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57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两人目光相触,一人正襟危坐,一人随意地撑着下颌。终于,陈翛再次从旗盒里执了黑子。那枚黑子落于边星一角,瞧着离白子远,远却为守,守可攻,很大胆、也很危险的一步子。

萧悯终于移了那副懒散的姿态,他道:“陈相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能这么轻易服输呢?你这样我会觉得很没有意思。”他叹了一口气,“果然,我一点也不喜欢陈相,我更喜欢的还是李家人。”

陈翛攥着黑子的指骨终于泛了白,他阴冷地看了萧悯一眼,似乎被他某句话触怒了。萧悯不畏不惧,“你的弱点太明显,便是我无权无势,只要有个陈怀瑜,你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李棣却不一样,你这样费劲心力想要把他挡在身后,杀尽了他的潜力和锋芒,真是可惜。”萧悯摩挲着那枚白玉棋子,“我早说过,我并不想与你为敌,若你愿意与我同舟,我们能做很好的朋友,便是把这北齐送你一半我也没什么所谓。可是你偏偏要护着李家人,你是在护着他吗?你是在害他,他被你护着,就会相信你,相信一个佞臣是多危险的事啊。”

“无暇的美玉一旦裂开,里面的石胚就会暴露出来。”

“萧少保。”陈翛原该暴怒,可是他却难得平静下来,在他这番话里异常平静,他一字一顿道:“你在妒忌谁?”

萧悯面上的笑意滞了滞,他缓缓瞧着荀雀门的方向,往西去,便是兖山。测算着时间,也该到了。

“陈相想要保他在山上,远离这些争斗,很可惜,这次你要失算了。”

陈翛淡淡望他一眼:“周隶取不了李棣的命,他不敢。”末了三个字带着森然的凉意。

萧悯像是有些吃惊:“原来陈相早就知道他有反心啊,我原以为他藏得很好,殊不知陈相早就打算将他当做弃子......这倒是我的失算了。”他微微向后仰面,“不过有什么所谓呢?一个走狗而已,死不死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将我的大鱼送来了。”

飞雪飘飘,陈翛像是终于没有忍住,他几乎是绷紧了整个身体。手中的黑色棋子崩裂开来。

什么叫绝世的谋士奇才,萧姓之人便是做状元也是屈就了。如此步步为营、几乎是智多近妖。周隶去兖陵太庙,拦不拦得下、杀不杀得了李棣根本就不要紧,他唯一的作用就是引李棣入局。想要引诱一只小猫上钩,必得拿麈尾在它跟前挠一挠,激了他的野性和好奇心。

在这之后,便是要它生就生、要它死就死了。

荀雀门下一阵骚乱异响,赭衣武侯骚动起来,像是荀雀门那儿出了乱子。萧悯微促双眸:“玄衣相这样不诚,可真是让人伤心。”

陈翛没有说话,只听得荀雀门大开,红袍白袍的官员们持着笏板,一行行一列列地排布整齐,俨然一副上朝模样。

李相、朱太尉、张公诸官皆面色不详,俱列其中。

第93章 宣武

兖山之下。

谢曜扶着李棣, 一万句的话也压在喉咙离里了,他只紧紧皱着眉:“那只疯狗从哪儿窜出来的?”李棣却虚挡开了他的胳膊, 他擦了擦鼻子里涌出来的血,“骑马来的吗?”

谢曜愣了愣:“你都伤成这幅样子了,还要上哪儿去?”话一出口, 瞧见一双固执的眼, 也就吞了下面的话,他搀着李棣向山下走,一面道:“这次来找你,是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想让你给我拿个主意。”

李棣吐了一口血沫, 眼皮肿的睁不开,也就只虚应了一声。

两人只走了几步,便瞧见山脚下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边上站着一个身量较高的男子, 此刻正裹在狐裘披风里, 搓着一双手凑到唇边哈气。眼瞧着山上走下了人, 他不耐烦地正准备问候祖宗, 一定睛却愣住了, 几乎是瞠目结舌。

“我的娘,这怎么弄的?!”

谢曜催促他:“快走, 我们回宣武门。”朱璟宁拧眉道:“你拿老子开唰呢!费了这老大劲来的,你又要我回去!谢三,你别蹬鼻子上脸!”

谢曜置若罔闻, 只扶着李棣向里面走,朱璟宁余光瞥见李棣,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唯恐沾上了一身血的凶徒。谢曜将人推上了马车,自己准备钻进去,朱璟宁一把拉住他,眼睛一瞪:“怎么,你还想叫我给你驾马?!”谢曜不想跟他在这个时候吵,“也行,你进去帮他处理伤势,我来驾马车。”

朱璟宁一噎,想到李棣手里刀上还滴着血,一副活阎王的样子,也就没吭声了。他不情不愿地坐在马车前头,嘀咕着:“这一天天的,真是要人命,老子上辈子欠你们的。”

谢曜钻进马车,却见李棣已经草草擦去了面上的血渍,这会子靠着恢复气力。谢曜上下扫了一眼,见他身上没什么大伤口,这才略略安心。

“怎么把他也搅和进来了?”

谢曜叹了口气:“我身上没公验,出不了宣武门,只能让他替我打个掩护。要不是着急,我也不会冒险来找你。你这好好的敬灵,怎么跟人打成这个样子了?”

一句两句根本解释不清楚,李棣也没这个时间重头跟他理一遍,只草草带过:“我是糙命,暂且还死不了,先说你的事。”

谢曜也不婆妈,他道:“还记得常将军吗?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五年前,她也在廊州,或许你就是在那里见过她的。”

李棣微眯了眼。因为朱璟宁是个酒蒙子,所以朱家的马车上常备烈酒。他一面利落地撕开了身上的外衣,一面不停顿地问他:“我见过的不留行并不是常锦。”谢曜却并未听明白,他被李棣绕糊涂了,只接着自己的话头说:“当年常锦下山到廊州接的是一桩杀生生意,你可知道她杀的那批人是谁?”

李棣光着上身,铜色的肌肤上盘踞着深深浅浅的疤痕,腹部那里添了一道新伤,很长的一道口子,好在并不深。谢曜惊了,他方才竟未发现。李棣咬着里衣,扫去酒坛子上的泥封,直接将酒浇在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上,酒水混杂着血水,在新伤旧伤上啃咬着,痛意来的凶残而不留余地。那样的场景便是谢曜看了都要皱眉,听着他吃痛的闷哼声,谢曜心惊肉跳。

这么疯,这么不要命,为了什么?

车马犹在颠簸,谢曜撑着四壁,偏过头不忍心看。李棣颤抖着吐出口中的布条,已经是汗淋淋的一身。他撕了里衣,缠绕在腹部,做完这一切才看向谢曜:“常将军杀的人是谁?”

“我二哥下派到廊州的那批人。”

李棣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谢曜也是心神未定,只说:“五年前,常将军在廊州接单杀人时正好遇到了弦思,这件事,也就只有她们两个知道。我也是在查证我二哥旧物时才发觉了异常,原来当年我二哥下派到廊州的那批人并无回信。弦思偶然间的一番话,让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抖,“或许,我二哥只是自以为自己犯了逆罪,实际上他派出的人恰好被常将军截杀。既然如此,为什么范仲南一众人还能上京城呢?是不是有人借着我二哥的手,将他当做提线木偶操控。”

李棣久久不能平复心神。若真正牵了小吏洗钱的第一批人不是谢家,那么也就是说,在五年前,就有人开始做局利用谢家人。这个人必定不是萧悯,当时他还未入京,尚不能与谢琅有任何牵扯。

换句话说,萧悯在未踏入郦安之前就已经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布局,这郦安城里有他的线人。

李棣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车马一路疾驰,在外驾车的朱璟宁发觉了异常,他猛地停住了马车,惯性使得马车里人往前倒去。还不待谢曜出声,朱璟宁便侧身撩开了车帘,他紧紧皱眉:“从京都到兖陵太庙,原该十里设一亭,来的时候天没亮,我以为是这些戍卫没起,现在看,是根本就没有人在这儿!”

他虽未上阵打过仗,好歹也是太尉家的嫡子,很基本的敏锐感还是有的。郦安的长亭担着护卫外郊的职责,相当于京都的一层保护壳,如今外边的壳子破了,可想而知有多坏事。

李棣面色发白,他猛地捶了车壁:“该死!”额上的汗往下滴,中衣已经湿透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前些日子的宁静、那场重拿轻放的登仙楼之乱,如今看来,也不止是皇帝在做局。萧悯究竟趁机放进来多少人,根本没有人知道。

这只疯狗,当真是要颠了整个郦安了。

天色像是吞了铅水一样的发青发黑,就连飘落下来的小雪也带着腥味,那是血的味道。白色的血花,铺满了整个京城。

朱璟宁原是被迫掺和进来的人,此刻也紧张起来,这样的大事,他也不敢拿主意,此刻噤声瞧着谢李二人。李棣紧紧攥着指骨,他明白,大势不可逆,若这样莽撞闯进荀雀门,必定是生死之局,或许他会被冠上谋反的名号。

陈翛在荀雀门内,他在荀雀门外,这一次,再没有人告诉他该如何做了。

“小太尉,你能进宣武门吗?”

朱璟宁似乎很不习惯李棣这样称呼他,他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谢曜,心里那点贪生怕死的计算尽数散了,他一咬牙:“成,今儿我就陪你们死一回了。”

话音刚落,他便甩起马鞭,驾驶往宣武门的方向疾驰。

谢曜皱眉:“你这样贸然进宫必然会被拦下的。”李棣却摇头:“不,我们不进宫,我们去找另一个人。”

十一月的天委实寒冷,戍卫宣武门的武侯大都不耐烦地混着日子,捧着一把炒瓜子磕嘴打牙祭。一个正当值的武侯在小侧门里解手,一股子尿骚味惹得旁边的人不快,话赶话的眼瞧着就要吵上了,却不想一辆飞奔而来的马车打断了这场冲突。

这样一个大清早,便是行商也不带这么积极的。况且,也不见镖局押运,只一眼瞧着便知有鬼。几个武侯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摸上了手中的刀。却见那个尿完的武侯伸手一挡,细眯了眼,瞧清了前头策马的人。他打了个哈哈:“是太尉家的人。”

朱璟宁是混蛋惯了的人,上至王侯、下至王八,就没有他不认得的。此刻一件见璟宁,原本几个紧张兮兮的武侯也就松了防备之心。

那武侯摸了一把脑袋,念叨着:“这不夜里刚走的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这几日情况特殊,上边给的命令是一定要他们擦亮了眼睛,盯紧了李家的人,任何动向都要上报,要是散漫误事,眼珠子是要抠下来泡酒的。一念及此,那武侯还是就事论事地让人封了城门,自个儿叉着胳膊抱刀拦在了宣武门前。

第94章 老饕

朱璟宁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后头车厢里也走出了两个贴身靠在一起的人,都披着披风, 看着身形很高,不是姑娘。

宣武门前的戍卫走上前,几个赭衣武侯狐疑地瞧着去而复返的朱璟宁, 心下生疑。朱璟宁十分自然地上前笑了笑, 不动声色往两个人手心里推了一锭官银,“几位哥哥守的辛苦,想着大冷天的,还是得趁早回宫吃酒热乎热乎身子才好。这点小心意,哥哥们可不要嫌弃。”复又转头瞧了一眼两个穿着披风的人, 笑了笑:“家里小娘们闹得慌,只好偷偷带进城,哥哥们可得体恤我, 别走漏了风声, 要不家里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子呢。”

那武侯却眯了眼:“小太尉却是诨扯了, 哪家的牌儿长的这么高挑?”

朱璟宁面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 像是不大好说出口的, 但是眼睛里却裹挟着笑意, 很有意味地瞧了对方一眼。那武侯虽未听他分辨什么,可他们这些逛窑子混风月场的人却总是能心意相通。这么一暗示便晓得朱璟宁的意思了。

他越过朱璟宁瞧了一眼穿着披风的两个人, 竖起两根手指,悄声道:“弄了两个?”

朱璟宁点头,眼瞧着要走, 那武侯却还要拉着他:“和那些牌儿比,是个什么滋味?”朱璟宁眼皮直跳,他心一横,索性凑过了身,对着那武侯耳朵说了一阵小话。话没说完,武侯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只拍着朱璟宁的肩膀,很是叹服的样子。

太尉家的公子说话这么和气,武侯们再问话就是不知好歹了。他一扬手,宣武门被推开,谢曜无声地扶着斗篷里的李棣向内走去。眼瞧着就要擦肩而过,那掂着银子的武侯却忽然眯了眼。

他分明瞧见那黑袍上染着血。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与那黑袍下的人冷不丁对视了一眼,一脸青紫、眸中尽是狠意的人将他唬了一跳。武侯的手滑到了腰间配刀上。还不待他高声疾呼,李棣便贴着他的身,以手做刀背砍了他的脖子。速度实在太快太狠,一个大男人身子软了下去。

朱璟宁回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两人,快步奔过来,托了那软趴趴的武侯,拍着他的背笑道:“你们这大人也忒会盘剥人了,大冷天的叫人守着门,这身子怎么吃得消。赶明儿我烫几壶酒给哥哥们驱寒。”余下的几个武侯被说中了心坎上的话,皆抱怨个不迭,揽着那倒下的武侯走到里面去了。

朱璟宁推了两个冤孽进门,淌了一脑门子的虚汗。

进了宣武门,李棣几乎是没有做停留地便向着城西的方向而去。谢曜不明就以地跟上了,朱璟宁犹豫这要不要跟上,一寻思他敢死我就敢埋,既干了这些事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当即三步并作两步便跟了上去。

三位世家贵胄在郦安城中穿行,城中百姓依旧笑笑闹闹地过着一天的生活。从城东到城西简直是要活穿大半个郦安城,一行三个人除了朱璟宁外都是做贼一般。路过昔日的谢公府邸,一片衰颓气息,谢曜几乎是不敢去看,带着点逃避的心理。朱璟宁向来是个没眼色的,一张嘴长的不肯歇息,方要奚落,就被一人当街拦下了。

他这做了贼的心虚难当,以为宣武门那儿出了差错,这会子武侯赶着来拿人了。定睛一看,却是太尉府的老妈子,火急火燎地当街拦了他,眼里蓄着泪,“大公子可叫老奴好找,一早儿便见不着你的影子,这可真是!真急死了!”

朱璟宁不耐烦地挥了她,却不想,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夫人昨儿夜里给公子添了个姑娘,母女平安,这会子老爷和夫人都在找您呢。”她是认得谢曜的,也就虚点了头,“霍姑娘也在作陪,喜成一片儿,就等着公子了。”

朱璟宁没大回过神,他这守了九个多月,就期盼着能第一眼瞧见自个儿的孩子,却不想,真是阴差阳错,偷着跑了这么一遭,娃娃就从媳妇儿肚子里落了下来。初时当爹的喜成分很少,更多的是无措。还是谢曜推了他一把,他才回了神,也不管自己方才想着什么做了什么,一心往家奔去。

猫一出狗一出的,这样兜兜转转,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儿中,谁也没想到最先成家的是朱璟宁。一时间,倒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和苦意。

城西处有太多是非。昔日的三生坊不再,最扎眼也只铁水浇灌成的大理寺。果然正如谢曜所想,李棣折身便钻进了大理寺。自王晌回来任职后,大理寺还是那么一副旧时德行,没个戍卫。

王晌穿了官袍,却见老仆拦着两个人在庭下争执,他微眯了眼,认出了李棣。李棣挑下了斗篷,王晌便瞧见他湿淋淋的一身,泼天的酒气,这样的天气,光看着都觉得牙颤。

“小公子怎么回城了?你现在应该待在太庙。”谢曜在此,王晌也不好说的太细,只是暗示他时辰未到,玄衣相那边还没给出指令,他不该擅自有所动作。

李棣瞧着他具服装扮,复又想起这一路上几乎各家官邸都封了大门,便问道:“王公这是要往哪里去?”王晌不明就以:“圣人病了好些日,已经许久未曾上朝,今日正是去金銮殿听训。”

李棣面色止不住的发白。

王晌神色一滞,看着谢李二人,竟然罕见地从这些小辈身上觉出了一些危机。李棣将谢曜的推论说给了王晌听,王晌心下大骇,这竟与他当初在花舫上,跟陈翛推算的疑点完美契合上了。

当初他根据路程和返程时间推算出了异常,便觉出了谢家二郎贪污一案尚有疑证,此刻听了李棣的话,心里火辣辣地翻涌起来。他那断案成痴的老毛病又来了,当即便不管什么觐见上朝,翻出了当时描摹给陈翛的路程图,又细细给李棣说了一遍。

谢曜便是听不大懂,也隐隐觉出了一些不同寻常。李棣看着那张描了红的蜿蜒路线,只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六个字:“萧悯太聪明了。”

王晌皱眉:“怎么说?”

“五年前的廊州之乱他虽不在,可这京城里却早早有人替他铺了大道。有人算准了谢琅的动作,一步步引着谢二郎走向今日的谋局。按照如今的局势来看,萧悯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他虽未藏在暗处,却比暗处的人更可怕。”

王晌听懂白了个大概,他只惦记着这桩五年未解的悬案,“陈相也说过,单有一个刘成山并不足以成事,一个宦官,根本无法操控前朝。若谢二郎下派的人早早被刺杀,那么真正引廊州小吏进京的人才是萧悯背后的老饕。”

李棣点头,他摸出了之前皇帝赐他一般的大理寺鱼符,原本一半归他、一半归陈翛,可此刻,两块裂了的鱼符并在一处,竟像是未曾剖开一般。李棣定睛看着王晌:“王公,大理寺的凭证在此,这终归是你的权。王公若肯信我,便与我去证明这老饕的身份,或许,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王晌怔然接过,大理寺养着的府兵他从来都没用过,这枚象征着权势的鱼符他也从不沾惹。在他这儿,无论朝堂上厮杀成了个什么模样,倒底都和他无关。他从不站队,可如今,却再由不得他不做选择。

为仕宦者,终究逃不过这一天。

王晌攥紧了鱼符,面上倒是呈现出一种视死如归的神色来。终归他也是个没妻儿的人,一条老命便是交代了也没什么,但这黑白案子牵扯诸多人命,却是一定要查个分明的。

大理寺的府兵们虽不经事,可藏久了的宝刀终究未老,开刃时仍然寒气森森。王晌瞧着不声不响,动作却极快,大理寺的主簿翻出官印,狱丞牵出细犬。死了几十年的大理寺终于正儿八经地活了一回,争了一口人气。

王晌原以为他们必定要穿半个城赴往城东,毕竟郦安的高官府邸大都在城东。却不想,李棣只拄着刀,十数步的距离行至大理寺旁的张公府。

不单是王晌,就连谢曜都懵了神。

这是什么意思?

在这之前,李棣疑心过无数人,甚至在某个时刻他将自己的父亲也算了进去。郦安这样多的京官,谁都有可能与萧悯为谋,可就是这个只知道养鸡养狗的张公在他的怀疑对象之外,若非兖陵太庙一事,或许他这一辈子都想不到张愈这个人。

张愈并不在府邸,留下一个看门的小童,照料着张愈那从不肯离身的黑狗。见来了人,小童瑟缩着身体,也不敢吭声。牵了细犬的狱丞破门而入,眼见就要搜寻整个张公府。道士头的小童来未来得及阻拦,那娇宠惯了的黑狗却狂吠了起来,与外来的细犬一起龇牙咧嘴地叫疯了。

兖陵太庙上听够了这些畜生的叫声,此时心中积郁难平,李棣眼皮直跳,一脚上去踢了那黑狗,力道之大,黑犬呜咽了几声,重重砸在墙角,却是不敢再叫了。谢曜看着一身戾气的李棣,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盛怒的挚友,此刻虽未怒吼,谢曜却明明白白地知晓他已经到了不可忍耐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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