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那我也算是全了颜面。”
张愈忽然沉默了,他游离旁观在这齐王朝中多年,见多了党派倾轧。放眼百年才出了这么一个为官做宰的奇才,若就这么一朝陨落,说不可惜实在是有昧本心。
这场元李两家之间纠葛不断的恩怨原本与陈翛并没有多大关系,他本可以抽身事外冷眼旁观;本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做好他三相之首的位置。
本该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却偏偏在半途上追着光而去,舍弃了手里该有的筹码。
张愈忽然产生了一种很难言的感觉,他觉得这个世界都被扭曲了。
爱而不得的人都变成了青面獠牙的妖怪,变成妖怪的鬼却又想要弃了邪道重回正途。如此循环往复,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陈翛动了动脚踝,锁链发出一阵声响。他说:“我想见一见家中小妹。且算我临去前的最后一面,毕竟值得我惦念的人不算太多。”
张愈深深瞧他一眼,没有说话。
撩着帘子进来的刘成山紧紧蹙眉,压着声音在张愈耳边复述了一遍偏殿中所见。那皇帝死相狰狞,暴睁着一双枯槁眼球,迟迟不肯闭目。
“谁叫他这么做的!”张愈动了些气,“印玺之事尚未探出全貌,他竟……”余下的话也是顾忌着在场之人没有说出来。
陈翛早先预言的那句话此刻无声契合上,让张愈忍不住皱眉。
刘成山复又瞧了一眼端坐于青石阶上的玄衣相。倒是一点儿也瞧不出是个狱下囚的身份。
他压低了些声音:“那边方才传来消息,说是那人胎心不正,已经见红,眼瞧着是不行了。”
这些带着腥血气的话张愈很是厌恶,仿佛孕妇生产之事很能脏了他的耳朵。他瞧了一眼陈翛,良久才道:“她终归是活不了的,你肯见她便去见。”
陈翛面上没什么神情,可是手中指骨却攥紧了。
***
自上回大魇咯血后,陈怀愉便被移到了一间狭窄封闭的屋子。小而窄的窗子连光都是奢望,更不要说什么活人气。
起先她还会挣扎抗议一番,可到后来就渐渐绝了念想,一股郁结在心里的怨气梗在心间上下不得,啃噬的她夜夜惊梦难眠,身上那件衣裳几乎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汗渍黏附在身上。
直到产婆来了,她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胎动的。旁的人生产大概是又哭又喊的,可是她一点儿都没力气,只能睁着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睛,死死瞧着那扇破旧的铁窗。
瞧到眼睛发涩发疼。
有人在她的肚子上按来按去,推着一块沉重的肉块出去。那或许是个生命,但是具体是什么已经没有和她多大关系了。
她静静地麻木地等着死亡的降临,连抗争都没有一下。直到、直到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枯瘦的手指。
她歪着头去看,早就哭干了的眼眶忽然就又酸了。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委屈什么的,可是她那样想哭。
她泣不成声:“九哥……”
我好害怕。
陈翛平生除了李棣之外极少与人有肌肤相触,可这回他却除下了冰冷的手套,拿他丑陋的手掌握着小妹妹的手。
他擦着她面颊上的眼泪,拨去她面颊上黏湿的发丝。他对她失望过无数次,可是瞧见自五岁起便捧在手心里护着的、直至十七岁离开他的妹妹被折磨成这样,他还能记恨她什么?
他沉默着握着她的手,满室的腥血气太重,重到他的心也溺死在里面了。
他说:“九哥陪着你。”他平生不肯骗人骗己,可是这回却说了假话,“小十六,我带你回家。”
陈怀愉视线一片模糊,她多想起来抱着他,可是她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陈翛那句话说的她羞愧难当,将她打进了更深一层的心魔地狱。
她开口,积在喉咙里的血顺着唇角淌了出来,黏在脖颈上。
“我知道你带我走是把我认成了别的人。我不叫小空,九哥,我不是小空……”她没什么力气,声音也越来越弱,“我好怕有一天你找到那个小空之后就不会再要我了。她们都瞧我不起,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我就想找个真正为着我、喜欢我的人,我总以为自己可以无穷尽地在你那儿偷着不属于我的爱……”
“我哪里配呢?”
“我这样害你至险境,死后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陈翛握着她的指尖,那儿太凉了。女孩子的指骨又柔又软,本该拿来簪花描眉,而不是任由它失了温度。
他心中竟然泛起了异常酸涩的感觉,或许一开始他就不对她说那两个字。后来再多的温情也弥补不了那两个字带来的误会。
一步错,步步错,尽是冤孽。
“十六不是别人的影子,你一直都是我的亲人。”是这个郦安里、那个陈家中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能够付出亲情的人。
他从未得到过亲情,所以没有人教他怎么做才更好。他只能用自己贫瘠的想象,预备着一点点将她养成郦安中最快乐的小姑娘。
要什么,就给什么。
陈怀愉痴痴望着陈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他说:“九哥,你出去吧。”
走出这孤城,走出这郦安,走出这皇权倾轧的地狱。
有小娃娃的哭声响了起来,产婆颤着声说了句弄璋之喜。这个男娃娃喝着母亲的血落地,在父亲不要他活的情况下依旧哭出了嘹亮的第一声。
陈翛忽然面颊上一凉。
他自褪下了云鹤玄衣外袍,轻轻包裹住这个齐元家第一个天子嫡孙。
第100章 棠棣
近二十年未闻的国音再次被奏响, 古早时期禁封的曾侯乙编钟重现天下,如此乱世, 金銮殿却靡靡之音不断,可想而知里头的人是有多么肆意妄为。
血在往下滴落。
杀卷了刃的环首刀在地上堪堪擦过,握着它的主人一步步沿着高梯而上。
大门是敞开的, 两列具服而立的武侯冷目瞧着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李棣慢慢瞧清了大殿中央的人。
青衫状元郎执着细长的青铜木槌, 长短不一的甬钟依次排列系在桐木上,错金篆体铭文盘踞在古朴的器身之上。
便是不穿蟒袍,他也是太子。
不遮不掩,不怒则威,不叫人任何人瞧出自己的弱点, 这才是天子。有人是生来便当帝王的,譬如这冠着萧姓的真太子,也有研学不成、反出丑态的, 譬如明宁先帝。
被击奏的国音择的是诗经里头的词, 曲名为棠棣, 是血脉根系相连的天地馈赠。这北齐的第一国音, 是他名字的来源。昔日李家有嫡, 明宁先帝便一奏国音, 泽福于李家,赐那襁褓小儿一个“棣”, 当真是天大的殊荣。
然而所有的错误和冤孽都是从这个字开始的,如今拿它来结束也好。
萧悯击奏编钟,却并不能持续太久, 他很快就没多少气力。搁了木槌,转身,自这样辉煌的大殿瞧着李棣来的方向。
他的眸子里有光,轻声唤他:“小堂弟。”
李棣只觉得心上被什么东西绞住了,刀剑加身都没有可此时此刻来的可怕。萧悯竟不畏不惧地朝他迈步而来,他温柔地笑:“我更喜欢你叫我堂哥。”
那是当年荀雀门异鼠之乱,挤进马车里的元家太子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们本是一胞同生、一脉相连的兄弟。
“......为什么偏偏是你?”那真是夹杂着无数的恨意和不解才能问出来的一句话。
萧悯瞧着他这一身狼狈的样子,瞧着他原本干净的面庞被血和淤青占据,竟难得觉出了一些怜悯之心。
“若你是我,一朝太子,失落民间,被人戕害至此,你恨不恨?”他幽幽瞧着他。
李棣却森然瞧着他,“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安心么?你害了那么多人,他们个个都负你弃你?陈家女儿嫁你信你,不是你刻意的诱导?”声音冷下来,“所以你就要杀了谢琅,你就要颠覆整个谢家来为你的复仇做陪葬?”
“......我不爱听他的名字。”萧悯不笑了,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有点不大开心,“你也最好不要再惹我不高兴。”
李棣眼中卷起了浓烈的厌憎,简直觉得眼前这个同岁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城西张公府邸中已经搜出了罪证,当初的大理寺纵火一案并非谢琅所为。甚至于五年前的廊州贪污案也只是你们借了谢家的手,倒是摘的干净。”李棣冷冷瞧着他,“你背后的人是张愈。”
萧悯静静听着他这话,直到他说完,他露出赞许的眼神,“小堂弟倒是比那只笨狸猫聪明多了。怪我从前看轻你,现在想想,你还真是不简单。”略略一顿,“你瞧,没了玄衣相,你才能解了身上枷锁。”
“你知道么?我本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要了你的命,但是我舍不得。”他缓缓迈步向他而去,不惧他手中有滴血的寒刀,“来我的身边罢,就像从前那样,就像你与舅舅曾许诺我的那样。”
在为孩童之时,他便和父亲入宫,父亲指着东宫,告诉他,大殿里住着一个孤独的小太子。他们李家这一辈子的使命就是要保护那个小殿下,让他长成一个福泽天下的帝王。
那一度是他生的意义。
萧悯自始至终都没有威胁他,甚至没有疾言厉色,倒真是像极了邀约的姿态。然而李棣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他抬起发酸的手臂,横陈着卷刃的刀指向他:“玄衣何在?”
萧悯不会动李家,他不敢,因为他还没有拿到印玺,便是一朝登基,他也需要李家的扶持。可是陈翛不同,若是新帝践祚,第一件事都只会是拔了前朝的豺狼根系。
萧悯只瞧着他手中那把刀,缓缓地、极轻地从唇边吐出两个字。
“蠢货。”
有点恨地望着他,像是因为他这般不要命的爱和相护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厌憎和痛恨。
萧悯慢慢往后退,以肘撞了编钟,一排甬钟嗡嗡作响。那无数的人像是潮水一般涌出来,巨大的锁链拖拽着那个铁笼子缓缓从阴暗的角落里现出全形。李自还算是完好齐整,只是被武侯看押解着。李棣飞速地环顾了一圈,心里焦虑的情绪已经快要将他整个人都烧穿,他哑着声音复又问了一遍:“玄衣何在?”
萧悯却只是幽幽望着他:“你猜不出么?”他冷冷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他那双手终日藏着掖着,我还以为是什么宝物呢?原来那样丑陋,怪不得不敢得见天日。”
“死了。”萧悯略一歪头,“不过我帮你留了他一双手。”带着一点恶劣和讥讽的笑意,“已经装好了搁置在金盒里,堂弟想要瞧一瞧么?应该还算是新鲜的。”
李自瞧着满身戾气的长子,今日之变实在是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他喉中酸涩,却也明白今日怕是要覆亡在这大殿里了。他喃喃道:“宣棠......”
“来。”萧悯的眼神冷下来,“让孤好好瞧瞧你的本事。”
既做不成君臣,便该将此人扑杀在襁褓之中,不叫他长成可反扑的野畜。
藏匿在大殿里的武侯立即纷涌而上。然而几乎是在一瞬间,原本安静的金銮大殿外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喊呵斥之声,萧悯微微皱眉。
一颗沾着血的头颅咕噜噜从殿门那里滚进来,一腔血洒大殿,惊得里面的女眷惊恐地嘶喊着。
一个灰青色胡装的女子翻身擦拭书刀,手里还攥着一个无头的武侯尸体,周身难驯的野性和戾气完全遮掩不住。
有人认出她的模样:“常锦!常将军!!!”
常莺眼中烧着浓烈的恨意,自她身后走出了浑身是血的图哈察,高大的身影压迫近乎压迫性质地挡住了殿门,他手中的百花弯镰也裹着粘稠的血。
略一搜寻,便瞧见了青衫人,他从喉中挤出几个泣血的字:“吾必杀此僚!!!”
几乎随着他这一声话落地,越来越多的人从外面涌进来,皆是溯胡人,正是图哈察带进郦安城的那批随从,还有一些面生的私兵,想必是充当流民私混进来的。
萧悯冷笑了一声,双眸微促。
真是让人想不到啊,李家子竟还有这样的本事,能揽到溯胡人的力量相助。也是,方才进殿与他东拉西扯,不就是在为了替这些溯胡人争一起机会么?他当时怎么就没有意识到呢。
他的小堂弟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一个时辰前,末时,日跌。
城西处荀雀门轰然关闭,自通安坊的水渠摸行至此处的李棣方一露面,便极为不幸的遇上了一批戕杀臣民的萧氏走狗。
李棣跌跌撞撞走过去,从混战中抢下了一个被剥扯了半边衣裳的民女。视线一触,竟是霍弦思。
李棣怔住了,也只草草从地上拽起一件破衣为她遮着。他要送她去檐下避险,却不料,这个平素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儿却神色坚毅地抓着他的手,她说:“李公子,请你务必带我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