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周隶只得退步,他深知陈翛的性子,也不多话,只作揖道:“既然如此,大人务必要小心谨慎,若有事,便让黑羽传信回京,好让属下第一时间知晓。”
陈翛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在马背上转头,一滴雨落在他的眼睫上,顺着鼻梁落下。“李家之事如何了?” 奈何周隶正转身离开,陈翛的音量不大,故而周隶没有听见。没得到回复,他也没什么神色变化,反而自嘲一笑,似乎为自己方才问出的问题而失笑。
车马倒回容易,陈翛看着周隶带着马车远去,有一瞬间的失神。陈翛看着黑鸦,失笑道:“今儿是怎么了,连你也不快?”黑鸦叫了一声,落在他手上的护甲上,陈翛看见它趾骨间的泥渍,仔细辨认,发现有血迹。
陈翛解下护甲,勾放在佩绳上,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十分匀称纤长,近乎于软玉雕琢。手上戴着副手套,几近透明的腾云纹络盘旋在丝线上,远看上去,像是长在手上的淡色图纹。黑羽刚想落在他手上,陈翛抬眼,用余光挑了它一眼。黑羽立刻抖了抖翅膀,飞开了。
陈翛盯着远处,心情还算是不错:“腐肉少碰,惹了腥味道轻易除不掉。”
黑羽像是听懂他的话一样,在空中飞了两圈,远遁而去。陈翛拉紧缰绳,马蹄溅起成片的泥点,偌大的外郊只剩一个被风灌满的衣袍。
寻常时候,胡商和越商往来频繁,是以待得陈翛离去之后,官道上又出现了一批接着一批的走商人。可能是不熟悉地形,又有一个车队陷进了泥坑里。
满脸青黑的商贩下车,冷雨打在脸上,他抹了一把脸,走在后面推了一把车子,却是徒劳无力。胡商呸了一声,自认倒霉。
他掂量着时辰,吩咐手下人先一步到城里叫些拉车的壮汉,自己在这里守着行装。
雨来的快,停的也快,胡商踱步行至旁边的山林,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方便。他刚系上裤腰带,冷不丁看见一个白花花的人影。
胡商一个机灵,疑心自己看花了眼。他再定睛去看,这才发现自己并未发昏,一个满身是泥血的孩子正扶着一棵矮树,气若游丝。
他赶忙跑过去,一看到那孩子的近况,只觉得一身皮都凉了半截,连声啐道:“真是作孽。”他转头向着车队吆喝道,“蛮子,叫人过来,这儿有个娃娃伤着了。”
他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喊,林子里立刻涌进了几个布衣男子,几个大男子皆是一脸不忍,手忙脚乱的抬着这个孩子上了马车。他们这头刚把孩子搬上马车,那头城里的劳力恰好赶来了,老宋虽是胡商,却是个十足十的中原人,他瞅着那孩子的情况,也知道耽搁不起,于是紧着人手先一步驾车进城了。
李宣棠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整个人被安置在一个小医馆里。他一睁眼,就有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伸着脖子朝外喊了一声:“宋大伯,他醒啦。”
他想转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一阵撕扯的痛,只得作罢。
老宋跟着儒医士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儒医士上了年纪,脸上都是褐色的斑点,李宣棠看见他一张脸猛地靠近,吓得浑身抽搐了一下。
儒医士想要为他诊脉,却耐不住他动弹。老宋快步上前,蹲在床头,安抚他:“娃娃,你伤着了,伤了就得治。你家爹娘看见你这样子心里说不准多疼呢?你乖一点,听听话啊。”
李宣棠挣扎的手脚渐渐平复下去了。花衣服的小姑娘怯生生的探出头,瞅了李宣棠一眼,看着看着,她面上一红,不敢再看了。
这之后的几天过的甚为平静,李宣棠也是在那个小姑娘的口中才得知,原来他已经进了奚州主城。救他的胡商三天两头的跑客,也没什么功夫来看他,就给儒医士留了些银两,想让这孩子好好的在这儿康复起来。
奈何天不遂人愿,在第七日的时候,小姑娘阿尝捧着一碗莲子羹,一进门才发现,她的小哥哥的被窝已经凉了,人早已不知所踪。
李宣棠裹着一身厚重的棉絮外衣,沉默的在人群里穿行。走了一阵,他觉得整个身子都在发热,于是顺势蹲在破旧的墙根处歇息。人一歇下来,总会想很多的事。清早的集市热热闹闹,李宣棠却想起了自己躺在医馆塌上的那七日。
医馆的墙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处有多次糊墙的痕迹。大多时候,他是睡不着的,于是大把的时光就被他用来盯着那道裂缝,他不明白为何明知是缝隙,还要去修补,这种从内里生出来的创伤,怎能依靠外力修葺?难道不是应该推倒重来吗?阿尝无意间的话告诉了他一个真正的答案。
“把墙推倒再修要花很多很多钱啊。”
这么简单的答案,他到现在才明白。更何况,将墙面新建,难保它不会再生裂痕,与其如此,不如早早的糊住它。
眼眶一热,似乎有眼泪要涌出来,他忍下了,一时不防呛进喉咙。他倒在墙上咳,然而,他听到的,却是像破风口袋一样难听嘶哑的声音,从自己的喉管里溢出来。周围摆面摊的人回头嫌恶的看了他一眼,虽没说什么,但他知趣的捂住嘴,缓缓的扶着墙走远了。
李宣棠摸着口袋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铜币,丈量一圈后还是买了一个不大热的馒头,他舌头上有伤,吃这种东西都很费力。他正啃着,后头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他被撞了一下,馒头在地上打了滚,在人群里踢来踢去,最后落在一双干净的黑色靴子前。
他蹲下,双手颤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他还没有吃饱,他还很想要那个馒头......可是他没有勇气去捡一个被无数人踩过的馒头。
黑色靴子的主人弯腰,伸出白净的一只手拾起馒头,还不待那人说话,李宣棠像个刺猬一样浑身炸毛,头也不回的逃开了。
那人弹去馒头上的灰,看着李宣棠离开的方向,迟疑了一秒,而后,随意的将馒头扔进了街角疙瘩。
第8章 欲雪
望夕馆挂上了红灯,昨夜降温,因此今早的客人来的比往常都要少。阁楼上的红衣姑娘撑着胳膊,捧着手炉饶有兴致的盯着墙下的人。
馆外朱墙下零零散散躺着几个乞索儿,其中有一个年纪极小,个头也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生的雪白干净。一身红袄的鸨母满娘提着一个食盒,扭着步子行至墙角处。
她蹲下身子,柔声对当中那个乞索儿道:“乖乖,你何苦在这儿受罪呢?听嬢嬢的话,跟我进屋子,我们家里什么都有,绝不屈就了你。”
一阵香甜的气味从食盒里钻出来,勾的旁边的乞索儿食欲大振,满娘见他不动,便笑吟吟地将食盒里的糕点分给旁边的流民。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很是爱惜地说:“我是真疼惜你,才费这些功夫。”
小乞索儿别过头,满娘叹了一口气,呼吸喷出薄薄一层雾气,“你瞧瞧,这天多冷啊,过些日子就要下雪了,你还能在这墙根待一辈子吗?”见他仍旧死撑,满娘倒不恼,男娃不比女娃,有些心气是应该的,她见惯这种事,也自知他撑不下去,不过是多费她些功夫罢了。
满娘站起身,挎着食盒离开了。
阁上的红衣女子见状松了一口气,她捂着心口,见那孩子不动弹,便赶忙从桌子上捡了几个蜜饯包在帕子里,丢到他脚旁。
李宣棠迷迷糊糊的被砸中,他知道是谁,所以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红衣姑娘。红袄女子生着一张鹅蛋脸,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此刻正微笑着朝他点头。李宣棠动了动已经快要僵掉的手脚,将那块包着吃食的帕子捡过来。再看时,阁上的姑娘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根撑着窗柩的杆子。
他揭开帕子,却并不急着狼吞虎咽。相反,他从中挑了几个分给旁边的两人,见他们吃下了,他才慢吞吞地捡了一个递进口中。
李宣棠不知道,这一幕尽数落入望夕馆的贵人眼中。
方才扔蜜饯给他的红衣姑娘此刻正一脸羞怯的坐在案前,搅着衣角。她考虑了一会儿,而后道:“大人认识他?”
被换做“大人”的男子正将目光从墙角收回,他半靠在窗前,不知在瞧些什么,有些出神。他摇了摇头,“不识。”
新香讷讷应了一声,“那要不要妾给他送些热食,他看上去不大好。还有,嬢嬢似乎在打他的主意......”
男子淡淡的移过眼神,“不必,即便送了,他未必会信你。”
新香不解地歪头,男子从腰间荷包里捡出两块碎银,放在桌子上,而后转身离去。新香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敛裙道,“多谢郎君垂爱。”
直至男子离开,新香还是一头雾水。她接客两年,这是头一次遇上这么奇怪的人,只要她每天扔些吃的给乞丐,这算什么?
正如满娘所说,李宣棠勉强撑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一早,天气变陡然转寒,缩在墙角的几个乞索儿都耐不住冷,三三两两的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李宣棠打着哆嗦,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起来走一走,否则,被活活冻死在这儿也未可知。
早市上起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卖廉价烙馍和炭球的小贩,他缩着手脚,几乎是半拖着脚在地上走。几个穿着厚衣的孩子推推搡搡的跟在他后头,终于,其中一个个子稍高些的孩子站了出来,他快步向前,挡住了李宣棠的去路。
“喂,你挂的是哪个灯?”他指着望夕馆的方向,那儿的阁上花花绿绿的摆满了一排灯笼。这句话一出来,其余几个孩子恶趣味的嬉笑起来,旁边烙馍的老汉忍不住皱眉。
这原是混话,挂灯是坊间语,一般接客的人会挂有自己的灯,衣食父母提着灯便能找到对应的娘子,以风流侍人,求春宵一度。他们几个常在这片玩,熟悉这些下流话,也知道望夕馆的老女人想要招这个小乞丐做幼倌,于是便赶着来戏弄他。
李宣棠没理他,也没听懂他话外的意思,只当这些人是在拿他开涮,于是转身就想要走。
那高个子却不允,后面几个半大的孩子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的开始推推搡搡,他们见李宣棠一副鹌鹑样,不开口说话,心里胆子更大了几分。
一个人伸手捏他的脸,顺着脸,开始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掐他身上的软肉。这天寒地冻的,他衣服单薄,本就没热气,怎么能耐得住这些凉指。
李宣棠当即就推开了面前的人,他红着眼睛,十分凶狠却没什么真正的威慑力。被他推开的孩子落了面子,欺身上来就要打他。
这一幕似曾相识,李宣棠心里唯余不多的热气一股脑的被激了出来,他扭身上前,凶狠地和对方撕打起来。其余几个小孩见状,自是上去帮架。
不知是谁误打中了李宣棠的肚子,他立刻没了劲,被打的那人翻身,朝他面上开始扇巴掌,见他不说话,他抠开他的嘴巴,原本气焰嚣张的孩子王却瞬间软了下来。
他看见李宣棠一嘴的伤,口腔内壁还有舌根上,全是还未复原的软痂,一时间,整个人木了。
还不待他思考,一根烧炭的木棍扫过来,烙馍的老伯挥舞着木棍,脚步趔趄的赶着他们:“爹不教娘不养的,一个个活祖宗,书都读到牛肚子里了!”
几个孩子散了,老伯喘着气,想要搀扶地上的娃娃起来,还未待他上前,那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小孩就自己慢吞吞的爬了起来。他歪歪扭扭的扶住了墙,似乎是想要原路返还。
烙馍的老伯见过这孩子几面,一时间倒是想起了自己睡在塌上还未醒的孙子,心里不免一瞬酸楚。他赶忙从土炕台上揭下几块滚烫的烙馍,里外几层用油纸包住了,递给那乞索儿。
李宣棠勉强睁开眼睛,看见老汉笨拙的脱下自己油腻腻灰扑扑的外袍,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把烙馍塞进他怀里。老汉用自己的衣服把他裹住,昏褐的眼中枯槁无光:“孩子,等你好了,到春平街,最里面那儿有个小酒坊,我儿子在里面做事,你去,我替你说情。”
见他想要推辞,他又道,“世道不好啊,活着都不容易,世上哪有人不欠别人东西的呢?你就当欠老头子的,往后等有本事了再还回来。”
李宣棠手中一阵暖意,他没说话,只能歪着身子站起来。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散着,身上满是馊臭味,却仍旧工整的弯腰行礼。他许久未做这个举动,如今做来恍若前世,先生教过的礼和义、暖和温,便是堕身泥污,他也不敢忘、不能忘。
烙馍的老汉看着小乞索儿一瘸一拐的走回去,只是一恍神,黄澄澄的日心就冒出了头。流水似的行人,摆菜的摊铺,各式各样的人开始了新一天的营生。
李宣棠回到了还算是能避风的望夕馆墙角,刚一蹲下,就看到了满娘夹杂着戏谑的目光,似是一只秃鹫,等待着他松神的一瞬间,将他猎食。
他把头埋进衣服里,整个人蜷缩起来。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最难熬的事情就都能熬的过去了。
满娘笑吟吟的打着瓜果,旁边的女儿不解:“嬢嬢何苦费这个劲,叫人绑进来不就好了?”满娘伸手往她面上掐了一下,“见识短浅的婢子。”
她看着发青的天幕,故作神秘道:“他来求我,与我去迫他,区别可大着呢。况且,这小子的心性,你可曾在馆里瞧见过一样的?软骨的童倌,养到最后成了女儿,也无意趣。我都嫌无趣,更何况前来觅食的恩客?”
日入,夕沉,飘雪如絮。只是恍惚一瞬,便至酉时。
满娘已经围坐着火炉一个下午了,她见天上飘起雪花,心中一动,定睛遥望,发觉那小子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烙馍,正在啃。她看着觉得好笑,却也不自觉地软了心,这么小小的一个人缩在墙角里,雪花落在他的眼睫发梢,羸弱如同幼灵。
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瞧的她心也苏了。
也只是这片刻的慌乱,满娘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这个小子绝非等闲之物,单凭这个,也值得她再跟他磨上一时半会儿。
李宣棠的指骨僵硬如铁,丝丝寒意从四面八方窜进他的皮肤里,冷的让他脑子都滞住了。连吃烙馍,都需要极大的耐力,他口中有伤,咀嚼费力,是以那块烙馍还未吃完,便掉在了地上。
他倒在墙边,满娘眼睛一亮,拍拍腿活动筋骨正欲上前,却突然被身后一个女儿拉住了。正是新香,她拉着满娘的衣角,瓮声瓮气道:“嬢嬢且缓一缓。”满娘随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这四处无人的长街上兀的出现了一位撑着纸伞的年轻公子。满娘以为是客,正要相迎,不料,那公子行至弯处换了个方向,走向了墙角。
满娘蹙眉,新香悬坠的一颗心稍稍落地,她松了一口气。
稀稀疏疏的小雪里,李宣棠冻的嘴角发青,他身上的那层衣服如同冷铁,非但不能增温,反倒攥取着他所剩不多的热量。他的眼睫上结了霜花,视物不清,待得那双黑靴走到他极近的地方,他才慢慢反应过来眼前站了人。
李宣棠冻的哆哆嗦嗦,他深知自己的极限已经在此,若再要强撑,可能真的会死。他竭力将僵硬的指关节伸展开,想要去碰那人的靴子,想要乞求,也就是拿他最后一点、一直在维护的尊严和心气去换这一条命。
他的手在铺满薄雪的地面上划出痕迹,那撑伞之人蹲下身子,身上一阵冷香,似是墨,香气沉而不重,是极诡谲冷调的荼芜。
李宣棠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一阵飞蝇扑过,已是出现了幻。他看清楚的最后一件实物,是那人的一只手,手中攥着竹骨伞柄,柄上是一寸青梅。
第9章 官和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很远的声音,虚幻到他根本分不出是人还是鬼魅。李宣棠站在一片迷雾前,依稀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他心中一动,想要叫住那人,却又不知怎的突然生了怯意。
于是只能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
他心中一阵酸涩,冷不丁一个凉物攀到他手臂上,他汗毛倒竖,低下头看去,却是一个血肉翻滚的自己,正瘫在地上,蜷缩着躯干向自己伸出残缺的手指。他狂叫起来,一阵战栗,猛地一睁眼,这才发现,自己是在做梦,方才所见皆是魇。
他脸色惨白,只觉得自己的魂都已经不在身上了。等到一个温热的布巾盖在他额上的时候,他才发觉旁边坐了另外一个人。天气寒冷,布巾的水汽弥漫在屋子里,他只能瞧见那人大概的一个轮廓。是个穿着水洗布衣的男子,此刻正半挽袖管,在拧干替换过的布巾。
他环视周围,很普通的屋子,陈设简单,唯一不寻常的是屋子里有一阵似有若无的香气。这阵香气使他想起自己在大雪中求救的人,那人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
布衣男子转过身,见李宣棠眼睛睁开了,倒是有些意外:“醒了?”
李宣棠瞧清他的脸,十分年轻,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鼻骨高挺,气韵沉静,可仔细看他的眼睛,却能在里面找到似有若无的森然寒意。
李宣棠有些畏惧他,这股畏惧既是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也是他经历过这些事之后的本能使然。那人见他一副鹌鹑样,也没多话,而是移到床尾,揭开被子,捉住他的脚。李宣棠下意识一缩,那人头也不抬地道:“你这一身的冻淤,再不处理,就要伤到骨头了。”
李宣棠闻言松了脚,那人用剪刀除去黏在他脚背上的袜子,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脚已经麻了。
看着冒着寒光的剪子,他一阵胆寒。那人速度极快,手下力道也没什么轻重,黏着血肉的布条就这么给他直接扯了下来,李宣棠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当即眼圈就红了,疼得龇牙咧嘴。那人用布巾替他擦去血迹,一边涂药一边淡淡道:“觉得疼就闭着眼,不要看。”
李宣棠强撑着精神,终于怯怯开口问道:“你是谁?”那沙哑如同破锣一样的嗓音把他自己都惊着了。李宣棠对上那人惊异的目光,有些难堪,同时混杂着自卑的情绪低下了头。
“官和。”他平静回道。
李宣棠默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余光瞥见他的手,有些移不开眼。他的手生的异常匀称好看,只是似乎戴了一副细密如烟的手套,乍看上去,倒是发觉不出。这样的人,只一眼就能感觉出来不是寻常人。
李宣棠眼神飘忽,一分神便瞥见屋内墙壁上悬着的一只玄铁护腕,再看去,护腕旁挂着一只半旧长剑。他嗓子一阵干渴,却还是讷讷对他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