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第四十七章 勇者不惧
十月初六,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天色微亮,京城海岱门外的驿道人如潮涌,装货的,喂马的,点账的,送别的,北风猎猎,扬砂走石。
贺君旭押运的这一批队伍是赈灾的先锋军,主要去往最为危急的重灾区,在一行人万事俱备、正要启程之时,庾让风风火火先从驿道远处策马而来,带来了蔚州传来的捷报。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状元郎小丁到了蔚州后,与李巡检一个明察一个暗访,竟乱拳打死老师傅,外江人斗倒了地头蛇,生生挖出了府衙里往年瞒报的税粮和余粮,加上贪污克扣的救济粮,足有两千石之多。丁磊在信中说,他已将抄出的粮食就地分发给饥民,如今正前往雍州继续抄查各地官府。
这开门红令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连木峥嵘不苟言笑的脸上都现出了笑意:“贺将军果然慧眼识英才,如此一来,可援济饥民的粮食又多了。”
可推荐丁磊并不是贺君旭的功劳,而是楚颐的功劳。贺君旭余光看了看不远处抱着袖炉亭亭而立的象蛇,约莫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楚颐扬了扬眉毛,媚如艳鬼的脸上似笑非笑。
“君哥,君哥!怎么不说话?”
贺君旭回过神,原来是袁壶正在拿手肘撞他。袁壶曾经是他的军医,如今回京成了医官,这次赈灾亦要跟着他一同前行,为沿途的百姓义诊。
木峥嵘见贺君旭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收起了笑,问道:“贺将军,可是有什么问题?”
贺君旭一时也说不出来,但心里听到这个捷报时,高兴之余又莫名感道不对劲,他一时整理不出思绪。
如今出发在即,不容细想,贺君旭当机立断地从腰间摘下自己的令牌:“袁壶,你另去帮我做一件事情。”
贺君旭上回才因一个丢失的旧令牌而被诬陷入狱,如今却仍要将令牌交给袁壶作为信物,袁壶一边咋舌这哥是真能信任别人,一边又明白要他去办的这件事必定关系重大,也不嬉皮笑脸了,郑重地接过令牌:“什么事?”
“你去我府上找我的侍从石敢当,然后赶去雍州。”贺君旭想了想,又在他耳边低声交待了几句。
袁壶得了令,当即上马入城,向贺府奔去。贺君旭又向木峥嵘等人交待了几句,便准备出发。
和先前说定的那样,楚颐以及楚颢亦随行河东,两人还带了一大群从仆。贺君旭想了想,将这金娇玉贵的兄弟二人叫过来,决定先将丑话说在前头:“虽然答应了送你们一同去河东,但我押运的这一途是疾行队,少不了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不会为一两个人而耽搁。而且粮草都是要分给灾民的,不能带太多无关人员来吃干饭。你们若是不急,可以随木翰林那一批队伍同行,省得吃苦。”
楚颢圆滑地打着哈哈道:“贺将军放心,我随商队周游跋涉,早已习惯了。这些从仆也是我们商队的人,都自备了粮草,不会为将军增加负担的。”
贺君旭点点头,眼神落到楚颐身上。这象蛇平日在家就三天两头称病,这一途就算不用他驱车干活,每日只是安然坐在马车之中,这一路颠簸恐怕也要把这瓷一般的人颠碎了。
在这质疑的目光之中,楚颐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身旁的胭脂马,驾轻就熟地一个翻身,人已干净利落地坐在马鞍上,挑眉看着他。
贺君旭目光微动,这长居宅门深处的象蛇竟会骑马,倒令他有点刮目相看了。
贺君旭嘴角勾了勾,不再顾虑这两个随行者,带领着队伍出发了。
为了加快脚程,贺君旭在运粮队伍中安排了自己的府兵,以行军的速度及纪律为标尺,马不停蹄,一直到天色全黑下来才扎营休息。
今天这一路上,楚颐怒马鲜衣,恣意驰骋,一扫平日那股口蜜腹剑的妖艳气,反像个快意恩仇的青年游侠。
只不过潇洒没多久,贺君旭夜里正在陪着弟兄们巡逻,便见楚颢火急火燎来找自己,说楚颐白天赶路在马上吹了一天风,晚上便发起寒热来,如今烧得不省人事。
贺君旭敛眉,还是大步走向楚颐的营帐。
早上还神采飞扬的象蛇卧在睡袋里,脸上浮现着不正常的灼红。贺君旭用剑柄推了推他肩膀,楚颐眉毛蹙了蹙,却睁不开眼。
楚颢蹲下用手背摸了摸楚颐的额头,烫得能烧水。他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絮絮对昏睡的人说道:“贤弟,振作点,别吓为兄啊!”
他们为了赶路,没有留宿于村庄镇子,这里是荒郊野岭,连个赤脚大夫都找不到。若真这么烧下去,楚颐就算能捡回条命,恐怕也得烧傻了。
若早知道楚颐的身子已经孱弱到风一吹就倒的地步,楚颢白天就该摁着这病秧子老老实实坐马车!如今若是楚颐真出了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对得起这个尽心尽力辅佐自己的弟弟?以后又如何一个人斗倒家里的姨娘和庶孽?
楚颢正焦头烂额,就听见贺君旭沉声说道:“白天我们路遇过一个镇子,我拿地图给你,你现在骑马送他去看大夫。”
楚颢张了张嘴,还在愕然中,一张黄皮纸就递到他面前。他在灯下看着那蜿蜒的线和密密的字,眼睛和脑袋都疼起来,畏缩道:“现……现在?今晚浓云密布,别说月光,连颗星星也没有,我又不熟路,如何摸黑前进?贺将军,他毕竟也是你的后娘,你可否……”
贺君旭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你不敢现在去,那就天亮了再去。不过现在才三更天,他能不能熬到明日,你自己掂量。”
话毕,他便毫不犹豫一般转身离开了营帐。
楚颢痛苦地捂着头坐到楚颐身边,小声喃喃:“二弟啊,你和你这个继子的关系是真差啊……二弟,你要撑住啊,他就盼着你死,你万万不能让他如愿……”
他不是不想送楚颐到镇子上,但乌天黑火的,就算有灯笼也看不清路啊,万一撞到树或者石头,摔了怎么办?万一看不到有断崖,掉下去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夜间出没的猛兽,葬身虎口怎么办?
他正在心间枚举着可能遇到的危险,就听见帐外人马走动的声响。贺君旭不耐的声音从外间传入:“将人裹严实了背出来!”
营帐外,贺君旭牵着马,对手下嘱咐道:“我出去一趟,劳你替我值夜。天亮前我还没回来,你们照常起程,我自会追上来。”
手下皱了皱眉,劝道:“将军,楚夫人自有兄长,何必你亲自去一趟?最近的镇子也要策马两三个时辰才能到,一来一回,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累够呛啊。”
贺君旭鄙夷地瞥了眼营帐,没有多谈。
手下也知道那楚颢是个绣花枕头,见贺君旭主意已决,只得道:“走夜路不是易事,将军一路小心。到了镇上且先休息少刻再起程,我们午炊时再汇合也不迟。”
“不,我还是尽快归队好,”贺君旭脸上出现郑重之色,“我们如今已经进入旱灾地带,这队伍运着粮草众多,我不在时,你们机警点。”
说话间,楚颢已经匆匆背着楚颐走出来,一见到贺君旭牵着马,眼睛立即亮了:“贺将军,你总算愿意送小颐到镇上看大夫了?”
贺君旭脸色很臭,那股阴鸷凌厉的气场令楚颢不敢再多言,喏喏地将楚颐交给他。
贺君旭将软绵绵的人背到身上,又披上一顶兽皮披风将楚颐盖着,用披风的系带将楚颐的手绑在自己胸前固定住,右手抓着身后背着的人,左手抓鞍单手翻上马背,一骑绝尘。
秋冬之际的夜风如最锋锐的苗刀,将人的脸割得生痛,也将马灯的烛焰割熄。没有了火光,原野便被无边无际的漆黑吞噬。
唯有经历过绝黑的人,才会知道黑并非任何一种颜色,而是一切颜色的坟墓。
幸而对贺君旭来说,夜袭行军的经历并不算少,大漠的沙尘暴也同样使人眼如目盲,于是他和他的马都懂得如何摸黑赶路。贺君旭一手扯着缰绳,另一手抓着满满一把碎石,他一边策马快奔,一边手指微动。
叮叮,叮叮,一颗颗小石子被陆续弹到远方的路上,发出长短不一的响声。障碍物在近,则声快而急;障碍物在远,则声缓而微;石子碰到树木,声沉而实;碰到山丘巨石,声清而脆。
夹杂在呼啸风声的石子回声,护送贺君旭和楚颐去往目的地。
楚颐颠簸昏沉之际,只觉自己伏在一处暖和的火炉上,他正出于外热内寒的发冷之际,不由得箍紧了身上的热源,甚至用脸颊舒服地蹭了蹭。
贺君旭脸色更冷,拉紧缰绳驱马跑得更快些。
等楚颐因窒息而苏醒,天已经亮了。他躺在简陋茅屋的软塌上,后颈垫着汤婆子,背上出了一身汗。而贺君旭站在床边,一手拿着药,另一手捏着楚颐的鼻子。
贺君旭见他睁了眼,便放开捏他的手,转而开口命令:“张嘴。”
楚颐眼珠微微转了转,乖顺地将含住贺君旭递来的勺子,将又涩又苦的药汤吞下。
喂完药,贺君旭从怀里拿出几锭银子塞入楚颐被窝里的手心,道:“我走了,你病好了就回京吧。”
那几锭银子在楚颐手心还带着温热,楚颐听见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嘴角带着恶意地弯了弯:“你不怕我是调虎离山?”
贺君旭一夜未眠,脸上却不见倦色,眼睛依旧如鹰隼锐利:“我为什么要怕?”
坦白说,楚颐要跟着自己的赈灾队伍,贺君旭从一开始就疑心他不怀好意。昨夜楚颐发起高热,要他连夜找大夫医治时,他当然想过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居心不良的陷阱。
楚颐也显然不信:“别告诉我你到今日还毫不设防。”
“我知道你或许是算计我,也或许只是单纯生病。”贺君旭直言不讳,“是与不是又如何?勇义之师,其兵不衰。我就是要让这赈灾队伍的人知道,我是去救命的,亦不会为了救命而放任我队伍里的任何一人丢命。”
他深深看了楚颐一眼:“何况,如果这真是算计,怕的也不该是我。你兄长用你的命来算计我,该怕的是你;你用你的命来算计我,该怕的是你的主子景通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不息以命来换取利益的疯子,怎会有忠诚可言?”
闻言,楚颐凤眼微弯,加深了嘴角的笑,这使病榻容貌妖冶的象蛇更像一个诱人堕落的艳鬼,他阴阳怪气地道:“贺君旭,贺将军,我怎会算计你呢?我若存心害你,怎会为你推荐丁磊这样的得力助手?”
说话间,外头忽然“轰”的一声,楚颐眼神一变,强撑起身望向窗外。
是信号弹。
赈灾队伍出事了。
楚颐立即看向身旁的男人,贺君旭这回却连一个愤怒或憎恶的眼神都不再给他,径直冲出屋外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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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阴谋阳谋
郑教头是贺侯府府兵的副领队,随贺君旭一同加入了押运赈灾粮的队伍中。贺君旭因送楚颐临时离伍,他便成了临时的指挥官。
五更天时,睡醒的众人已经简单吃过干粮早饭,贺君旭还没有回来。
众人的目光自然都聚向他:“郑教头,咱们现在怎么办?”
是原地等贺君旭回来,还是先出发?
郑教头沉吟了一下:“将军走前吩咐过,天一亮就出发,咱们走吧。”
众人得令,齐整地继续向目的地行进。
郑教头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开路,楚颢马鞭一扬,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边,借故闲聊起来:“郑教头,你说贺将军啥时候能回来啊?”
郑教头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硬邦邦说道:“那镇子路程有多长,你昨晚看过了地图还不知道吗?”
他不太想搭理楚颢,楚颢也不恼,还是赔着笑脸:“昨晚油灯暗,看不清哩。”
郑教头啧了一声,粗声道:“他带你弟去了哪个镇子找大夫啊?”
楚颢道:“昨天白天行经的那个镇子,地图上叫溪尾镇。”
郑教头声音更粗了:“我们昨天从溪尾镇走了两个时辰才到昨晚扎营休息的地方,他摸黑往回走,估计到镇上都天亮了。如今我们又出发了,越走越远,就算将军骑术了得,怎么也得追两个时辰才能追上吧。”
“哦……”
“你问这个做什么?”郑教头眼神突然如箭一般对准他。
楚颢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圈乌青,一脸忐忑:“我担心我二弟啊,一晚上都睡不着,想等贺将军回来问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郑教头收回视线,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从原野走入一条羊肠小道,小径两旁被山包夹,两边的山道杂树丛生,遮蔽天日,使这小径青天白日里仍是阴昏湿冷,像蛇的巢穴一般。
郑教头一进入这条小径,眼皮就跳了起来。这种路最是易受伏击之地,他一手紧了紧缰绳,另一手已经按住腰间的佩剑。
“加紧脚步!”他高声吆喝道。
他的直觉没有错,行到小径中段时,两旁的山上忽然响起“咚咚咚”的腰鼓声,漫山遍野的吼叫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竟生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茂密的巨树上,凸起的土坡后,葳蕤的杂草中,穿兽皮、持大刀的壮汉一个个冒出,如蝗虫过境,呐喊着冲向载满粮食的马车。
“是山贼!”队伍前头的人惊叫出声,“不好,快撤!”
“撤不了,后面也被包抄了!”郑教头拔出剑,硬着头皮下了决断:“所有府兵听令,列阵掩护队伍的车夫往前跑!小道尽头就是谷头镇了,乡兵会帮忙的!”
贺君旭昨夜的忧虑成真了,运粮队伍才进入灾区,就遇着了山贼。虽然队伍中有贺家的府兵,但由于这一支队伍是贺君旭亲自压阵,因此他将最优秀的那一批人马留给了木峥嵘的水路队伍。如今贺君旭不在,这埋伏在山野的贼人又声势浩大,郑教头的后背不由得渗出了些冷汗。
他不怕死,只怕这一批赈灾粮有什么闪失,贺将军不但要担上擅离职守、办事不力的罪名,恐怕还要被天下人怀疑是监守自盗。
队伍遇袭的信号弹在天幕中炸开,郑教头相信远方的贺君旭一定看到了,只是……溪尾镇路途遥远,与其寄望他能赶来,恐怕还不如希冀他们能在被山贼追上之前到达小道尽头的谷头镇。
然而,这条小径崎岖狭窄,马车根本跑不快,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郑教头就听见行伍后方的府兵与山贼厮杀的金戈之声。
他们被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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