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55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他便顺势摸了摸他的脸,又向上移,摸了摸头。绒发不像旧时那么软和了,一把硬骨头的少年郎十分硌手。

神佛之下原不应有吻的,只是情之所至,又带了点作怪的心理。他们都是反骨的肉胎,或许血液里就带着点和郦安截然不同的叛逆。李棣只抚着他的手,笑的有点委屈又有点无奈:“不要摸我的头。”话外之意是他已长大了,这样做不大好,有损成年男子那点不好细说的尊严,只有奶娃娃才叫人摸头发的。

陈翛却为着他这句话笑了,指尖戳着他脸颊上精瘦的凹陷处,戳出了一个伪酒窝,“你还怕起丑来了,以前不就是想叫我抱着牵着吗?你那点小心思能藏得住?”

他还有话要说笑,余下的都尽数被吞没了。李棣是很不愿听自己小时候那点小心思的,听得他烧耳朵,颇觉自己就是个无赖憨孩儿。

一点甜沾在唇上,彼此之间的气息很奇妙,引得对方迷醉在里面,像是几辈子没见过似的人今生来会面,一见便撩起了阵阵星火。李棣的吻是极规矩的,像是交课业一般,顶开他的唇齿,轻抚着陈翛为数不多的柔软。

若在热烈一些大胆一些的情况下,往往把持不住的那个是李棣;可在这种温柔的攻势下,先乱了阵脚的却一定是陈翛。他是一个活脱脱的吃软不吃硬的狠角色。

只是厮磨片刻,他便忍不住笑了,旖旎的气氛退散,他眸子里染了水汽,伸手托着他的脸,端详着李棣的面容,把小狼的脸刻进眼睛里。

“既觉得不够,就当欠了我的,日后一起还了。”

陈翛说这句话时本是笑语,却不想不久之后一语成谶。由此可见,神佛之下,爱恨嗔痴都要藏匿好。

第89章 小僧

周隶站在青石长阶上, 他肃冷着一张面孔隐匿在角落里,一般人走过去都不会注意到他。太庙外的草丛里仍有犬吠, 当然,他看的并不是那些癞皮狗。

兖陵太庙的偏殿边站着几个灰衣的小尼姑,纷纷拢着手窃窃私语, 当中有一个从袖管里掏出一把钥匙, 不情不愿地走到了木屋旁。屋门上赫然有一把古旧的重锁。吱呀一声,清晨薄雾里,齿轮咬合的声音格外清晰。小尼姑们推推搡搡,用竹挑勾了食篮递送进去,里面的东西似乎让她们很害怕。几乎是刚一送进去, 这些小尼姑便忙不迭地收了竹挑,讳莫如深地锁了木门。

周隶默默看着那重锁咔哒一声带上,整个人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回忆中猛地回了神。因为许久未动, 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像是柳絮。

“你还在犹豫什么?”

周隶闻声看去, 瞧清了眼前人的面庞后, 下意识地环顾了四周一圈。却听得对方极其轻微地嗤笑了一声:“你的主子如今正在庙里寻欢作乐呢, 他可懒得管你。”

周隶没有吭声, 只是依然紧紧皱着眉。一点干冷的雪花浮到萧悯鼻尖,在他那颗小痣上化开了。

为先皇后敬灵倒底是元李两家的事, 旁的人走一遭也只是敷衍,与其他官员相较,他们这一批已经算是晚的了, 萧悯正是预备下山的官员之一。他这般静立在石阶上,旁人也只当他是文人赏雪,不作他疑。

“好歹也是许相的后人,白白给人诓骗了去,当了十多年的奴隶不说,如今一脚踢开了,你反倒是不舍。这倒底是忠义、还是愚蠢?”

周隶缓缓握紧了拳,转身欲走,却不想,萧悯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我只要有用的人,也赏识有用的人。你在玄衣那里,连条狗都做不好。狗叫了还肯给根骨头呢,你能得到些什么?”那声音幽幽远远的,一度缠到他心里去,“良禽择木而栖,你既来找了我,必然是有所动摇。既有此心,又何必故作忠心?”

轻轻巧巧一句话,却像是剜了心上最不能碰的那块肉,周隶绷紧面容,“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萧悯终于勾出了这句话,可是临了却偏偏不去看他,话也不再往下细说。他这人谨慎到一定地步,只道:“三日后,敬灵毕,为我送来一条大鱼,我便知晓你的诚意。你应当明白,但凡你动了一点别的心思,我都会知道。”他无声朝下方的青石长阶走去,“许氏满门可就只剩你一个了。老大徒伤悲,你还能有多少个三十年可供消耗呢?”

周隶没有动,青衫公子就这么离了他的视线。飞雪如絮,周隶没由来地抬头,一抹玄色撞入眼帘。陈翛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正在与身边官员轻声交谈着什么。明明没有看这边,周隶却觉得自己被烧穿了,好像方才所听所说都没有办法逃过大人的眼。

陈翛正和户部尚书张愈并行。张愈依旧是那么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平日里这古怪张公往哪儿扎堆都要带着他的爱犬,这回却没见着。两人先前做了一阵子便宜邻居,以至于现在张愈瞧见陈翛也只当做穿堂风。

太庙外那群疯狗没个看管,朝着陈翛狂吠,尾巴晃得老高,口涎往下滴,似乎很兴奋。陈翛方要说话,奈何犬吠实在是扰人,他皱眉道:“张公家的小犬倒是乖,外头这些野物终究是比不得。”

张愈眼观鼻鼻观心,没说话。陈翛玄袍中的十指搭扣在一处,余光睨着张愈的神色,忽然就笑了笑:“从前不觉得,如今这么一看,张公家的小犬倒是和兖陵太庙上的小畜有些相像。”

张愈这回却没有横眉冷对了,他只淡淡望了一眼那边的黑犬,“陈相未免太抬举老夫,为先皇后敬灵的灵物,家中的野畜又岂能相较。”很不客气的一番话,一点脸面也没给陈翛留下。他自顾自往山下走去,陈翛瞧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这么一走,那些狗畜生却像是集体拔了喉管似的,呜呜咽咽地在原地打着转。

陈翛并未多看那些野畜,他是除李家人之外最后一个下山的官员。以他的官衔,这九十九道青石阶上也无人有资格与其并行。玄袍上的云鹤长喙沾了雪,像是啄吻着他的背脊。周隶是他的影子,几乎是没有声响地跟在了他身后。

“此次敬灵毕,你去一趟王公府邸,嘱咐他不要轻易进宫,若圣人宣召,能推就推。”

周隶喉间一涩,而后道:“是。”

“若放不下,也该去看看她。”陈翛侧首,一张面庞上并无多少情绪,但话说的却是难得的柔和。周隶皱眉,他道:“大人善心不杀,留她一命苟延残喘至今已经她的荣幸。况且,她恨我,我也不愿见她。”不知为何,陈翛忽然停下了步伐,他这么一顿步,周隶心中竟一惊。

“十数年时间竟也只是窗间过马。”

这么感伤的话原不该从陈翛口中说出。周隶敛目,他无声嗤笑一声,却并不是嘲讽陈翛,而是在嘲讽他自己。他道:“十年也不过弹指一瞬间,当年大人从乱葬岗救我出来,我便以十年为期限,期盼着能挣一个清明盛世。”

“你的期望落空了吗?”

周隶却不知如何作答,他厌憎污浊的郦安,与之相对的几乎是带着偏执地信着陈翛了。以他之才,绝不仅止于做暗卫。什么叫互相成就?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大人算得上互相成就。便是以主仆之称,却也没真的将对方当成了上下层级。

周隶沉了沉心神,他藏在披风里,只道:“没有。”

陈翛始终是没有回头的,也没有和周隶有任何视线上的交汇。他什么都没说,只沉默着向山下走去。

因为李兴琛在的缘故,李棣并不好和陈翛待得过近,况且陈翛此次上兖陵太庙该交待的事情也皆交代了,两人只需按部就班的挨过这三日便好。后三日敬灵也不大需要他亲自去守夜,李棣便待在小僧准备的静室内听李兴琛陈述这十多年来李家的光景。

李兴琛从前便是武人文用,在文官的职衔上倒底磨了许多年,虽久久未碰这些,一经上手还是要比李棣更为熟络。

他不多时便分拣好了李家的卷宗,李棣瞧着不禁失笑。他先前只知道李家是个大族,此刻瞧着这么一大堆沉的压死人的卷宗,他才后知后觉的体味到了一点:或许李氏的根系比他想象的要深的多。

李兴琛执笔,复述着李自的话给这位小公子听:“李家的绣衣卫一直下散在城北的坊间,大多都是没身家的。这些绣衣卫虽隶属于李家,可距上一次调任已有四十多年,很多人都已经衰亡,留下的也多是后代子弟。不过小公子不必太过忧心,我们手上有奴契,他们认令不认人,铜鱼符在手,他们便会听令。”他飞速地在郦安地图上圈画出城北坊间的绣衣卫藏身之所。

李棣只粗略扫了一眼,便点出关窍:“散的太开,无法即刻调任起来。”还不待李兴琛回答,他便皱了皱眉,“四十多年未曾操练,这些绣衣卫人数多少尚且不说,单就能力来看,或许并不算太好。”

李兴琛叹了一口气,他放下笔,“是,也是出于这一点的考量,李相大人才久久不愿动这些绣衣卫。他们虽然会听令而动,但是毕竟生疏,人数上也不占优势。这确实是最难的,也是小公子要面对的最大困境。”

他是李氏的嫡系,再没人比他更有资格操控这些绣衣卫了。可一旦人与权到了手,一个把控不好,不单会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也必定会引得整个郦安大乱。

李棣也知厉害干系,他略略沉吟一番,沉声道:“明日敬灵毕,玄衣相在宫内与我们接头,届时四城封闭。”他点着地图上的荀雀门,“只要率先堵了这儿,四库的武侯便没了章法,他们来不及驰援,我们对上的人便少了大半。”他抬眼,看向李兴琛:“还需叔父先行下山为我集合绣衣卫,若我提返京,萧氏一党必会有所察觉。”

李兴琛点头,自是不作反驳。他忐忑的地方始终还是玄衣相,“小公子当真信任陈相?毕竟......”余下的话他没说出来,毕竟此人劣迹斑斑,那诸多过往也不是作假。

李棣垂了眼,幽幽灯火下,面上不见什么笑意,他罕见的认真:“此时此刻,我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场太庙敬灵,是陈翛被逼到死角和李家的联合之举,端看陈翛不言不语,实际上已是腹背受敌;假太子成了萧悯的傀儡,已然在无形中架空了东朝的实权,蚕食了太子,对李家的威胁可想而知。

这郦安瞧着风平浪静的,但心有沟壑的人都明白,一场腥风血雨就要来了。虎口抢食,且看谁的本事更大。

尖锐的叫声划破寂夜,灯火下的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狐疑。李兴琛瘸着腿,预备站起来出去看个分明,却被李棣按下了,“叔父莫动。”李兴琛也没争执,只默默卷了那些记载着机密的案卷。

李棣撑臂推开屋门,泼墨一般的夜色里忽然就没了动静,先前那般的凄厉喊声像是他的幻觉。李棣背过身阖上了屋门,沿着狭窄的小道往太庙主殿的方向走去。

冬夜里风很大,吹的古柏哗啦作响,他一身黑,融在夜里也看不分明。中夜无月,就在李棣行至拐角时,一个物件忽然撞到他怀里,他还未来得及吃惊,对方却像是被吓破了胆子。

仔细一看,正是之前牵癞皮狗的青头皮小和尚。那小和尚显然是慌忙起床,一身衣料很是单薄,发青的嘴唇抖抖嗖嗖地打颤,口中直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才敢看人。小和尚迅速垂了眼:“施主还未歇息?”

李棣随意扯了两句自己夜起不寐的原由,他有意去引导小和尚的话:“小师傅这是要往哪里去?”

小和尚一惊,忽然想起自己要办的正事,一跺脚就溜了去,活像只滑溜溜的鱼。李棣瞧着他远去的方向,不动声色地跟上了。

太庙日夜都燃着灯火,因而李棣很快救瞧见了那小和尚的身影。大殿外站着好几个灰衣小和尚,一个个不大耐烦地跺着脚,双手拢在袖中,呼吸间喷发着细细的薄雾。端着灯的小和尚人还没到,就有个个头稍高的人上前一步拧了他的耳朵,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数落什么,小和尚被骂了也不敢说话,只是恭恭敬敬听训。

几个和尚说道完了,这才肯放了他,只是走一步还要回三次头,挥舞着拳头朝那小和尚警示着。可怜兮兮的小和尚冻出了鼻涕,他迅速地用袖管擦了,这才老老实实地朝偏殿处那两间木屋走去。

李棣瞧着那奇怪的木屋,忽然想起多日前曾隐约瞧见的人影,心下便知这木屋确实有古怪。

第90章 豺舅

小和尚拉开了第一间屋子的木门, 那些扰人的狗吠声又响了起来,他忙从怀里掏出肉干, 一并扔了进去,急得跺脚:“小祖宗们,不要叫唤了, 再惹出声响来, 我是要遭殃的。”那些撕咬和磨牙声,伴随着一阵阵抢食的低吼,在这样的黑夜里听得人鸡皮直窜,很不舒服。

小和尚缓缓踱步走到了第二间木屋,这回他推开却很小心, 生怕惊了里面的人。木门打开,李棣听到哗啦啦一阵响,很奇怪的声音, 像是锁链声。细听下去, 似乎是有人在里间走动。小和尚左右环顾, 他蹲下身子, 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递到里面去了。

一只没有血色的手伸出来接瓶子, 指甲上染了红,阴森森的惨白。

小和尚压低了声音:“这是我找山下的小师傅托的, 太庙离京城远,能买到口脂很难的。你拿了这个之后,就不要再发疯了好不好。”说着说着他有些伤心, “我被分配来管了你,你只晓得闹,却不知道我替你挨了多少板子。我为着什么呢?我是来学经的,佛门还没踏进去一半,先没了命算怎么回事?”

里头的锁链声响的更大,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之后。小和尚抹了一把脸:“好了好了,我晓得你不是疯子的。我不哭了,你好好待着吧,以后我要是成了大师傅,我一定会放你出去的。”

许是顾忌着再多说下去会引人注目,小和尚踉跄踉跄站起身,两步并做一步迅速隐匿在黑暗里。

李棣静静等了小和尚离开,这才朝那两间木屋走去。这回他留了心,刻意绕过拴着野狗的屋子,唯恐那些畜生见了生又要发狂。等他走到第二间木屋时,低头一看,屋外上了锁。他握着个头不小的盘花铜锁,心道这里面难道还关着什么洪水猛兽吗,这么个尺寸,都够栓一头牛了。

他细细翻了面,想要看出什么破解之道,却不料,里头的锁链声又响了起来,李棣不敢动了,只握着那柄铜锁,屏住呼吸。

木门上留了一道小窗,可从里头推开,大约只到李棣的颈间的高度。

黑漆漆的夜里,李棣听到咔嚓咔嚓的推拉声,像撕扯头皮那样令人不适的声音。他瞬间就明白了,里头的“东西”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它会推窗子,显而见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冷风在他颈部卷着,屋子里头的明光透过窗子洒了出来。李棣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缓缓蹲下身看向小窗。

什么都没有。

小窗里头只有几张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木桌,一切都是木制的,上面盘踞着咬痕和抓痕。离的近了,似乎能闻着一些腥臭和腐臭味道,就像是好多年没有碰过的长毛食物散发出来的气味。

就在他略略失望准备折返之时,一张惨白的面孔忽然凑了过来,五官尽数挤在小窗上,和他鼻尖只差毫厘。被这么突然地吓了一跳,饶是不信鬼神也难免心惊。李棣往后一退,那张惨白的鬼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唇上点了新鲜的口脂,颜色太过鲜艳,反而催生了些瘆人的意味。那人阴恻恻地转着一双黑眼睛,漏风一般地笑,咯吱咯吱的,似乎嘴巴里在啃吮着什么,很恶心的样子。

惊悚的情绪平定后,李棣默默上前一步,并不畏惧。这回借着里头的光,他看清了此人的全貌。瘦削一张鹅蛋脸,眼睛大大的。身量不高,只到他的肩,若擦了这幅行头,底色或许不差。只是瞧着年纪,三十多岁的样子,已经不再年轻了。

“你是谁?”李棣皱眉。

那人嚯开嘴巴,嗤嗤地笑了,极力扭曲着一张面孔来吓人。但面前的人似乎不吃她的招,到后来她自个儿也没多大乐趣了,只悻悻坐回了木屋中的凳子上,一言不发地摆弄着那小僧递给她的口脂,确实带着点疯状。

李棣还要说话,对方却斜睨了他一眼,“诨小子,你爹娘没有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去打听旁人的事吗?听多了秘密不怕烂耳朵?”她这是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制高点上,借着年龄很看不起这类小辈,只当是个胡吃海喝的世家公子。

李棣不再追问,只是瞧着她,缓缓道:“你手中的口脂是郦安新月铛里头的物件,那间铺子开了十多年,你是郦安人。”按理来说李棣本不会对这些东西上心,只是他之前在府中有几次瞧见外出采买的小丫鬟们笑着闹着说着新制的胭脂水粉,当头一个便是新月铛。不说贵贱,单说难买程度,一度引得几家姑娘骂街撕扯,闹的很是欢快,供人当笑话听。

里头坐着的人怔怔笑了,一面残破的镜子挂在木墙上,她这么一抬眼,就瞧见了镜中的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细纹盘踞在眼角处,涂了最艳丽的胭脂也只是平添笑话。她冷冷笑了一声,这才看向小窗外的人:“你何苦来问我的事,我早死了,什么郦不郦安的,我一概不知。”

待她细细看了李棣的面容时,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件一般,又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脚上拴着的铁链哗哗响,她眼里带了点癫狂神色:“你长的可真像一个人啊。”

李棣微微皱眉。女人隔空描了他的眉眼,细长的指绕了一个花儿,忽然就笑了:“你是李自家的儿子?你是李家的人!哈哈哈哈,你竟能活下来,苍天真是不长眼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古话倒真是应证了,奸猾的人果然活的长久。也好,也好,端看我活的长,瞧着你们两家撕咬吧。”

李棣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就想到了一个只存在于传言中的人。一念及此,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他略略有些迟疑地后退了一步。

女人诡异地瞧了他一眼,忽然伸长脖子,阴恻恻地问道:“你可看到我的新嫁郎,他还未来掀我的盖头,我怎么敢死呢?”说着说着,她的喉咙里溢出了几个腔调,又尖又刺耳,正是他之前听到的声音。原来那不是尖叫声,而是她唱的喜词。她日日夜夜被困在此地,每夜都在嫁给她的新嫁郎。

喜词不歇、盖头不掀、礼数未成,她还不敢冠夫姓。

思及十多年前的许氏倾颓一案,他只知道许氏一族死了个干净,出了许相苟延残喘之外,再没有听说有旁的人活着了。昔日的许大小姐,竟被困在这太庙里,一日复一日,过了十多年么?

“许容缨?”李棣心中一惊,这个名字过于惊悚,念出来已是头皮发麻。并非这个女子与他有什么关系,而是她曾是陈翛指婚的妻子,放眼天下,还有谁能将她困在这里,天子祖祀之下,还有谁能胆大如此?

就像是应证着他所想一般,女人缓缓咧嘴而笑,似乎这个名字说到她心中某个乐事上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尖,“他们都说我疯了,你也当我疯了,是我疯了吗?不是的!是这郦安人疯了,他们分不清豺狼虎豹,养了最贪婪的恶鬼。你困我在这里,无非是想叫我看着世家一点点倒掉罢了,许家之后,便是李家、谢家、朱家、宋家,一个个的,轰隆隆,哈哈哈哈。”虽是狂笑,两行清泪却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她像是疯魔一般忽然奔过来,两只手死死擒住窗子,几乎是目眦尽裂:“你来了,你是来带走我的吗?”又带了点伤怀的味道在里头,“我这样喜欢你,你却不在乎吗?你从来就没有看过我,你是不是恨我......你恨毒了我吧?”

李棣缓缓往后退,他心中发闷,并不打算在这里多留。眼见他转身欲走,许容缨却高声喊住了他,似乎将他当成旁的人了,她徒劳的伸出一双手,又哭又笑:“你怪我的父亲不仁义,可你也知道当年的异鼠之乱不止他一人之过。谢家掺和进去,李家为了皇族偷梁换柱,就连你,你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谁又是干净的呢?你又哪里清白了?陈述安,你哪里就清白干净了!!!”

她这样高声呼喊很快就惊醒了旁边木屋里的野狗,癞皮狗们发了疯似的狂吠起来,李棣知道再不能耽搁了。

许容缨面颊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刷的干净,这回倒真像个女鬼了。她阴恻恻地朝着李棣的背影笑道:“豺舅养帝储,那场异鼠之乱,你真知道是谁在后面拨弄风云吗?”

前面那五个字落尽李棣的耳中,就像是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了个星火。他忽然折返,整个人有些不受控制地颤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许容缨却不肯再说了,只是用一种很怜悯的眼神望着他,缓缓往后退,那张掉了粉的斑驳出痕迹的面孔渐渐隐没在了黑暗中。隔着一扇上了锁的门,他根本拿她没有办法,李棣猛地捶了木窗,已经有些烦躁,这番举动引得狗叫声像是发了疯一般狂吠,他手心出了盗汗。

豺舅养帝储,豺舅养帝储......

豺舅即为黑犬,帝储则是东朝。可这东朝是假的,只是个狸猫。那么,是谁在养东朝?真正的东朝何在?十二年前原应死去的元家太子,难道并不像父亲所说的那般吗?一桩桩一件件的疑问像是鬼魅一般缠到他心间,十数年前围绕着李家展开的一场狸猫换太子,究竟搅进去了多少人?谁谋了利,谁损了益?这场绵延长达十数年的争斗,究竟是谁一直苦苦不肯放弃,做了这样大的一个惊天之局。

黑犬的狂吠声引来了端着灯的小僧,这回再不是一个两个了,几乎是整个太庙的人都出来了,就连李兴琛都披衣而出。

李兴琛眯眼瞧着站在夜色里的李棣,缓缓走了过去,试探问道:“小公子?”

一张脸自昏暗中转向亮光,双眼带了些躁怒似的发红,李兴琛当即就明白了,他在发抖。他连忙上前一步,焦急问道:“小公子,发生什么了?你瞧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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