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60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谢曜或许糊涂了一辈子,可是他瞧她的眼神,却像是在无数烈火中凝出的一阵飞雪,温柔到了骨子里。

大门轰然关闭,谢曜被及时赶来的朱璟宁猛地拖了出来,等到霍弦思回头的时候,却再也瞧不见他。

手抚上的,只有像血一样褐红的漆。

第98章 染血

金銮大殿像极了刑场, 所有的人都被阉割过情感,只剩下一副看不出残缺的肉身。

李自越是恐惧, 萧悯就越平静,乍一瞧,他似乎没有为着这一刻多兴奋, 反而越来越厌恶李自这种愧疚的神情。

每个人心中都在较量、都在测算, 唯有陈翛,唯有他一人置身事外的冷眼瞧着他们。这样悲情的时刻却不能撼动他一点儿怜悯之心,冷血的让人厌烦。

萧悯看了一眼他所在的方向,颇为感兴趣地笑道:“陈相一早便猜到了么?”

陈翛却不答反问:“你若是东朝,何必要反?”这话问的深意无穷, 既是质疑他的身份,又似乎是想要套出什么话。萧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就笑了, 他瞧着身边的刘成山, 道:“陈相这是在为李家子拖延时间哪, 还是说到了这个时候才好奇皇家的秘隐?”

刘成山没有说话, 只是对他摇了摇头, 眼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陈翛是什么人?最善于攻心, 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在这儿与他废话,而是要李自交出藏纳的印玺。可是萧悯却好像没有看懂的他的暗示, 刘成山狠狠皱眉,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只得转身朝着张愈寻求帮助。

张愈站在那里, 身形已经有些佝偻,半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太过老态。他下意识地去摩挲着右手指骨,他常在那儿拴着牵狗的绳子,如今已经养成了改不了的小动作。

陈翛看着金座上的萧悯,道:“你的局设的这样完美,只可惜一处有了错漏。”

萧悯看他,眼中有了些许兴趣:“还请玄衣指点。”

“谢二郎。”陈翛深深看着他,沉声道:“你本不必杀他,依着你的手段,只要稍加安抚,他照样会为你做事。当初三生坊查出油料一举太过刻意,倒不像是谢琅露了马脚,更像是你冒险刻意至他于死地。若你不冒险,可能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郦安之中动手的人是谁。你本可以做的更不动声色、更滴水不漏。”

萧悯的笑凝固了一刻,他垂了眼。他本是个年轻俊秀的人物,又兼有文人气息,这么一垂首倒给人一种他很感伤的错觉。萧悯点头,“是,我本可以不用动他,但是怎么办呢?”他很苦恼地皱了眉,“他欠了我的债,我不该追回来吗?我就是想要杀他,从第一面,无时无刻不在这么想着。既然这么想,也就只好这么做了。”

话一出口,是半分歉疚也无的。

陈翛终于皱了眉,他道:“谢琅吞金自杀是在为你留后路。否则,你怎么能走的这么远?”谢琅便是再蠢笨,也不可能不懂给自己留条后路。便是下了大狱,也该有自己可翻盘的棋子。只是他放弃了。换句话说,萧悯的赢,扎根于谢琅的不想赢。

“陈相这是在教我做人的道理吗?”萧悯却像是听到什么可笑之极的话,"你的时间可不多了。”末了几个字像是威胁。

陈翛缓缓走过去,朝着萧悯的方向,刘成山立即上前一步,很是护着萧悯的样子。陈翛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他淡声道:“你是为先皇后而来。”

那话不像是问句,更像是一种带着笃定的确信。

萧悯挑眉,竟是击掌而笑:“真是多智近妖,陈相不如说说,你是怎么个猜度的?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为着什么而来的。”

陈翛却没有看他,他无声地瞧了张愈一眼,这个沉默的古怪老头究竟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呢?放眼这十多年,细细回想,在很多不该有他的地方都瞧见过他的身影。

十二年前的荀雀门之乱,通向金銮殿的宫道上除了谢家人,还有这么一个牵着黑狗的张公;十一年前的许家婚宴上,张愈藏匿在人群里,默默瞧着他们这些人厮杀;一年前的大理寺纵火一案,火势烧的那样猛烈,却独独碰不到张公府一丝一毫,那些突然杀出来又退离的越人刀客,真的长了翅膀吗?还谁说他们早有可容身的地方?

“我只是想不到,张公竟然对先皇后情深意重至此,竟甘愿十年如一日的蛰伏在朝堂里,就只为了带太子回朝。”

李自因陈翛的话而猛然回神,久远的回忆混杂着难言的恐惧感瞬间占满了他的心,他只能指着张愈,目中尽是震惊:“你......”

张愈终于抬眼,他瞧了一眼陈翛,眼里沉的像是一潭死水:“你以为靠你这些无意义的猜度就能污蔑先皇后吗?”

陈翛点头,“是,确无实证。知情的人想必早就张公被灭了口,只是死人虽不会说话,畜生却可以。”他的眼神冷下来,“张公养的那条黑狗想必出自兖陵太庙,那些黑狗是先皇后早年豢养的,十分认主,可一见着张公却不认生,如此想来,这当中没有古怪吗?或许张公也早知道那些畜生会坏事,但是你一直都没有杀了它们,由此可见张公心仁长情。先皇后的小宠都带在身边养了这么久,更何况是他的孩子。”他瞧了一眼萧悯,“若萧少保当真是东朝太子,倒正好能对上我苦想不得的这一点。”

那话带着一点讽刺的意味在里头,萧悯也没有再笑,说到先皇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没有笑,连皮相上的虚假笑容都吝啬给予。

李自忽然想到当年太子五岁诞辰,诸官送礼,一直寡于交际的张愈竟破天荒地上门送了一份异常沉重的厚礼。当时李自也只是自诩家门鼎盛,就连这样的怪人都想要沾上几分光。如今回想,才发觉其中的不对劲。

他是根本不知道先皇后与这张愈有什么故事的,在李自的印象里,先皇后虽对明宁帝无意,却也不是一个随意的女子。如今瞧着张愈,又看了一眼他视为己出的萧悯,前尘往事袭上心头,他竟也糊涂了,只怔怔道:“你和沉霜......”

张愈却只是冷冷瞧了他一眼:“你不配说她的名字。”

李自被他这话激怒了:“我是先皇后的嫡亲兄长!我不配说?你是先皇后什么人,你存的什么心,你是个什么样的身份?”

张愈冷冷嗤笑一声,至此他也不再遮掩:“亲手送她进这样的死人坟墓,你竟还腆脸标榜着嫡亲兄长的名号?李自啊李自,你当真是无耻至极,拿自家的妹妹来博前程,这样吸干她的血。”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你又是个什么好身份了?”

李自平生最对不住的也就这个小妹,被张愈这么一激,一时间心血翻涌,竟辩驳不得,眼瞧着就要晕厥过去。

张愈却一字一字的咬重:“这世上,只有我会陪她。”他年岁已经不小了,可这样年暮的人说出这么执拗的话,才更叫人觉得毛骨悚然,“李家该死,不曾错冤你分毫。”

在他们这般争辩时,假太子却匍匐着、像条狼狈的狗慢慢移到墙角,企图从这个困死的牢笼里挣脱出去。就在他要爬出殿门的时候,侍人忽然碎步行来,跪于金座上的萧悯脚下,呈报道:“圣人不好了。”

萧悯闻言瞧了一眼窝在一处的假太子,忽然就起身,他的身形轻的像一阵风。他走到假太子面前,半蹲下来,温柔邀约:“太子要不要与我去看看圣人,想必他是很想见你的。”

假太子双手并在一处,一个劲地往地上磕着头,磕破了皮,他泣不成声:“求你、求你不要杀我。”

萧悯有点生气,他握住了他的手,“太子不要与我一同去吗?”

假太子连连摇头,也不管看不看人。萧悯很是惋惜地站起来,似乎就要这么放过他了。立在暗处的武侯无声瞧了萧悯一眼,并没有从方才的惊愕中回过神,一时间也被这真假太子绕的神智不清。萧悯朝着那武侯伸出掌心,武侯一愣,旋即明白了,拔出插在腰带上的短匕首,递给他。

萧悯没有力气,就连拔这样的匕首都会发出很刺耳的声响。假太子听见了利刃之声,腿侧一阵热流滚过,没了命地开始疯爬。萧悯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在他后面跟着,有点像是鼓励稚儿学步一般,很是耐心。

人的恐惧总会比死亡来的激烈的多,假太子似乎知道自己逃不得了,他任命一般靠在墙角。萧悯就半跪在他身前,他说:“看着我。”

假太子颤抖着睁开眼,一行眼泪滚下来。

萧悯说:“你如此想要这个身份,却又做得这样不好。比我不如,可见你没什么用。”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到遗憾和可惜,“我早可以要了你的命,可是我又太想看着你往下走。真太子教不会假太子,真是让人失望啊。”

还未来得及给对方什么反应的机会,萧悯便执着匕首刺进了他的喉咙。他不会用刀,扎到骨头时滑了一下,喷了自己一脸的血。因为做的不好不完美,他复又拽着假太子的发间玉带,这次真的缓慢而迟钝地刺进了该刺中的位置。

温柔地托着他的身体平放在地上,极快地抽身站起,带着点蔑视的俯视着。

原来血是喷溅出来的,而不是四面八方的流出来的啊。

陈翛紧拢在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他本不是个良善之人,可此刻瞧着萧悯这样病态的举动,竟也觉出了一股深深的恶寒之感。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已经病入膏肓,烂到了骨头里。

明宁帝被刘成山辖制着,内宫里的人都不知道皇帝究竟病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自登仙楼回宫,他便被锁在了一隅之地,切断了和外朝所有的接触机会。哪怕是侍奉药物都没个体己人,有一回几乎快要被活活饿死。

萧悯揭开山河图的帷幔,瞧见了面颊深深凹陷的皇帝。他长的这样一幅凶相,腾蛇纹太重,想来年轻时也不算多好看的人物。

他们长的完全不像。

萧悯坐在他的榻边,瞧着他枯槁的一双眼珠,只是很平静地笑了笑。笑容牵扯到肌肉,高挺鼻梁的血珠往下滴落,染了皇帝身上的龙袍。

洇在天价的布料上,慢慢晕开来,毛刺似般不圆润的边角,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第99章 囚牢

皇帝间或一轮地转着眼珠, 像是觉察到了身边坐着这么一个人。他想要出声,可是嘴唇焦渴起皮, 嗫喏了半晌也没能发出一个清晰的字。

“圣人怎么会想着将印玺交呈给李家?”萧悯低头看他,“这可不大像您平素的作风,实在是过蠢了些。”

明宁帝觉察到了萧悯的逆反之语, 他的喉咙像是破风口袋一般:“奸佞之贼!唯女子与小人......”后面的几个字因为中气不足而没能说出来。

“圣人其实一直都不敢承认自己不如人吧。”萧悯却只是垂首望他, 目中尽是遏制不住的鄙夷,“你不如先皇后,甚至不如懂得隐忍不发的李自,更不要说一手养成却掣肘不得的玄衣相。”

“看看,这样的多的人你都不如。你只会动用臣子们可怜见的一点忠心作为筹码, 所谋划的一切简直是可笑又可怜,就为了证明皇权铁腕......你怎么有资格坐在这个金座上呢?”

从未有人敢如此胆大犯上,敢与他这么说话、敢这样违逆他的意思。这幅平静却蔑视的嘴脸忽然叫他想起了一个人的模样。此刻两张面孔重合起来, 皇帝瞳孔猛地皱缩:“萧悯......孝敏?”

故去先皇后在世时的封号正是“孝敏”二字。那还是数年之前, 明宁帝新帝践祚, 亲自从内朝择选的诸多封号中选的。

可是这样多年了, 久远到他早就忘记了先皇后叫个什么封号。此刻后知后觉地想起, 竟是再诛心不过。

皇帝挣扎着想要起来, 他虽贪心权欲,却并不是痴傻之人, 此刻也反应过来了:“你究竟是谁?”

他是想要去拽他的袖子的,有点像是恶鬼拖拽人下地狱的意思。

“怎么?圣人是要忏悔辩解些什么吗?”萧悯漠然往后退了一步,他抬手擦了一下面颊上溅到的血珠:“说你其实和别的天家父亲不一样、说你明面上冷落我许多年其实是为着保护、说你其实是爱的隐忍而不求理解、说我这样大不逆其实是恨错了人?”

皇帝被他这番话问的一怔, 眼前的人渐渐虚无起来。他忽然发觉自己这样震惊,竟也只是震惊,没有一点儿后悔、疼惜或是别的什么。

他的血这样冷,冷到他自己摸着都嫌冰。

皇帝嗤笑了一声,他瞧着萧悯所站的方向,一口浑浊的气体长吁出来:“你若真是东朝,此刻不要了朕的命,却在这儿与朕说这些话。呵呵,你呢,你又是为着什么?是想要瞧朕悔不当初、要朕为你和你的贱人母亲一哭吗?”他森森然冷笑起来,“妄想,妄想......”

萧悯的神色终于一寸寸冷下来,他一直都是喜怒不露于表象的人,可是此时此刻,他却积聚着怒气,渐渐烧的眼中通红。

不过是一只垂死的病猫罢了。

萧悯忽然迈步上前,他直拽着皇帝的衣领将他从榻上拖拽下来。虽是气力不够,可对付一个病而残弱的老皇帝依旧是足够了。他简直是像拖拽着一块老而腐旧的臭肉,带着他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直拽到熏着香料的饕餮金炉边。

萧悯拽着皇帝的手,带着他的肌肤贴到滚烫的火炉上,烧的皇帝皮肉瞬时就发出了焦灼的气味。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么,我的好父皇?”

皇帝口中丝丝窜着冷气,他神智有些不清了:“是谁带你回来的,你没有那样大的本事。”他迟疑着猜度着,“是李自我早该猜到他有异心的,是李家的人......”

萧悯却为着他句话阴恻恻地笑起来,笑到手上松了力道,甚至眼角泛起了泪花,“放眼这北齐,或许唯一肯忠你三分的也只有那个李家了。你利用李家,却至死都不肯全信,何其可笑,何其可悲啊。”

“圣人怕是一辈子都想不到,当年荀雀门异鼠之乱拐走我的是谢家府兵吧。”他笑得够了,才说:“不是李自家的人,而是那个自诩清高的文臣谢家。”

“我被那些低贱的下人奴隶塞进了半人高的铁盒子,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若不是趁着夜袭宰了看守的贱奴,恐怕我早就成了谢家威胁皇权的好把柄了。”

“就这么受尽屈辱的一路流徙。我是齐国的东朝太子啊,我以为全天下都需要我,我竟一直傻傻地等着你们带我回家。”他就这么冷冷瞧着皇帝,“可是我连那个李家子都不如,你们情愿要他、情愿去找一个乞丐般的贱奴也不要我。若不是张愈来廊州捡了我,做了那么一具肖似太子的假尸,我怕早就成黄泉路上的无名鬼了。”

“我本可以和我的小堂弟一样……我和他那样像,怎么就走到如今这样南辕北辙的对立地步了呢?”他带着一点自我鄙夷的讥讽,“若无玄衣,他比我好到哪里?若无你们,我比世人又恶在哪里?”

皇帝喉间一滞,他是要辩驳的,当年派下民间寻找太子的私兵无数,动用多方力量,却始终是一无所获。

萧悯的恨不是无名的,可是似乎错了那么一点方向。

皇帝心中猛地一沉,他捕捉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张愈……”

“是,是张愈。”萧悯凉薄地瞧着他,“先皇后留在前朝最忠诚的、连圣人也不知晓的一枚暗棋。或许刘成山是圣人一早便防备着的,因他本就是先皇后的人,可张愈却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啊……就连我也不曾想过,更何况圣人呢?”

皇帝眸子泛起了垂死的憎恶和恨意,“贱人,贱人!”

萧悯终于直起身,他用脚踢着皇帝的肩膀,将他翻了一个面,让他正面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看着自己揭开饕餮香炉,往里面添了一味褐黄色的香料。

“恐怕要叫圣人失望了。”他道,“我并非通奸私生之子,我依旧冠着齐元氏的姓。”

那褐黄色的香料融化,一圈圈飞旋而上的烟雾从孔洞里蒸出来,蒸出了一个个眼珠子似的烟圈。

“待得印玺找回,清肃不必要的毒瘤,我自当为父皇重塑一个齐元盛世。”

萧悯在那样的烟云里退步而出。他给足了皇帝足够的尊爱,这样的孝心简直要将他自己感动。

***

金銮大殿成了死人堆,偏殿隔开的几个屋子分批羁押着被萧悯囚禁的诸官女眷。

因为陈翛身份的不同,早早便有人为他脚上缚了铁链。张愈沉默地站在武侯堆里,阴恻恻的半张脸晦暗不明。

“他就是个被娇宠坏了的孩子。张公再这么溺爱着,迟早会害死他。”

张愈闻声看去,却瞧见陈翛镇定坐于偏殿一角,他冷笑一声:“玄衣且顾好自身罢,你还真指望着李家的人能靠着那么一点游散兵力打进金銮殿?”

陈翛迎着他的目光,不惧不畏:“不过一条命罢了,押在他身上我觉得值当。赌了一辈子人命官司,我还怕输这一回么?”张愈冷嗤一声:“只可惜,你是等不到见他的。便是这诸官不死,最该杀的人也只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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