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怀儿惊道:“爹爹生病了?我进去看看。”
“不必,免得将病气过给你。你就在外头背书吧,我听着。”书房的窗户被推开了,他的爹爹站在窗台前对他说话,只露出一张侧脸。
怀儿见爹爹两颊潮红,神色恹恹,便明白了——爹爹发烧了!
怀儿一下心疼得将背好的课文,又全忘了。
太丢脸了,明明他刚刚真的真的背下来了的!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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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手足手足
一连几天,楚颐都是托病避着怀儿。
原因无他,实在是那日在书房内的事太过荒唐,一看到怀儿天真无邪的脸,楚颐便有些无地自容。
楚颢就是在这时来找他的。
“二弟,听闻你病了,为兄来看看。”楚颢关切地说道,脸上的担忧却没有印入眼底。
这几年每入秋冬,楚颐都要大病一场,他早已习以为常,这样说不过是以寒暄来引起话头:“今年的寒疾怎么来得这样早,可是外出时受了凉?”
“小风寒,已经好多了。”楚颐摇摇头,边用绢帕捂着嘴咳嗽,边令人给楚颢沏茶:“兄长找我有事?”
楚颢喝了口茶,沉吟道:“你身体多病,或许是八字太硬的缘故,可有去过道观消灾?”
楚颐侧头瞥他一眼,忽然笑了:“鬼神之事,我素来不信。”
楚颢将茶盅慢慢放下,貌似不经意地问:“那二弟近日都在家养病了?没有出去过?”
“也不是,”楚颐垂眼看着鎏金袖炉上冉冉升起的淡烟,平淡地说道:“前几日还去了你为雪里蕻建的那座道观呢。”
楚颢果然愣住了,楚颐瞥了他的脸色一眼,嘴角还留着半笑不笑的弧度:“兄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楚颢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见楚颐对自己并不隐瞒,便也不再试探,端起兄长的架子沉声问:“你既不信道,去哪儿做什么?”
光王怀疑自己身边有太子的内鬼要查雪里蕻的真正蛊主,下令彻查进出道观的可疑人物。这工作琐碎又费神,楚颢身为道观的主人,自然被蔡大人交给了他去办。
楚颢便命人将道观出入者名册收上来,呈给蔡大人之前他自己先看了一遍,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道观在京畿僻静之地,又是楚颢专门为雪里蕻所起的私观,平日几乎不会有访客进入。记录中的出入者都是运送粮食的仆役,在这些无关重要的人之中,楚颐的名字便显得格外注目。
楚颐不但进过道观,依当时在庭院洒扫的小道士说,他还进了雪里蕻的厢房,听不清二人在里面说了什么,但好一会儿才出来。
楚颢今日此行,正是来探究楚颐找雪里蕻究竟所为何事。
楚颐早已猜出自己的行踪恐怕是暴露了,不慌不忙地说:“我去找雪里蕻,自然是要查出谁才是那个真正的蛊主。”
楚颢没料他竟然这样坦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蔡大人和我说,太子在查这事,你又查这事,你……你不会……”
“我不该查吗?”楚颐蛾眉倒竖,“那人拿你当替罪羊,难道此事就算了?兄长就不想把那人找出来?”
楚颢愣住:“你是想为我讨一个说法?”
楚颐冷笑:“兄长是个仁慈的人,免除死罪之后便把自己含冤的事抛诸脑后了,我却忘不了。只可惜雪里蕻嘴巴牢,除了骂我,竟什么也没说。”
楚颢没想到楚颐竟是为了自己才去以身犯险,他却疑心楚颐是太子的内应,一时愧疚填满了思绪,没经大脑便冲口而出道:“二弟,你不必再查了,其实我已经知道是谁……只是不想将你牵涉其中,才瞒着你。”
楚颐放在袖炉上方取暖的双手一顿,脸上泛起几分好奇:“哦?兄长是如何知道的?”
楚颢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为兄也是有头脑的,上次公堂之上雪里蕻的蛊虫对我起了反应,我事后回想,那天我浑身上下,就系了一个香囊,定然是香囊里混杂了蛊主的贴身之物,影响了气味!而那香囊是蔡大人和我一起去喝花酒时送我的,因此,奸淫雪里蕻的定然就是他,他贼喊捉贼!”
楚颐默默无语,半晌才幽幽说道:“……哦,原来是蔡大人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二弟,你对为兄的心意,为兄知道了。”楚颢教导他,“蔡大人欠我的,他自然会补偿的。我不过是一个小商人,我担了罪,是小事;蔡大人是高官,又是光王的心腹,若然查到,恐怕要被那些太子党拿来大做文章。”
楚颐见他这样说,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好,那我找过雪里蕻的事,也劳烦兄长代为隐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是这个道理。”楚颢深沉地说道。
由于对误会楚颐的愧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二弟,先前为兄说过,要作主为你与父亲说和。下月是父亲的寿诞,正是一个好机会。”
楚颐放松地将细削的腰倚在椅背上,手背支着下颌,摇摇头:“父亲向来对我有偏见,何必在这节骨眼上再令他不快?兄长惹了官司,虽是替人背罪,但父亲恐怕没少责罚你吧。”
说起这事,楚颢就有一通苦水要吐:“岂止是责罚?父亲,父亲将部分的家业交给了那两个庶孽打理!”
原本楚颢是唯一的嫡子,就算如何顽劣,楚父都只是训斥几句罢了。然而,五年前他母亲暴病身亡之后,原本的妾室不知从哪处学了些狐媚手段,竟迷得楚父将她抬为了如夫人,那妇人生的两个庶子也一天天地益发受到重视。
这回因楚颢惹了官司,楚父竟然将部分商铺交由他们经营,大有让他们和楚颢一较高下的意思。
楚颢越说越急,额头连汗都出来了:“我还听说,那妇人最近在吹枕边风,要父亲将她扶正,若真到了那地步,咱家的家业就要被他们谋去了!”
“那兄长有何打算?”
楚颢脸上浮现出冷戾的狠劲,“我已安排人去打压他们,然后我再干一笔大生意,叫父亲看清楚,我才是那个堪承大业的人。”
话毕,楚颢目光炯炯地盯着楚颐,等这位一直辅佐他的庶弟表态。
楚颐慢悠悠地吹着杯中热茶,热腾腾升起的水汽使他的神色变得朦胧:“富贵险中求,兄长想挣多少银子,全看你有多大的胆子。”
“我的胆子和胃口一样大,”楚颢目光紧迫地追问,“你有什么想法?能像先前馥骨枝那笔一样赚个八千两,老爷子定然就眉开眼笑了!”
“八千两?”楚颐不禁笑了笑,“八万两吧。”
楚颢差点被茶水呛到,露出了又不敢置信又无比向往的表情:“老弟,你是说真的还是吹牛的?怎,怎么弄八万两银子啊?”
楚颐微微一笑,那双艳丽到带点妖异的凤眼随之弯了起来:“赈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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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粮?”
点绛楼的包厢内,云石八仙桌上珍馐琳琅,贺君旭与三位发小严燚、裴潜、白泷两两相对而坐。
“对,今天找你们就为了赈灾粮的事。”严燚说道,“今年河东大旱,马上就要开仓赈饥。为了一个押运赈灾粮草和款项的人选,朝中都快吵翻天了。”
白泷因今日没有叫美人陪饮,显得有些兴致缺缺,随口道:“这自然,赈灾是个肥差,要钱,可以捞油水发国难财;要名,可以笼络人心,赚个百姓传颂的贤名。”
裴潜吃着下酒菜,吊儿郎当地也搭了一嘴:“太子才被册封不久,正需要立功扬名,自然要抓紧这种机会。只要是太子想要的东西,光王自然就会费尽心思抢了去,可不就抢得你死我活嘛。”
贺君旭皱了皱眉,严燚对他们说的话并不反驳,只问道:“这事儿你们有什么想法?”
裴潜和白泷相视一笑,食指慢悠悠地点着桌面:“四火,我和小白还没承爵,也未入仕,富贵闲人两个,酒色之徒一双。你问我俩有什么想法,怕是你有什么想法了吧?”
严燚嘿嘿一笑,也不隐瞒:“都是兄弟,我就直说了。赈灾一事十万火急,如今因为党争而迟迟未定,总不是办法。这样,我想举荐靖和去,靖和敢不敢领命?”
三双眼睛顿时都聚焦到贺君旭身上,贺君旭耸耸肩:“我有什么敢不敢的?不如问那些想从中克扣饥民口粮的人敢不敢吃我一拳。”
裴潜哈哈大笑,揶揄道:“贺靖和肯定能干这事儿,这货莽,又凶,镇得住地方那群贪官。”
“我也这么想,”严燚跟他碰了碰酒杯,说起自己的算盘来,“这货是太子表哥,太子自然愿意把这差事给他。光王的支持者多是武将,除了景通侯与他不和,其余也会卖这货几分薄面。对不对,小白?”
白泷因先前阴差阳错害贺君旭入狱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听到这里如何还不懂严燚的意思?
“你放心,我回去摆平我爹,”白小公爷也乐得终于有弥补贺君旭的方法,“让他也和你联名举荐靖和,如何?”
贺君旭由始至终才说了一句话,就被这仨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摸摸鼻子:“你们该不会早就说定了吧……”
裴潜给他的酒盅续满,“咱兄弟都给你抬轿了,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的,走一个!”
“走就走,谁怕谁?”贺君旭也不忸怩,直接夺过他手上的酒坛子,昂首豪饮而尽。
裴潜是好酒之人,叫他这样也来了兴致,扯着几人就要斗酒。
几盅下肚,白泷最先在脸上露出了醺意,他搓了搓手,借着酒劲说道:“那个,兄弟们,我给你们透个底,我……我爹确实是光王那一派的。我知道靖和被蔡荪那孙子整了一遭后,肯定要去太子那了,至于四火和赔钱,我不知道你们要跟谁,但我先说啊,太子光王谁坐龙椅我都不在乎,功名权力我也不在乎,我心里只有郦朝千千万万的美人儿。我不管你们最终站谁的边,咱们兄弟都不准生分,否则,吃我一拳!”
严燚撸起袖子,直接拿酒杯往他嘴里灌:“小白别说恶心话了,都在酒里,快给爷再干一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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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蛇鼠一窝
严燚和白公爷联名举荐贺君旭负责赈灾事宜之后,还不等太子党和光王党表态,庆元帝便一反先前举棋不定的态度,直接笑道:“你们不提,我都忘了。这小子做了都督之后,仗着日子太平就游手好闲,可不能让这小子白拿朕那么高的俸禄,赈灾这活累,就让他去!”
这话明贬实褒,君王的偏袒已经不言而喻。
有心争取赈灾这份香饽饽的人,迫于庆元帝的口谕和贺君旭的威望,也只能望洋兴叹。
太子党倒还没什么,贺君旭是太子表亲,又刚刚才被光王党诬陷入狱,他得势,就是太子党得势。而光王党就不同了,除了白公爷等几个与贺君旭有旧的武将,其余都是牢骚满腹,苦大仇深。
“他游手好闲?他一上坐上都督位置就弄那什么破军改,把我们谢家好几个兄弟都改下放了!他不过是打赢了几场仗,算得了什么,我叔父镇国公如今在漠北守边境呢,皇上凭什么只偏心他不偏心我们谢家?”
说话的男子身着华服,面露不豫,正是与贺君旭早有龃龉的光王党羽景通侯。
楚颢讨好地站起来为他倒了杯酒,宽慰道:“侯爷别气,今日是为赏菊而来,别为那个煞星扫了雅兴。”
景通侯府邸的菊园内,满目黄金之色,蟹爪一般的花瓣饱满澄亮,然而赏花者却没有了东篱之意。
景通侯心情不佳,语气也不客气:“什么时候了,你还只知道赏菊!”
楚颢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讷讷闭上了嘴。其实他也打不起精神来,前些日子楚颐才和他说过赈灾一事的生财之道,他为此激动得几天都睡不好,正摩拳擦掌间,就听到了美梦破裂的噩耗。
八万两啊!贺君旭抢了他的八万两!
他越想越委屈,也加入了咒骂贺君旭的行动中:“那个天煞孤星,一出生就克死了娘,出征前又克死了爹,皇上还让他去赈灾,怎么也不嫌晦气?”
这话恶毒得没有道理,简直骂到了景通侯心里,景通侯接过话头道:“听说他以前才定亲就克死了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快三十了还打着光棍,这种煞星,八字就注定了他命中妻亡子殁,家破嗣绝!”
楚颐淡淡地听着他们喝酒咒人,他今日披了一件素白的鹤氅披风,苍白的脸上病色恹恹。等景通侯和楚颢发泄了一通,他才开口:“皇上选贺君旭督运赈灾粮,不过是看中他严厉刚强,可以震慑地方官吏。但水至清则无鱼,清廉强硬是优点,也能成为弱点。”
景通侯饮酒的动作一顿,扭头定定地盯着他:“你有办法?”
楚颐迎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庭院风大,将他眼尾和嘴唇都吹得红通通的,仿佛涂了胭脂一般。
景通侯握着酒杯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好极了,如若真能将赈灾一职夺来,本侯就将这差事交由你们楚家兄弟发办。不过……”
他将手上的酒杯直直递到楚颐唇边,喉结滚动了一下:“楚夫人鼻子都冻红了,怎么不陪本侯喝一杯驱驱寒?”
一股屈辱和反胃在楚颐体内涌起,好在这种应酬他早已熟能生巧,脸上露出善于逢迎的笑:“怕将病气过给侯爷,楚颐用自己的杯子敬侯爷一盅。”
话毕,楚颐拿起自己的酒杯斟满了酒,干脆利落一饮而尽。
他酒量一直不佳,又苦又辣的纯酿一入喉,楚颐两腮很快泛起酡红,脑袋也发痛起来。
楚颐在景通侯府密谋如何算计贺君旭之时,毫不知情的贺君旭正在东宫内赏雪。
今年的秋雪来得早,银色六出花纷纷扬扬自空中飘落,虽然不多,却也带来凛冬将至的信兆。
贺君旭与太子二人围坐在陶制火炉前煮茶,茶壶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烤得微焦的橘子皮散发着酸涩的清香,将这异常寒冷的深秋点缀出几分暖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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