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不答反问:“你可看清了?是带着玉的,七八岁的孩子?”
官驿低头,赔笑道:“挂在脖子上的绳子是朱红色的,应、应当是坠着玉的……那小娃生的贵气,我记得清楚。”
那人转身,话里没什么脾气,但豢养的黑狗在在他二人身边低吠,官驿身上渐渐发了汗。
只听那郦安的官冷斥一声:“你最好记得清楚。”
第6章 贵人
两个身量齐高的孩子绕过人群,钻进了连接着山坡的小林里。跑在前面的人几乎是连拉带拽的迫着后头的人与他齐速,到后来,走在后面的人跌跌撞撞的,几乎是被拖着前行。
李宣棠觉得自己胳膊被攥的生疼,树叶在他脸上打过,带着冰凉的水汽。他只能看到小乞丐的后脑勺,跑着跑着,他觉得自己像是往一个深渊里奔赴,直觉告诉他不能再继续跑下去了。
他企图挣开小乞丐的手,但是对方的力气之大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干什么?”小乞丐回头看他,因为风大,所以他的眼泪里汪着泪,说话气息也不稳。李宣棠瑟缩了一下,却又撞着胆子挺直了背,道:“已经逃的很远了,他们不会追来的。”
小乞丐沉默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的李宣棠心里打鼓,却不想,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腕席地而坐。
李宣棠收回胳膊,看到腕部一圈红痕。小乞丐见他迟迟不坐下,扫了一眼满是枯枝水汽的地,及其嫌弃的朝李宣棠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扫了扫,扫出一块平地来给他坐。他这个动作很快,李宣棠压根没有注意到。李宣棠弯腿,离小乞丐有些距离安静的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风吹的声音及其清晰,雨滴顺着叶子掉到他们的颈窝里。
小乞丐滑稽一笑,他笑起来不好看,露出缺了的一颗牙。
“你是不是不信我啊?总觉得我想害你来着。”
李宣棠握着拳头,没答他的话。小乞丐撇嘴,“这年头哪家的公子哥不金贵,不是吃着金山银山的?你要真的是贵人,至于这么怕官家人吗?你放心,就算你是什么逃奴,我也不会告发你的。”
李宣棠皱眉,偏头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小乞丐也转头看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出洞的鞋子,喃喃道:“要下雪了,我不喜欢下雪。”
“……为什么?”
小乞丐始终低着头:“下雪很冷,所有人都在家里不出来,我连肚子都填不饱。”
他短促的笑了一下,“其实我是妒忌,我连一双鞋子都没有,活的还不如别人家的狗,狗嘛……摇摇尾巴就能活下去……也就是你这种人,我能欺负欺负了。”
他是笑着说的,笑得时候眼角上的一道淡淡的疤痕很明显。李宣棠心里有些难过,他没有出过府,家中用度吃穿向来都是照着最好的,从未听过有这种事。这几天的求生,让他从云端跌入泥坑,他能明白小乞丐的难过。
“等你长大了,就会有鞋子了。”李宣棠只能这么说,他不会宽慰别人。小乞丐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笑,瘪嘴一笑:“我呸,真是个傻子。”
李宣棠淡淡的笑了笑,小乞丐突然盯着他的脸,李宣棠被他这么看着有些发虚,正当他想要转过头的时候,小乞丐左找找右找找,最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玫色帕子,七成旧,左下绣着一朵梅花,一看就是捡来的。
小乞丐拿帕子就着树叶上滴下来的雨水,浸湿后朝着李宣棠的脸靠近。李宣棠自然而然想往后躲,小乞丐却非要掰过他的肩膀,强硬的帮他擦脸。
李宣棠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拘束。更多的,是有些手足无措,他很少与人接触,更何况是这样带有关心意味的举动。
小乞丐认真的帮他擦脸,擦了好几遍,才放下了手。
“嗯……原来你长的还不错,跟个小姑娘似的。”小乞丐随口道,“你不会是哪家小公子的童养媳吧?”他嘿嘿一笑:“从前我打你,你就别放在心上了。”说着说着,他有些难堪的转过头,“你咬我胳膊,我也不计较了。”
李宣棠怔怔看着他,“你要和我做朋友吗?”
小乞丐吞吞吐吐的应了一声,李宣棠点点头,“好。”
小乞丐有些意外,“你真不记恨我?”李宣棠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怀里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一个纸袋包着的包子。包子明显被掰开过,有一道大大的裂缝。小乞丐递给他:“你饿了吧?还不知道要在这儿待多久呢,你吃点东西,别饿晕了。”
李宣棠摇摇头,他虽然饿,却不想白吃他仅剩的食物。小乞丐有些生气:“你为什么不要我的东西?你是不是还是记恨着我?”李宣棠连忙否认:“不、不是,如果我吃了这个,你就没有东西吃了。”
小乞丐强硬的把李宣棠的手摊开,将纸袋放在他手上,纸袋尚有余温。“给你就给你,哪有那么多废话。”
李宣棠接过,动作很僵硬,他总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被着包子藏着,让他觉得心里酸酸的。他脆生生的道了一声谢。小乞丐愣了愣,将头转向别处。李宣棠揭开纸袋,包子并不干净,上面沾了一些脏兮兮的粉末,可能是污垢。他并没有嫌弃,直接低头咬了一口,一点点的,把整个包子吃完了。
小乞丐一直没说话,可能是坐的时间长了,李宣棠的脑子开始发晕,好像出现了幻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在上京郦安的轿子里,他想透过车帘看清一个人的容貌,却被一把剑鞘抵住。那把剑鞘很寻常,连带着的力气却很大,盘旋着的云纹上面沾了血垢,黑红色的陈渍,满是肃杀之气。
一滴冷雨落进他的脖子里,他猛地从幻觉中惊醒,李宣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倒在地上,他想动,却发现连抬个眼皮都费劲。小乞丐就坐在旁边,李宣棠努力抬手,想够他的胳膊,告诉他自己很不舒服。却不成想,小乞丐站了起来,他的手落空了,砸在泥地上。
李宣棠怔怔的看着他,小乞丐走到他面前,跪下,深吸一口气,而后揭开他的衣襟,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很熟络的顺着他脖子上的朱红丝线摸到了玉壁,玉壁因为温热的体温而呈现出淡淡的光泽。小乞丐想要拽下,却发现这线紧实的异常,根本无法凭借外力生拽。
李宣棠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狠狠的盯着小乞丐,喉咙里发出恶兽一样的低吼,满脸通红,青色的筋脉几乎要从皮里窜出来。
小乞丐被李宣棠的表情唬了一下,他垂下眼睛,面露愧色,但是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短小的匕刃,无鞘,末端只包裹着一截被虫蛀过的软木。小乞丐发着抖,用匕刃将朱红色的丝线一点点磨断,李宣棠知道这玉壁的重要,这不是他的东西,他是要还给元均的。
他猛地扭动身体,抗拒,匕刃不长眼,立即在他的脖子上留个小口子。因为他的挣扎,小乞丐加快了速度,不管不顾的割开了丝线。他一把将玉壁拽出来,紧紧握在手里,眼睛发光,李宣棠歪着头,目眦俱裂,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小乞丐站起来就要往外跑去,他刚跑出去两步,却突然停下了步伐,在原地犹豫了两秒之后,他转身,看着地上无法动弹的李宣棠,心口不断起伏。终于,他倒回他身边,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李宣棠看到他手里的匕刃,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乞丐颤着手将匕刃放到了李宣棠的喉咙上,哆嗦着比划了几下。
李宣棠用尽全力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他从前不会做这种粗鄙的动作,但是此刻的小乞丐就像一个恶鬼,把他像个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他满腔的恨意和委屈只能通过这种市井动作表现出来。
何其可笑,为什么一个人的眼泪能装的那么像?
“我不想害你的,但是我再也不想过这种日子了,我想堂堂正正的活着。”
他眼里有眼泪,“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逃奴。你坐的姿势,吃东西的样子跟我不一样,跟我们这种人不一样。像你这种纨绔子弟,家里有什么不如意的呢?爹娘给不了你什么才让你耍脾气离家逃跑呢?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过的有多难,你不要,那就给我。”
话罢,他横手一划,力道偏了,刀刃划在了李宣棠的下颌,血流了出来。小乞丐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无勇气去下第二刀了。李宣棠躺在地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但是身上的力气却渐渐恢复。小乞丐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那点劣质的蒙汗药能起的药效能撑过一刻钟就不错了。
风越来越大,似乎在撺掇着他心里的鬼出来作祟。
在那一刻,李宣棠知道他的杀心,可他丝毫不畏惧,尽管身处刀俎,为人鱼肉,却仍恶狠狠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小乞丐看着李宣棠,看出了他眼中翻滚的恨意。小乞丐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手腕一转,直接跪跨在李宣棠身上,坐在他腹部,用左手捏开他的嘴,然后,将匕刃塞进他嘴里。
李宣棠挣扎,却扭不过他的力气,冰凉的物体混杂着流出来的鲜血充斥着他的喉咙,剧痛与针扎无异,一样的密集尖锐。
小乞丐看着从李宣棠嘴里冒出来的血泡,慌慌张张的跌倒了,他爬着后退,刀片掉在地上。李宣棠仰着头,舌头已经麻了,血从舌头里流出来,顺着喉管流进鼻腔里,他的鼻子里也流出血。
越是呼吸,就越是狼狈。
李宣棠翻了个身,“哇”地吐出一口血,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力气,双手抠着地上的土,竟然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了。
小乞丐惊恐的握着玉壁,看着满脸是血的李宣棠,嘴唇打着哆嗦。李宣棠眼睛里也是血,他一张开嘴,血就顺着下颌流了出来,看起来,像极了恶鬼。他僵硬的朝着小乞丐走了两步,腿突然一软,径直跌在地上,在雨后松软的地面砸出一个泥坑。
小乞丐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的跑出林子。
李宣棠只看见他的影子,和渐大的雨滴半空盘旋一圈后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金色的内羽昙花一现。
第7章 相见
奚州外郊,十月下旬,多冷冽细雨。
官道两侧开了一簇一簇的野木槿,沾了雨后皆丧气的垂着头。一阵车轱辘响,待再看时,木槿却已经被踩残,委落在泥污里。数条车辙延伸开来,终点处是几个布衣仆士和一辆歪斜的马车。
周隶撩袍下马,一脚踩到烂泥,他深觉晦气。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后背突然就激起了一阵冷汗,风过后冷汗一干,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层栗子。偏巧这时天上又开始下起冷雨,他心里打起鼓。
一抹黑影从天际飞过来,准确无误的落在了马车的扶杆上,帘子里伸出一只戴着玄色护甲的手,软甲有磷,泛着冷光。黑鸦落在护甲上,低着头温顺至极,嘴里衔着一串紫红色的浆果。
周隶走近:“大人,此道常年失修,加上近来雨水频发,车轮陷进了泥坑,一时半会是拔不出了。想要再行,需得向城里支些熟悉劳力来,看来要等些时候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帘子后传出来,周隶正愣神,陈翛却已经撩开车帘直接走了出来。周隶赶忙上去为其撑伞,陈翛却挥了挥手。他单手挑起披风上的帽子,俯身直接踩在泥坑里。
周隶只得收了伞,跟在他后头。那只黑鸦就这么盘旋在陈翛周身,不高不低地飞着,扑棱着翅膀。
陈翛挑了一匹马,轻巧地越了上去,他拉了拉缰绳。周隶皱眉:“大人是要独自进城?这不妥。”
陈翛侧首,温柔地抚着马的鬃毛,“只这一次也不行?”周隶噎住了,他低头颌首:“属下不敢。”
陈翛脸上却没什么笑容:“你早些回京,那边的事情也要打理,最多来年二月我便回了。”
周隶不说话,陈翛知道他的脾性,也知晓他是出于好心,便耐着性子对飞在半空的黑鸦抱怨:“你瞧瞧,一个个都非得与我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