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18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第二十九章 海底捞月

贺家多事之秋,贺太夫人在家中主持大局,召集贺家上下众人来到正堂前,将查明贺君旭涉案真相一事交由楚颐去办。

太夫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正中,郑重道:“颐儿,我将君儿的贴身仆从石敢当、马仁调给你使用,家中上下若还有你用得着的人,也随你分配。”

楚颐心里还为那飞走的二千两抱憾,但脸上也只能装出坚定的模样,欠身行礼道:“定不辱使命。”

贺太夫人爱惜地看着他点点头,片刻后把脸一板,开始责罚:“还有一事,茹儿,你亏空库银,自去领罚,管家之事亦不宜再交给你。”

贺茹意在负荆请罪时早料到会有此结果,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咬着牙交出了管家之权。

程姑爷和儿子儿媳看在眼里,悲从中来,这管家钥匙还没揣暖和,又要落到楚颐那小人手中,一场欢喜一场空啊!

楚颐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娘,我近日要忙于君儿那事,加上身体多病,恐怕难当此大任。”

贺茹意震惊了,这象蛇竟然推辞了?难道是因为他把馥骨枝卖给自己害自己亏了八千两,良心发现了,因此想让她继续管家么?

这样看来,这象蛇也算有义气……

“依我看,不若把管家钥匙交由兰姨娘掌管,她在贺府多年,向来稳重,对内务也熟悉。”楚颐不疾不徐地说道,“正好呈旭也长大了,以后日常琐事,便交由姨娘打理,田地商铺之事,我可教导呈旭来掌管家业。”

贺茹意:“什么?!”

果然这象蛇就是一个阴险小人!为了羞辱她,甚至推举一个姨娘来管家?

她瞪圆了眼,恶狠狠看向兰氏,那衣着朴素的弱女子挽着儿子贺呈旭,正满脸受宠若惊。

贺茹意福至心灵——之前就是这兰氏戴着妫翠首饰在后花园招摇引起她儿媳的注意,并且告诉她们楚颐正在卖馥骨枝的。

原来他们是勾结在一起的!

贺茹意气得快吐血,恨声道:“娘,咱们贺家人还没死绝呢,让一个姨娘当家,岂非让别人看笑话?”

贺太夫人目光如炬,严肃地教训道:“颐儿也好,小兰也好,都是我们贺家的人,自己人当家,谁敢笑话?贺茹意,你作为贺家儿女,再如此鼠肚鸡肠,我掌你的嘴!”

太夫人气在头上,贺茹意只好悻悻闭了嘴。

贺太夫人又叫兰氏和贺呈旭出列,语重心长:“小兰,你是个有情义的好孩子,如今得了颐儿举荐,可万勿让他失望。呈儿,祖母将家业重任交给你,可不是玩儿的,从今起,你要多向你母亲学习经营之道,知道吗?”

兰氏和贺呈旭齐齐应诺。

兰氏知道,这是楚颐对她的礼尚往来。她为楚颐算计贺茹意,楚颐为她的儿子讨来打点家业、学习经营之道的机会。

她出身低微,性子怯软,虽然知道这是份好差事,但一想到今后她要处理贺家内务,管束府内上下人等,周身便抖如筛糠。

正惶恐间,她突然瞥见贺呈旭身体竟也隐隐在战栗着。

关于自己和楚颐心照不宣的交易,兰氏不曾告诉过儿子,如今他忽然被楚颐交付重任,恐怕也是惊慌无措的吧。

一想到自己的孩儿,兰氏咬了咬牙,眉宇间展露出少有的坚定:“呈儿莫怕,有娘在。”

贺呈旭顿了顿,看向她,隐忍地点点头。

兰氏只当儿子与自己一样忐忑,殊不知她膝下逐渐长大的少年,胸中正被翻涌的激动裹挟着,连五脏六腑都炽热起来。

贺呈旭正被胸膛的热流烫得神思恍惚,忽然一阵冷香似有若无地钻进他鼻息之间。他很快认出,那是他的继母随身佩戴的凤纹香囊。平日楚颐在内宅巡视时,那香囊出现在楚颐的腰间,而月落乌啼的夜里,那香囊出现在贺呈旭的梦里。

余光里,果然是楚颐正向他走近。滴滴热汗从后背渗出,贺呈旭连头都不敢抬。

楚颐在他面前不远处站定,看着发抖的兰氏和低头罚站似的贺呈旭,皱了皱眉,教训道:“呈旭,出息点,畏畏缩缩的成什么样子?”

贺呈旭不得已抬起头,目光闪烁,唯独不敢直视前方。

楚颐见他满头大汗,以为这个被自己管束着长大的小少年是害怕自己,放缓了口气:“这几日我不得空,你先跟管家陈叔学算账,等我忙完了,要亲自来考查你学得怎么样。不许贪玩,知道吗?”

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但柔润清冽的声线,却好似泉石相激,珮环当风,分明仍是一个年华正盛的美郎君。

贺呈旭嗓子干得发痒,胡乱点头答应了。

半晌,他又忍不住低下头,发自肺腑道:“母亲,您对我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

无人回应,贺呈旭回过神来,只见楚颐正扶着贺太夫人到庭院散步,已经走出好远了。

楚颐从贺太夫人处回来,远远便看见两个男子伫立在自己院子门前。

正是老太太调给他的帮手,石敢当和马仁。

按理说,调查贺君旭和雪里蕻之事,由庾让这来去如风的影探来查才是最合适的,然而他和严燚被派去保定府寻找失窃官银,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石敢当、马仁和庾让一样,是老侯爷生前为贺君旭挑选的四大侍从,虽是下人,但在贺府中,地位便如半个少爷一般。

但和留守京师的庾让不同,石敢当和马仁一直跟随贺君旭在塞外出征,最近才回到贺府,楚颐对他们二人的底细知之甚少。

单从表面看,石敢当弯眉大额,眼如月牙,宽厚热心;马仁面容冷峻,沉默寡言,二人一热一冷,倒是互补。

看见楚颐后,石敢当率先抱拳行礼,然后便单刀直入:“夫人,如今我等皆听你差遣,你有什么打算?”

楚颐沉吟须臾,“石敢当,你想法子通知严燚和庾让尽快回京。马仁,你调查雪里蕻如今被安置在何处。”

至于楚颐自己,则先去了京兆府一趟。

京兆尹蔡大人,确实是光王的党羽,与景通侯也十分熟络,楚颐和他在饮宴中见过数回,知道他膝下无子,投其所好请了一尊白玉送子观音送到其府上,之后便轻易地被允许去探视了。

贺君旭毕竟功高权重,又备受皇帝看重,那京兆尹虽然来者不善,却实在没敢为难他,说是关押待审,那“牢房”虽然密闭,但干净整洁,简直像一间厢房。

楚颐到时,贺君旭闭着眼,正在打坐练功,听见脚步声也不睁眼。

楚颐往狱卒递去一个钱袋子,那狱卒掂了掂,笑道:“贺府果然大气,夫人请便。”

那狱卒哼着曲的声音渐渐遥远,楚颐走近那精致的牢房,见贺君旭仍维持着静坐的姿势,便嘲讽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能沉得住气。”

在他预料里,贺君旭含冤入狱,应该暴跳如雷、急火攻心才对。

贺君旭睁开眼,也反唇相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是你。”

眼前的人是世间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人,却又是与他互相算计折磨的仇人。如今他被人栽赃陷于囹圄,楚颐不在家偷着乐,反而来这里看他?

楚颐挑了挑眉,冷艳的五官忽然露出极生动的笑容,像一株春风得意的红蔷薇:“奸淫之罪,按律当斩,等你死了,怀儿是你的嫡弟,自然代替你承爵。你送我这样的大礼,我合该来谢你。”

贺君旭气笑了,“那晚我就不该管你,让你中了情药被人掳走算了!”

楚颐眉头一皱,似有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自如的模样,挑衅地看着他,似笑非笑:“谁说我中了情药?贺将军,兵不厌诈,你行军时也如此天真么?”

贺君旭一愣,继而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和那个黑衣人都是故意要将我留下,使我不在自己房中,好让你们栽赃我去……袭击雪里蕻?”

楚颐笑而不语,似乎是默认了。

贺君旭沉默下来,脸色如同山雨欲来的天际一般晦暗不明。

楚颐见他沉郁下来,益发气焰嚣张:“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吗?”

确实有一个问题。

贺君旭疑惑道:“你没中情药,为什么水还能那么多,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骚的人?”

这疑问是楚颐始料未及的,他原本得意的神色瞬间便恼羞成怒取替——这混账方才沉思了那么久,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闭嘴!你死到临头,不想着做鬼之后要找哪个幕后主谋报仇,还敢想这些?”楚颐咬着牙恶声骂道

贺君旭抬起眼,冷冷瞥他一眼:“既然是你有份参与的,幕后的人自然是光王,还需要问吗?”

雪里蕻是太子看上的太子妃人选,而他贺君旭是太子太傅,设计栽赃他奸污了未来的太子妃,即使罪不至死,也必令皇上与他君臣离心。既恶心了太子,又能铲除他这个太子党羽的威胁,光王自然是一石二鸟。

楚颐哼了一声,讥讽道:“看来你还不全傻。”

“傻?”

楚颐在这一声冷峭的反问中,竟然嗅到了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恐惧,一怒万骨枯的威迫感。

贺君旭目光如电,如天煞恶鬼降临,他寒声道:“我出征突厥时,共征得四十万兵马,突厥降服时,只剩二十九万弟兄。这七年里,郦朝的将士在国境跟异邦以命搏命,而你们这些弄权小人吃饱了撑的,在郦朝里用这些腌臜手段来自己人害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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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虚晃一枪

京兆府上,一副闲棋,两盏温茶。

京兆尹蔡荪正在与人对弈,但眼睛却并不看向盘中棋局,而是略显放肆地瞄着在棋盘中又下了一子的修长手指。

蔡大人盘旋的目光从那玉葱一般的手指游移到衣襟上露出的脖颈,又从脖子上移到白皙的脸。他似笑非笑:“楚夫人,你的肌肤……只怕比送我的那座白玉观音还要滑腻。”

话毕又略嫌可惜地重新观赏回那握着棋子的手,遗憾道:“唯独手掌粗粝了些。”

坐在他对面的楚颐,对这些不算得体的视线仿若未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养尊处优的日子使这手也如脸一样白皙,但十几年的老茧和分明的骨骼是改变不了的。

楚颐没有答话,只是泰然地笑了笑:“蔡大人,该你下了。”

他一笑,蔡荪的眼就无法再顾及他的手,只一味黏在那妃红色的唇上。此人虽为男子之身,却着实是个尤物。难怪景通侯那样憎厌象蛇的人,也愿意和他过从甚密……

“蔡大人?”

蔡荪回过神来,心思已经不在棋局上,他把玩着手中的棋子,随意落了一处,便笑嘻嘻说道:“楚夫人,一连好多天了,你天天来找本官下棋,贺府难道如此无趣么?”

楚颐耸耸肩:“贺府既然派了我去救那武夫,我总要装出个样子来,让他们看见我天天来京兆府。”

蔡荪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轻浮:“那你可想求本官对他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

楚颐忽然苦笑一声,他眉头微蹙,好似受了很大的委屈,原本微挑的凤眼闪烁着令人生怜的微光,使这象蛇原本只可远观的冷艳气质变得柔软可欺。

“大人,有些话我从不曾和别人说过,但你我都是旧相识,楚颐向来敬你英伟傲岸,不妨和大人说点实情。自从他回府,我便处处束手束脚,之前他还提剑要杀我……”

楚颐站起来,走到蔡荪身旁为他添茶,扑面香风拂来,明明熏的是白梅冷香,却无端让人燥热。

“如果说想求大人什么,我倒是想求大人严刑峻法。”楚颐一边弯着腰倒茶,一边在蔡荪身边轻声道:“大人也知道,楚颐有一个孩子,是贺君旭的嫡弟。如他能承继侯爵,我在贺府便舒心了。到时候,要楚颐怎么报答大人,悉随尊便……”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像一片挠人心窝的羽毛,又似艳鬼狐仙勾魂时的呢喃。

蔡荪目光露骨地盯着他水蛇一般的窄腰和山丘一样的臀部,忽然粗声骂道:“骚货,你对着景通侯时也这么说?”

楚颐心里哂笑,脸上却露出受冤屈的神色:“当然没有。侯爷不喜欢我,只是我和我的兄长在经商一途尚有点利用价值,他才与我往来。”

蔡荪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你倒有些眼力见儿,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不喜欢所有象蛇。”

蔡荪对楚颐的话倒是相信,当然不是相信眼前这个不安分的男寡妇,而是相信景通侯。他为光王办事多年,深知光王及其那些谢氏外戚向来憎恶象蛇。

何况,景通侯家中美妾如云,也不差一个长得好看的姘头。不像自己,高娶了一位悍妻,为着岳父家的权势,连一个妾室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