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周隶点头,“虽是定下了日子,可圣人却病体抱恙,不能得行。这次迁陵便悉数交由了李家,毕竟先皇后也是李家的女儿。只是李相家那边也不预备露面太多人,李相将此事交由了李棣。”说到后两个字的时候,周隶的话明显滞了滞。陈翛神色自若,也不知听没听得出来。
按理说,先皇后是去岁这个时候薨的,尸身不该留这么久。可是当时恰好赶上了国难,便一再往后顺移,尸身镇在冰棺中,用丹珠封着,如今保存的还算完好。
算着日子,大概也就这几日要迁入太庙了。
“这次迁陵,你和我一同去。”陈翛淡淡道。话音一落,周隶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太庙里还住着一个谁,他们两个都是知道的。
出了屋门,洒扫的婢女瞅见好几天没露面的周隶,十分欣喜,上赶着攀谈。周隶却不轻不淡地敷衍过去了,只怔怔地往外走。
自从上回大人离京,一直到现在,他总是这么一副没了魂的样子。洒扫的婢女瞧着周隶的背影,摇了摇头。
实在是个怪人。她接着做自己手中的活计,却不想,跪在地上擦梁柱时,余光瞥见什锦窗里的大人。陈翛正将目光从周隶的背影上移开,这么毫无预兆地与她撞了个正着。
婢女心漏了一瞬,她在这陈公府做活十年,早些年还起过些心思,后来也就渐渐绝了。可如今对上陈翛的眸子,仍然心脏砰砰跳动。
陈翛的眼生的很有些南越女人的风味,低眉时眼角总是上扬,但因骨相的缘故少了娇软的女相,多出来的那几分神秘味道尽数藏于一双眼里了。
他瞧着手中的案牍,一只小小的蛾蚋正在书页上攀爬。陈翛轻轻地合上了案牍,它便也就没了声息。
***
十一月的天冷的不似寻常,今岁老天弄鬼,先是发了涝,如今又来了个冻死人的燥冬。没雪、只打霜,干冷。
李棣站在李公府前,瞧着迎面走来的人,十分恭敬敛袖作揖,他沉声道:“叔父。”
李兴琛自是不敢当地托了他的臂,温热的气流随着他开口说话四溢:“小公子要是再这么客气,可就是见怪了。”他总是习惯喊他小公子,这样的旧时称谓,听得人心暖。
李棣点头,也不那么拘礼了:“叔父说的是。”
这回迁陵,李棣年岁虽小,身份却是能镇得住的。但李自出于周全考量,还是安了一个有经验的人在他身边,也好帮衬着。两人俯身进了马车。李棣骑马骑惯了,对于坐马车这种事十分不习惯,只觉得像是钻进了一个木头笼子里。
李兴琛瞧他样子,忽然就笑了:“小公子跟以前很不一样。”
李棣一愣,他和李兴琛相识之初也只六七岁,性子怯懦,胆小怕事,后来在壁州练大了胆子,也就逐渐改了旧时心性。
李棣说:“年岁大了性子总会改变的。”
却不想李兴琛摇了摇头:“并不是这个。我是觉得,小公子很不像世家出来的人,你身上没有死气。没那么多丑相毕露的贪欲,是难得的干净。和小公子在一起待的久了,总会觉得格外安宁。”他像是被自己的话说绕了,只展眉一笑,“你瞧着这郦安里的珠玉儿郎啊,一批接一批的生,一批继一批的死,到最后,都被磨成了一样的鱼目。”
“终无意趣。”李兴琛摇着头,“或许离这鬼地方远远的,也没什么不好。当初先皇后要是肯如此,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李兴琛说到这话时便不免叹息,是真的惋惜。
李棣皱眉,“先皇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李兴琛陷入了久久的回忆,复又思及当年往事,那是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了,却又总跟下一辈人牵连不断。
“先皇后是个无双的女儿家,当年她尚在闺阁,便已阅览天下奇书。曾有巫人立于国公侯府门测算卦象,卜辞诡异,诸人皆不信他荒诞之语,可先皇后却请了他进门,以上卿之礼相待。那巫人便三击案,叹先皇后命里有三难,一难,诗书不成;二难,嫁娶不详;三难,孤寡无终。这话一落,侯爷便要打了他出去,却不想,先皇后只是说:‘死生天定,命劫由我。’”
说到这里,李兴琛眼中多了些许泪花,“小公子瞧着这北齐几世的繁荣,出的将相豪杰皆为男子。但其实呢......焉知女子不能成事?先前由玄衣举荐进宫的常锦也只能算是昙花一谢,先皇后若是男儿身,必是北齐第一宰辅。只可惜......”只可惜她生在了李家,生下来就是要当帝后的人,又恰好碰上了心思阴郁的皇帝。
李棣难得沉默下来。那是他的姑母,也许在曾经的某一日,她也曾摸过他的顶发,对他笑过。只是人总是这样善忘,他记不得关于她的任何事,临了能做的,竟只是护送着她的尸身进皇陵。
李棣微微阖目,再不去想这些沉痛的往事。
太庙在皇城之外,出了宣武门还要往外郊走一阵。除却郦安的金銮殿,能全了天家颜面的大约也就只这兖陵太庙了。
坐北朝南的高殿落于兖山上,下有九十九道青石板阶,站在下面能瞧见外围的三重围墙。沿阶植了百年的老柏,冻霜未消,却仍郁郁青青。
抬着冰棺的侍人行在前头,李家的车马是最先到的。李棣恭敬起身,太庙有敲钟诵经的僧尼,那冰棺外套着上好的迦南木,金线纹盘踞在上面,李棣忽然就想到了那假太子身上佩戴的玉璧,似乎也有着类似的纹样。
套在灰衣里的小僧上前,和善地朝着为首的李棣合手一拜:“李公子。”
李棣微微颌首示意。
冰棺到了太庙大殿自有去向,他在这里唯一的用处就是诵经跪拜,为他的姑母送一送灵。李棣在小僧的带领下往里走去,近距离地瞧见了整个太庙的模样。
太庙分有主殿和两耳偏殿,主殿内供神佛和开国先主,偏殿供奉后妃和王侯将相。大多是白玉修葺的,斗拱和额枋皆雕琢着祥瑞图纹、复又设色沥金,工笔勾画精细。可落于偏殿一角之处却多了两间原色木屋,虽隐于古柏中,瞧着难免突兀。
李棣方要问话,就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小僧却像是习以为常一般,他从洗得发白的衣袖中捡了两块干肉,小步上前便掷向草丛,有影子闪过,那干肉条顷刻间便不见了踪迹。
李棣瞧了一眼李兴琛,却见他像是没什么反应,一时间又怀疑自己多心。还好那小僧做完这一切回头与他们解释道:“这儿宿着的癞皮狗怎么也赶不走,后来大师傅说是先祖宽厚,这些小物嗅着福气便都赶来了。念着为善为仁,就这么养下来了,一般要是有大日子,都会有人将它们牵走的,今儿许是奉命行事的人躲了懒,搅了施主的清净,实在是罪过。”
他这话刚落,便有另一个青头皮的小和尚提溜着一串麻绳,费力地在草丛里拖拽着什么,汗津津的一身,瞧着费力。可想而知这儿养了多少狗。
李棣瞧着那小和尚拉得辛苦,便上前去搭了把手。狗东西畏生,李棣一来,便吠个不停。他也是好心办坏事,这回整个太庙都听着狗吠声了,就连后面陆陆续续来的敬灵官员都瞧见了这边的阵势。
陈翛方下了车马,他为诸官之首,在众人前面先行踏上了石阶,远远瞧见李家小子的背影,他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
李棣松了绳子,也不去帮衬了。灰衣服的小和尚一边念叨着罪过罪过一边踢着狗肚子,生拉硬拽地好一通折腾,最后终于将狗大爷们弄走了。
李棣抬头,余光所至,忽然瞧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像是那个小木屋那边。他微微皱眉,仔细看过去也没瞧清楚什么,遂以为是自己眼花。
李兴琛上前,颇为纳罕道:“ 没想到啊,这么多年了,这些小畜生竟还认道儿?”
李棣转头,抛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李兴琛就解释:“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先皇后尚在,我和李相大人连同先皇后、并几个旁支宗族子弟来太庙吊唁怀德太宗。那时我们年纪尚小,本来就是跟随父母四处跑,先皇后心地仁善,捡了一只癞头狗,悄悄养在太庙边上了,守灵的那十多日一直投着吃食,等我们走的时候那癞皮狗却不肯走了,后来有人说那癞皮狗在那儿搭了窝,又说是其实被人抱了,谁知道呢?只当件陈年笑谈了。”
他又摇了摇头,“有的时候,瞧着没心肺的畜生可要比人好多了,它们倒肯记着恩,念着情。”这话说的诸多感慨,讽刺了世间一众人,也连带了自己,说完他就笑了笑。
李棣眸中神色一黯,他复又瞧了一眼这巍峨的太庙大殿,只觉得陈闷闷的,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第88章 夜伴
依着高僧的指点, 先进去拜谒的是太子。诸官鱼贯而入,李棣一个高个子杵在那儿, 门神似的,脸冷的像铁,元均瞧着心里发怵。
自上回两人正儿八经撕破了脸, 元均一直心里打鼓, 回东宫后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说气其实也不是气,更多的是恐惧,他生怕自己半夜里吃了冷刀子,连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就这么心惊胆战的睁着眼睛歇了一夜,第二天日头出来了, 他心里也想明白了个大概。
李家还不敢动他的。
这个论断得到了萧悯的肯定,萧悯微微望他一眼,说:“太子不必忧心, 若是李家敢挑明了这层, 便是断了自己的生路。圣人难道能轻饶了他一族?这是两败俱伤的事情, 李相不会做的。”
得了萧悯的定心丸, 元均将一颗心揣回肚子里了, 他是很信这个萧少保的。
心里明白归明白, 但是见着真人又难免害怕,元均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其实心里早已焦灼难耐,只想快点结束这些仪式,趁早回他的东宫去。反倒是他身边的萧悯, 一张温柔面上沉静无波,里头压着层层叠叠的心事。
元均跪的太久,方一起身没有站稳,他踉跄了一下,小内宦托他的臂膀,他就这么又瞧见了李棣,连带着站在左侧的陈翛也一并映入他的眼帘。
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元均竟忽然觉得他们有些相像,李棣就像只未绞爪牙的狼,身上带着那么点未褪的野性,陈翛则是已经沉淀下来的虎豹,这么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目光似乎能将他整个人吞吃了。
元均眼睛有些花,萧悯却无声地自后方扶住了他的胳膊,元均愣愣回神瞧了一眼萧悯。
“太子劳累,先回宫歇息罢,下官自会为太子敬灵。”
元均也不说什么,他忙不迭地抽身要走。方一跨出庙门,却又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但见神佛之下的众生皆悲苦面相,这三人站在那里不说什么话,却已然撕咬得厉害,是不见血的斗争。
他忽然就觉出了一些悲哀,身上的蟒袍也像极了笑话。他不是太子,一直都不是。
跪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李家人,而萧悯因为是暂代太子的身份,所以很巧合地和李棣跪在同一方位上。陈翛以及其余一种官员便依次往后排了,离他们稍有些距离。
僧尼念起了《地藏菩萨本愿经》,青头皮的小僧跪在莲花座下虔诚地敲着木鱼。萧悯竟真的闭了目静静冥思,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李棣余光瞧着他的面容,心中颇觉讽刺,生的菩萨慈悲相、做的事却很对不起这张面容。
这世间每个人处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可偏偏这个萧悯,他是完全看不懂的。
他要什么?
明明有满腹的学识,生的容貌不俗,若说知己,谢琅待他真心不二,仕途上也一片坦荡;若求姻缘,陈家姑娘背后靠着玄衣相,且一心一意喜欢他。光就这些当中的任何一点,世上许多人就已求不到,他尽揽所有,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吗?
像是能窥看他心中所想一般,萧悯的声音又轻又柔,在两人齐齐拜下的一瞬间,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会后悔的。”
李棣疑心自己听错了,萧悯终于缓缓睁了目,“与我为敌,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李公子,我与李家并非水火不容,相反,我很喜欢你。”
这么一句话说出来,惊出了李棣一身的鸡皮疙瘩,只觉得这人是疯了,真疯了。当然,他也明白他的话是个什么意思,里头似有赏识,但光就这么一份似有若无的赏识就够他头皮发麻的了。
萧悯余光瞧见他反应,轻轻嗤笑一声,李棣竟分不出他方才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依着萧悯的身份,并不够格在这里守整个夜,因而,聆听了高僧的经书后他便起身,青色的衣摆带着徐徐的冷风,吹的下方烛光一晃。
“若你执意,起码不要躲在旁人身后,我很期待和你堂堂正正见一面。李公子,请叫我看得起你。”
李棣没有回头,可萧悯那句话却久久在他心中回荡,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他在讥讽什么他当然明白,无非说过往种种,他背靠李家、因为玄衣的保护,所以才能安全活到现在。他在嘲讽他就是一个躲在壳子里的人。
萧悯一走,许多零零散散的官员也一并撤了去,大多是太子一党的。端看这太庙空了一大片,也能瞧出他如今底气有多足。
一连如此过了三日,直至第四日中夜,连有门道的僧人都不大能撑得住了,更不要说眼皮耷拉的小和尚了。敬灵门道讲究极多,不可食荤腥,一日只得进一餐,清汤寡水的难以填饱肚子,到后来,李棣索性遣了僧人出去,自己一个人守在灵前。
他是不知饿的,但有人却心疼他。
陈翛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还带回来了一包东西。他坐在他身边,瞧着他眼下有一圈青黑,说:“你倒心诚。”
李棣怔怔回神,眉间却依然紧蹙,像是没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此番瞧见陈翛手里的东西,虽没食欲,却还是很卖他面子的。揭开一看,眼睛瞪大了,“槐花糕?”
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陈翛点头,他带着手套,不便拿捏糕点,因此只是朝他一递。李棣心中软了软,他捡了一枚塞进嘴里,糕饼很细腻,入口即化。李棣眼中多了些难言的温情。
陈翛瞧见他唇边有粉末,心下洁癖促使他为他抹了去。他人凑过去,烛火微微一晃,身上的荼芜冷香也弥漫开来。李棣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按住了他要离开的手,只怔怔地望着他。
两人男人也没什么好羞的,他也就静静地回望着他,相顾无言。
陈翛睨了一眼那灵牌,忽然就笑了:“可见你不是个会装傻的人,在他面前演的很不像,还不够丧气颓唐。”末了点评一句,“演技拙劣。”
李棣眼中的忧郁神色一扫而空,他悄悄地眨了一个眼,“陈相胆子忒大,不怕隔墙有耳?”
陈翛似笑非笑:“外界谣传我很赏识你,中夜前来更见情深,他疑我什么?反倒是你,现在是与我合谋的人,好歹也该硬气一点,也不能丢了李相的面子。”
李棣无可奈何一笑。他最爱陈翛这副很罕见的、略带轻狂的样子,虽很招打,却也很有魅力。
昔日他在父亲跟前请了愿,得知前后底细,这才晓得原来皇帝早就知道太子是假一事。如今,朝中形势倒演化成了萧悯与李家的两派争斗,皇帝虽受辖制,却终究倾向于他们这头。
李自的想法是要李棣拉拢陈翛,也算是恰好撞了个巧。
彼时陈翛听到李棣的话时,在耳鬓厮磨里挤出了笑意:“小公子深夜前来,白睡了人还想白得了力,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好。”
那话本是玩笑。陈翛其人,虽心中偏爱李棣,却很有自己的底线分寸,倒底不是个糊涂脑子,也没有当即就应承了此话。在经过下人刺探摸寻、确定李自并非故意做局后才认认真真考量了此事。
显而易见,萧悯虽直接目的不是针对他,却也在他这里扒拉走了不少权,相较于野心勃勃的萧悯,还是温温和和的李家来的顺眼。
这还是第一回,他二人之间除了情之外,掺杂了些旁的东西。说来好笑,平素没有权利争斗还好,如今各持一方势力,一联手还是这么大的生死局。也是因着此事,才叫陈翛看到了一个和往常不一样的李棣,这个胆子极大的狠角色。也就不免脸烫的想着,这小子颇有我当年的魄力。
他二人代表的势力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陈翛不会是轻易让权的人,他无世家身份,手底下的人大多是布衣出身;李家却是世世代代的大族,很看重家族的权势。也就是李自这些年不欲争抢,奉行中庸之道,若是他有许相一半的野心,早个十年,陈翛便与他厮杀出了结果。
且不说意欲合谋,两家是否愿意不藏私交待手中底牌一事,单说万一事成,皇权剖分,谁占大头、谁拿最大的那一块糕饼都不好说。
或许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萧悯似乎笃定了他二人绝不可能真正交心。
陈翛微微一哂,眼里瞧着的是李棣,心中思量的却是王晌那边的进度;李棣与他差不离,父亲予了他大权,族里的人服不服他还很难说,又兼李家帝后一事盘踞在他心中难消,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颓态。
也就是陈翛来了,他才能暂时松懈心神。不过在某些地方他和陈翛倒是如出一辙,从不肯轻易在对方面前叫苦,因而他只是朝他笑笑:“陈相大人也是清闲,还有心思四处逛,买这些零碎东西。”
却不想陈翛反驳了:“这样的时节,又是晚上,哪里是买的?我在府中私藏了奚州的师傅,糕点是新做的,捂在棉絮里连夜送上山。我是尝不出旧时味道的,但想着大概也差不多,师傅是手艺人,不至于退步太多。”
这话听得李棣又惊喜之余多了些感动,也又多了些伤感,他像一只小狼,无声耷拉了耳朵:“如果在壁州,我能给你猎鹰,给你抢最肥沃的疆土,无论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拿来。但在郦安,我能为你做的却寥寥……我总觉得不够。”
陈翛听得心里发酸,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倒底在争什么。在旁人那儿,只会想着怎么才能对自己利益最大化,偏到了他们这儿,只会想着怎么才能对对方更好一点儿。他心里不免自讽道:都是可怜人罢了,乱世里的可怜人抱在一起取暖,只想把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全给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