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26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好不容易熬到林嬷嬷离开,楚颐才走近贺君旭,谁知刚到书桌前,便看见自己案上未看完的书被贺君旭用朱笔写了密密麻麻的鬼画符。他因被林嬷嬷误会,本就憋着一股气,立即蛾眉倒竖,发难起来:“你对我的书做了什么?”

贺君旭跟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书桌,他在等楚颐睡醒的那段时间闲得慌,于是顺手打开了案上一本记载塞外轶事的游记,不消细看,便发现其中错漏百出,遂随手在纰缪之处写下了更正的批注。

楚颐对着贺君旭摊开手。

“干什么?”贺君旭道。

这象蛇尽显奸商本色,狮子开大口:“这本古籍是我用二十金从胡商处收购的,如今被你涂画得不成样子,赔钱。”

“这信口雌黄的东西能值二十金?”贺君旭不屑地扬了扬手上的书,不屑道:“我给你写十本,你给我二百金吧。”

“我看是你信口雌黄。”楚颐讥讽道。

贺君旭振振有词:“此处所载塞北一带的地域,我征西突厥时都去过。此书一派胡言,我不在旁更正,只怕祸害他人。”

楚颐半信半疑地夺过书本,视线在内容处逡巡:“哪里有错?”

贺君旭随手点在其中一处有朱批的地方:“这里所载,雁丘关以西三十里为大漠,其中有鸦如部落,部落以北再五十里,有伽原绿洲,其中琼楼玉宇,人迹喧嚣……我追突厥穷寇时曾路过,确有鸦如部落不假,但所谓伽原绿洲不过是子虚乌有,触目但见西风劲吹,黄沙万里,谁若看了这篇游记要去那鬼地方,怕是要被这本书害死在大漠之中。”

楚颐思索片刻,回身从书架中抽出另一本书,翻开找了几页,放到贺君旭眼前,驳道:“另一本塞外游记里,也记载过有人曾远远观赏过伽原绿洲的盛景,足见这不是一家之言。大漠本就难辨西东,你没找到那绿洲,就说它不存在?”

贺君旭摇摇头:“是蜃景。”

“沙漠中也有蜃景么?”楚颐蹙着眉,姣丽的面容上竟然露出了少见的好奇,“我从书中看蜃景的记载,均是在海上,从未听过沙漠之事。”

“因为海上自然不会有高楼,看见海市蜃楼的人能知晓这是虚幻。但沙漠中确实会存在绿洲和城市,看见的人难以分辨真伪,又不敢贸然往大漠深处探索。”

贺君旭说完,下意识便等楚颐反驳,不料楚颐托着腮,偏着头,像是听得入了神一般,半晌才追问:“那大漠中的其他地方,是否真的有如书上所载那般世外桃源的绿洲?”

贺君旭没想到这象蛇竟还有这么一副恬静的模样,也没想到他会对塞外的风光如此感兴趣,一时便多说了些:“有的,鸦如部落外的几百里有一个绿洲叫沙棘原,路程很曲折,只能跟着当地人的骆驼走才能到达。就像桃花源里遍地桃林一样,沙棘原里也植满金黄的沙棘,沙棘果很酸,人们用来制茶和蜜渍果脯,围绕着月牙形的湖泊种旱稻和藜麦,在篝火旁吹胡笳……”

贺君旭健谈地说了许多塞外见闻,忽然才想起正事来:“绿洲的事等等再说,所以我问你的事呢?”

楚颐“啊”了一声,从那副安静的样子醒过来,又变回了工于算计的象蛇:“你可以让太子不必再去了,我已经知道雪里蕻的蛊主是谁。”

贺君旭马上追问:“是谁?”

楚颐懒懒打了个呵欠,像狐又像凤的勾人眼睛好笑地看着他:“你和太子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凭什么告诉你呢?”

第四十一章 严刑逼供 、第四十二章 书房惊魂 (合并)

贺君旭剑眉冷蹙,既不解又不满地盯着眼前的象蛇:“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象蛇表面一直为光王做事,却背叛了光王去救自己,然后又对自己和太子过河拆桥,这人究竟是哪边的?

楚颐轻笑一声,眼波流转:“你既问我,那我也问你,你又想做什么?你为何非要知道是谁奸淫了雪里蕻?是为了抓住真凶报被冤枉下狱之仇,还是想以此为引,帮助太子打击光王的党羽?”

“什么意思?”贺君旭对他的问题很不解,“雪里蕻虽然不是我营里的人,但既然他亦是军人,就是我的弟兄。他被人所害,我要揪出那歹人为他报仇,此事当仁不让。”

楚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只见贺君旭眼中一片坦荡,原本生得凌厉冷酷的脸庞却散发着凛然正气,俨然是杀伐果断的大将威芒。

楚颐垂下眼,面色晦暗不明:“当今太子才是你的亲表弟,你不想着为他争权夺利,反将已经没有价值的雪里蕻当作兄弟?原以为你经历了京城这一番勾心斗角后会现实些,没想到还是莽夫一个。”

“随你怎么说,”贺君旭说道,“为太子谋划的人多得很,但为雪里蕻报仇的人未必有几个,该做的事情,总得有人做。”

听了他的话,楚颐难得有些怔愣,但转眼又化为讥讽,甚至还带着阴狠和怨恨:“别假惺惺了,贺君旭,别以为还能再骗得过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君旭被他骂得一头雾水,“从来都是你骗了我一回又一回!”

楚颐却不欲与他分辨,只冷笑了一声,便言归正传:“如果你真是为雪里蕻好,就应该不该细究谁是真凶。如今他道观里都是那人的内应,一旦消息走漏,那人只会鱼死网破,将雪里蕻灭口。”

贺君旭听罢,很快问道:“你怕我泄密,那你自己就不会说出去吗?你和雪里蕻是什么关系,为何要为他保守秘密?你知道那人是谁之后,又打算做什么?”

他在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厮杀中习得了一种无需思考的敏锐,尽管看不穿迷雾,却总能一针见血地刺破雾中的关窍。

他所求的答案,比真凶是谁更机密,楚颐自然不会坦诚相向,只耸耸肩道:“无可奉告。你若信我,便只管依我所说的行事,不必细问,你若不信我,就算我随口说出一个名字,难道你就敢肯定真凶是他?”

“你……”贺君旭气笑了,“你才对我言而无信,又要我信你?”

“你还有别的选择么?”楚颐挑挑眉。

贺君旭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此人本就生得一副过分凌厉的五官,只因平日身上有股正气与随和,才稍稍中和了其中的冷戾,一旦板起脸来,便显出了那份属于天煞孤星的压迫感。

贺君旭放下给楚颐的游记写过批注的朱笔,骨节分明的手捏起了笔架上另一支未用过的狼毫软笔,冷冷道:“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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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呈旭牵着怀儿进入楚颐书房时,便见贺君旭正坐在书桌前闲翻书卷,而楚颐站着书桌旁,微微弓着背,正用丝绢擦拭脸颊的汗。

贺呈旭跨过门槛,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母亲”,才转头笑着道:“大哥也来了?”

贺呈旭没料到竟会在此看见自己大哥,他在府上自然将这二人势同水火的关系看得明白,心里不禁划过一丝狐疑,又带了几分担忧,唯恐贺君旭为难楚颐。

贺君旭面对着自己的二弟,又从那副阴鸷的修罗面貌回复到正气凛然的样子,笑笑道:“祖母托我来送几根人参,我听说你近来打理家业颇有成效,便留下听听。”

“呈儿有今天的长进,都是母亲悉心教导的功劳。”贺呈旭连忙趁机向自家大哥说楚颐的好话,余光中看见楚颐还站着,连忙殷勤地将房间的灯挂椅搬到楚颐身旁,“母亲快请坐。”

楚颐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那椅子一眼,便绷着脸道:“睡累了,我站一会儿。”

他不坐,贺呈旭和怀儿自然也不敢坐,贺呈旭从怀中拿出随身携带的账簿给楚颐过目,然后便将近来自己和兰氏做的事向继母和长兄一一报告起来。

楚颐往日是个细致入微的人,眼中容不得一颗沙子,账簿上记载的每一项收支都要仔细过问,又兼之贺呈旭和兰氏从前没有管家经验,往往还要拿其中几项事宜举一反三地考问贺呈旭。但今日他反常地有些急躁,倚在书桌旁将账簿翻得哗哗作响。

贺呈旭将近日的情况汇报完,等了好久,仍没有等到楚颐的只字评价,他微微抬起头端详楚颐脸色,却只见他蹙着眉正发着愣,眼睛空洞地看着账簿,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贺呈旭看着自己的象蛇主母,脑中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起来,他心里一惊,藏在袖子里的手赶忙下死劲掐了自己一把,才狼狈地重新低下了头。

楚颐没详问,贺君旭反倒颇感兴趣一般地问了好几个问题,贺呈旭有心想在楚颐面前展示才干,便和贺君旭侃侃而谈起来,两兄弟从贺府的内务改革,谈到食邑的税收,又谈及别庄的买卖,贺君旭听得兴致盎然,贺呈旭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听见楚颐沉声说道:“够了。”

他声音低沉,甚至有些粗哑,贺呈旭感觉这位母亲似乎压抑着火气,心里不禁忐忑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处说错了,惹楚颐不悦。

“呈儿,你带怀儿先回去吧。”楚颐深吸一口气,“我与你们长兄有要事商谈。”

贺呈旭更加惶恐,难道是楚颐越听越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要和大哥商议将自己换下来?

“母亲,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贺呈旭声音都变了,他不在乎那个吃力不讨好的管家之位,只害怕楚颐对自己失望。

“你……有长进。”楚颐似乎在竭力忍耐什么,语速缓慢地说道,“回去吧,过几天……再来。”

贺呈旭受了楚颐的夸奖,就像一株小花得到了朝阳的恩泽,在花蕊里产出了甜腻的蜜。

怀儿本就没有背完先生新教的文章,听到楚颐不考自己功课了,更是大喜过望,脆生生地说道:“既然爹爹和长兄有要事,那孩儿就和二哥先告退了。”

怀儿牵起贺呈旭的手正要出去,却看见贺君旭朝他招手:“那点事不急,怀儿过来,让长兄看看你。”

怀儿看看不语的楚颐,又看看贺君旭,乖巧地走过去了。

贺君旭一把将小小一团的怀儿抱到了膝盖上,闲谈起来:“那个严金祁在学堂里还有没有欺负你了?”

怀儿想起上次严金祁在自己家院子里被打了半死的样子,连忙把脸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了,没有了。”

贺君旭看他天真可爱,不由逗弄道:“现正学什么书?”

“正在读《大学》。”怀儿想起了楚颐今日叫自己来的目的,为了显示自己有认真念书,做贼心虚地背了前两句:“大学之道,在……在明明德,在亲民,在……在止于……止于……”

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明明怀儿已将前几句背下,此刻却卡住了,他慌张地看了楚颐一眼,辩解道:“我,我会背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止于至善!知止……呃……知止……”

“不要急,慢慢来。”贺君旭给他壮胆一般地捏了捏他的手,“喝口茶顺一顺再背?不急的。”

楚颐却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插话进来:“贺怀旭,你回去将《大学》的第一段背好再来!”

怀儿和贺呈旭一走,楚颐便筋疲力尽一般,半个身子都软扒在书桌上,颤声说道:“快将那根毛笔……拿出去!”

贺君旭却不肯轻易饶过他,“把你知道的交待清楚。”

楚颐咬了咬唇,只好避重就轻地扔下一句:“雪里蕻那蛊毒尚有解法,此事需要蛊虫的主人参与,等解了蛊,雪里蕻的武功恢复后,他自可手刃仇人,不需你来当英雄。”

贺君旭目光紧紧盯着他,“虽然我不知那蛊主究竟是谁,但必定地位不低,你为何愿意帮雪里蕻对付那人?当日在公堂之上,我看你和雪里蕻颇为亲近,你们是什么关系?”

楚颐见他又绕回了这个棘手的问题,心里懊恼,这武夫既然在平时说话做事不经大脑,怎么在该笨的时候反倒不笨了!

自己明明对雪里蕻百般嫌弃,这人又是怎么看出他们亲近的?

楚颐自然不可能将自己曾与雪里蕻师出同门这事供出,只好含糊道:“雪里蕻……雪里蕻与我同为象蛇,物伤其类,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象蛇一族被欺凌?”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懊恼,这样幼稚的托辞,恐怕只有傻子才信。

然而下一瞬,身体忽然一空,贺君旭竟然放过了他:“原来如此,怎么不早说?”

这么拙劣的借口,他就信了?

楚颐几乎吐血,这人敏锐的时候是真敏锐,天真的时候也是真天真啊!

贺君旭对楚颐跌宕起伏的心绪无知无觉,以己度人是常情,他自己本就将天下间舍生忘死的战士都视作异姓兄弟,自然便觉得楚颐对其他的象蛇额外关照的行为很合理。

一旦得知楚颐是出于和自己一样急公好义的目的,贺君旭便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原本以为楚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又被楚颐挑衅得上了火,才对这象蛇百般作弄,如今错怪了人家,实在不好意思。

贺君旭有些愧疚地将狼毫毛笔洗净,重新挂回笔架上,回头却见楚颐仍软得像滩水一般趴在桌上喘息,薄薄的脸皮憋得通红。贺君旭喉咙中无端生出一股渴意,明明已经想要离开,身体却不由自主贴了上去。

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这一切不再是情药下的失控,也早已脱离了当初报复和折辱的初衷,他们心知肚明,如今所发生的,是野火燎原的本能。他们都难以面对,于是只能沉默。

在这沉默之中,天地往往变得广袤起来。书房外庭院中,金风夕吹,玉露檐滴,鹊眷归巢,声声滴滴都透过紧闭的窗扉传入,印在被打翻的砚台上,刻在被揉乱的书卷里,钻入暗香微动的香炉中。

忽然,屋外脆生生响起一声:“爹爹,怀儿背好了,怀儿来了!”

书房外正在把风的林嬷嬷连忙拦住了怀儿,惊疑问道:“宝宝,你,你怎么来了?”

“爹爹今天考我功课,我要背书给爹爹听!”怀儿急切地说道。

原来,楚颐下午时情急之下让怀儿回去背好书再来的一番话竟被误解了,怀儿以为爹爹生了气,若是自己背不会,就不准再见爹爹。怀儿吓得水也不敢喝点心也不敢吃,一回屋就咬牙对着书本死磕,匆匆将文章背完就跑着过来了。

林嬷嬷也慌了,哄道:“怀儿啊,你爹爹在和你……你长兄在书房里,呃,商谈要事,背书这事儿不急,你要不明儿再来?”

平时听话的怀儿却罕见地坚持:“不行的,嬷嬷,明天我们就学新课文了,我要是明天来,就得背两篇……而且我今天好辛苦才记住了这篇,要是睡一觉明儿忘了怎么办?怀儿在这里等爹爹就好了,他们谈完,我再进去。”

“这……这……”林嬷嬷见怀儿不肯离去,只好支他离书房远点:“怀儿,那你去花坛那边玩会儿毽子好不好?”

“好耶,踢毽子!”怀儿软软地欢呼。

哒。哒。哒。

庭院中,怀儿已经欢快地踢起了毽子:“一,二,三……”

他可是踢毽子高手!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哎呀!”怀儿一个趔趄没接住半空中下落的毽子,他遗憾地说:“才五十三个就丢了!”

“一,二,三……”

怀儿又重新开始踢毽子,一直踢到脚都酸了,书房的门才终于打开,怀儿立刻扔下毽子跑了过来,只见贺君旭从里头走出来,怀儿乖乖地叫道:“长兄,你和爹爹商谈完了吗?”

他的长兄摇摇头,说道:“还没有,但是你爹爹生病了,只好下次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