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表哥,赈灾一事由你去办,我很放心。”太子赵熠穿着便服,抱着热乎乎的茶盅,脸上流露出一丝羞愧,“坦白说,幸好是你,若真由我去,我还怕我治不住地方的豪绅恶霸……不说那些了,赈灾一事繁琐,今日我为你介绍几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差遣。”
贺君旭不动声色地握着茶碗,知道赵熠这是要派自己的心腹襄助自己行事了。
老实说,赵熠是他的表弟,小时候二人还是挺亲近的,他这表弟虽然自幼就羞赧内向,可是纯良谦虚,是可造之材。而光王……从他用雪里蕻失身一事诬陷自己,足可见其人品。
贺君旭不喜欢党争,可如果不得不被卷入这场内耗的漩涡,于情于理,他宁愿选择赵熠。
须臾,几个文官便如约好一般加入了茶席,太子为他们一一作了介绍。
冯太傅,年七十四,贺君旭认识他,这是庆元帝少年时的私塾先生,庆元帝起兵征战时,他曾经在军营中教士兵的子女识字读书,没少打贺君旭手板,是个顽固古板的老爷子。
木峥嵘,年二十四,去年科举的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兼太子讲官。雪里蕻之案开审时,受赵熠之命旁听的木翰林就是他。
此外还有:陈国公,年六十一,曾为庆元帝试毒而双目失明;袁壶,他从前的小军医,如今在太医院给宫女太监看病;李巡检,前年的科举的进士……
总而言之,往好处说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德高望重,后起之秀。
往坏处说,也可以用八个字概括:老弱病残,人微言轻。
在这里面,贺君旭可以说是实权最大的人,怪不得光王党行事如此嚣张,又如此迫切地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但也可以理解,毕竟赵熠是今年才被册封的,势力自然不如光王根深蒂固。何况,无论太子势力如何微弱,太子也是得到皇上亲自选定的太子。只要不被光王党抓住痛处,守好东宫之位,不愁不能发展壮大。
几人寒暄了一盏茶的时间,而后木峥嵘便率先说起了正事:“此次赈灾粮共白米五万石,小麦五万石,按往年惯例,多发放至当地县衙制成热粥和馒头馕饼,施赠饥民。贺将军认为如何?”
贺君旭没有立即回答,他眉宇凌厉,思考的时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
“我行军打仗时,押运粮草是个苦活,外防敌人抢夺,内放斤两缺失,稍有差池,便要军法处置。而我近来却听说押运赈灾粮是个肥差,可见各级官吏层层克扣贪污赈灾物资,恐怕是屡见不鲜。要赈灾,先要确保粮食秋毫无犯。”
贺君旭有意释放威严,为的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太子党羽翼未丰,正是需要人才钱财之时,难保其中有人以为贺君旭站在赵熠这边,就可以借赈灾浑水摸鱼,还是先说清楚为好。
谁知这群人听了贺君旭这番话,都慷慨激昂起来,痛陈历年赈灾目睹之怪状,讨论如何应对粮草克扣之法,这激烈的氛围,简直比炉里燃烧的石炭还热。
冯太傅气呼呼道:“应该让参与赈灾的官吏全部抄十遍《论语》《孟子》,读圣人之作,要他们羞愧而死,速速改邪归正!”
陈国公是个激进派:“不不不,应该严刑震慑,赈灾前先全部打十鞭,后续每贪一斗米者,再处十鞭!”
木峥嵘道:“数目分明是正道。每次清点好粮食斤两,做好记账,谁令粮食缺漏,谁担责补足。”
李巡检道:“应到民间微服巡检,听听饥民疾苦,才能发现更多问题。”
赵熠说道:“木先生说得对。”
御医袁壶在他们七嘴八舌中艰难插话:“饥荒时多会伴随浮肿病和疯牛病,还应该组织当地医馆在施粥棚旁边义诊……”
似乎,太子党由这群古板顽固的老臣和年少气盛的书生组成,也有个好处——他们个顶个都是宁要气节风骨不要金谷银谷的犟驴,和贺君旭也算气味相投了。
几人商议一昼,最后决定由贺君旭押运粮草,木峥嵘记录发放各地粮草数目,李巡检一路到灾区暗访,冯太傅和陈国公……家有二老,如有二宝,留京当吉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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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误会顿生
从东宫回府后,当值的庾让向贺君旭禀告说楚颐的嬷嬷来过,请贺君旭到遗珠苑一趟,有正事相谈。
正事相谈?他和他的事,大多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邪乱之事,只适合偷偷地、心虚地相见,这样正式正常的邀请还是第一次。
月色如雪,楚颐在烛光笼罩的床上半卧着,一边看书一边打瞌睡,手中的书卷不慎滑落至床沿。
贺君旭从密道中出来,自然地将书拾起,发现正是自己前几日用朱笔批注过的那本游记。他将那薄薄的书卷放回他枕边,“找我?”
楚颐勉强振作起精神:“听闻你被委以赈灾重任,看来……”
贺君旭等着听他的高见。
“天下苍生有难了。”楚颐打了个哈欠。
贺君旭无语:“……你喊我来,就是为了当面奚落我?”
楚颐抹了抹眼角因困倦而挤出的泪水,慵懒地笑笑:“恰恰相反,是给你雪中送炭。如今正是用粮之时,我可以令你手上那十万石赈灾粮变成二十万石——只看你敢不敢信我。”
没有什么敢不敢信,只有值不值得信,贺君旭挺好奇:“口气不小,说来听听。”
“每有饥荒之地,除了寻常百姓恐慌的,地方县令和地主豪强也往往囤积居奇,你猜猜他们报给朝廷的收成数比实际的收成数少了几成?”楚颐点到即止。
贺君旭听明白了:“你要我运粮赈灾的同时,抄收他们瞒报贪污的粮食?”
他沉吟片刻,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开源的法子,但……
“受灾的地方终究粮食收成不利,就算将他们克扣的全部算进来,恐怕没有十万石那么多吧?”他问。
楚颐闻言淡淡一笑:“总要夸张点,才容易让你洗耳恭听吧?”
贺君旭也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楚颐专门为了赈灾一事给他献策,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一直以为楚颐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如今看来,或许这象蛇也有心存善念的一面。
“谢谢了。”他面色和缓,替楚颐掖了掖被褥,“困了就睡吧,不打扰你了。”
楚颐顺着他的动作躺下,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已经有些含混:“对了,你若一时找不到谁来当这个抄检官,可以留意一个叫丁磊的人。此人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还未被拉拢到任何阵营。他以前是个穷书生,父母都死在饥荒中,要说谁最恨赈灾时贪污的人,非他莫属……”
贺君旭静静地听着,这象蛇一直与景通侯过从甚密,疑似是光王的党羽,但今日从贡献良策到举荐人才,他对贺君旭所负责的赈灾一事,殷勤得不寻常。
但贺君旭却没有质问他“为何这样了解此人”或是“你究竟是什么用意”,也没说信不信,只在耐心听完后,轻轻地为他吹灭了四周的烛台。
黑暗之中,楚颐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缓缓想,这莽夫如今倒是长进不少,能沉得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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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万事俱备
对楚颐推荐丁磊的话,贺君旭没有轻信,而是先找与丁磊同在翰林院任职的木峥嵘查证。
“丁磊祖籍禹州,确实是水患多发之地,户籍记录里他的父母早亡,和贺将军你说的都对得上。”
木峥嵘与丁磊同在翰林院任职,他为人孤介,但办事很爽利,很快就查证了消息。
贺君旭微微点头,“他为人如何?”
“雷厉风行,才干出众。”木峥嵘又细想了想,冷静地下了判断,“诚然是个好人选。”
二人得了结论,便与赵熠通气,邀这状元郎来做抄检官,清查灾区县令克扣私藏的粮食。
“要我担此职责,先要答应丁某一件事。”新科状元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丁磊说起话来也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这个抄检官既然给了我来当,就要由我全权操办,不能指指点点、从中作梗。”
赵熠宽怀地笑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事不成问题。”
见太子表了态,众人也大多一一附和,李巡检呵呵道:“状元郎有勇有谋,后生可畏,自然是此事的不二人选。”
正恭维之际,木峥嵘却出声泼了冷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丁大人,抄检一事绝不会由你一人独断。我们会安排人与你一同办事,既是辅佐,更是监督。”
他目光如磐,刚正不阿。
看着这个没比自己大几岁的文弱书生,丁磊心里冷笑。他是状元,木峥嵘当年科举不过是个探花,除了比他多几年官场经历,并不比他高出多少。更何况,储君已经开口应诺了他,此人凭什么一口驳倒,这不是当众打太子的脸吗?
丁磊等着太子治他大不敬之罪,却没成想太子的脸上没有一丝愠色,反而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风:“木先生说得对,赈灾毕竟不是小事,大大小小的眼睛都看着,还是谨慎些好。”
丁磊撇撇嘴,心想这个太子竟是个耳根子软的。
既然这殿下是个随和的软性子,他也放下了拘束,坚持己见地和木峥嵘争辩起来:“俗话说,三个和尚没水喝,人多了反而拿不准主意。若一个人做事就要配一个监督的,迟早还要派第三个人来盯着那个监督的人,尸位素餐,人浮于事,本来旱灾粮食就不够,你还要派那么多人来灾区吃干饭,不是添乱吗?”
木峥嵘一边和他理论,一边不动声色抬头看了贺君旭一眼,贺君旭终究在京城官场打滚了几个月,福至心灵,顿时明白。
太子和其他人在唱红脸,木峥嵘这是让自己和他一块儿唱白脸来了。
当恶人这事他实在天赋异禀,他只是将脸上笑意敛去,丁磊便不自觉将争论的声音越放越小,贺君旭如结案一般定了调:“如果丁大人不愿意,我们只能另请他人了。”
“你……你们!”丁磊瞪着眼,不平地嘟囔:“有你们这么叫人办事儿的吗,前几日景通侯要送我一间大屋子给我,邀我为光王做事,我都还没答应呢!到你们这儿,钱没有,权没有,人还凶……”
木峥嵘脸上神色不变,对赵熠道:“殿下,丁大人看起来很喜欢我们。”
赵熠:“啊……真的吗?”
丁磊心里本就有火,一下子怒了:“死书呆子,我哪里看起来有喜欢你们啊!”
木峥嵘思忖片刻,“丁大人,事不宜迟,明日你和李巡检便出发,先到离京师最近的蔚州,再沿水路依次到河东各个受灾地。”
丁磊:“喂!谁答应给你们做抄检官了!”
“马上为李兄和小丁安排践行宴。”
“你到底有没有听人说话啊啊啊!”
翌日,状元郎小丁气得跟河豚一样,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晕,和李巡检一骑绝尘,直奔蔚州而去。
木峥嵘欣慰地目送他们远行,袁壶也来凑了个热闹,在一旁怀疑地问:“我说木先生,这状元郎是个新丁,贸然交给他这样重要的事宜,到底靠不靠谱?”
木峥嵘淡淡掸了掸衣袍,“景通侯给他重金豪宅,他并不因钱财而投奔光王,也不因受铜臭之辱而与光王立即割席,可见是个有骨气又有理智的人。加之他的身世……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今日休沐,木峥嵘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加披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袄披风,本就消瘦挺拔的身姿更显清寒玉立,如劲竹临风,冷泉激石。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贺君旭渐渐明白为什么楚颐说他们之中唯有木峥嵘是有才干的人,此人虽然官阶不高,也并不出自侯门权贵之家,但行事那种稳妥严谨,目光那种锐利坚定,已经隐隐有国士之风。庆元帝让他兼任太子讲官,估计就是要将他留给赵熠即位以后重用的。
送走了丁磊,木峥嵘便辅佐贺君旭清点赈灾物资,赈灾的队伍兵分二路,第一队由贺君旭打头阵,亲自押运到灾情最紧急之处;第二队由木峥嵘乘水路,沿途核对各地粮草数目。
万事俱备,启程的前一天,贺君旭一大清早便去了祖母的院子里请安。
今天贺太夫人的房里颇是热闹,他来到时,不但他姑姑贺茹意也在此请安,连那象蛇竟也带着怀儿坐在老太太身旁。
“君儿来了?”贺太夫人正在用早膳,见了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拍拍身边的位置让贺君旭过来坐,“赈灾之事,何时出发?”
这老太君人老心不老,虽然人在家中,却对贺君旭被委任赈灾一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心下猜到他这番恐怕是来辞行的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祖母。”贺君旭一笑,他捧起桌上的羹粥,小心吹凉后伺候老太太吃了半碗,才说道:“明天走,估摸能在您寿宴之前回来。”
贺太夫人的生辰在十一月,七年前贺君旭父亲去世以后,他又临危受命远赴战场,一直缺席她的寿宴,今年他终于卸甲回京,自然要承欢膝下,哄她高兴。
“你一个大将军,出去赈灾还记挂着家里长短,出去别说你是我孙子!”贺太夫人却黑着脸啐了他一口,“我过寿是小事,过了今年还有明年,办好你的正经事儿!”
“祖母放心,定不会丢您的脸。”贺君旭放下粥碗,“赈灾物资发放重在及时迅速,祖母寿辰在十一月,若是拖泥带水到那时还没把事办好,就不好了。”
贺太夫人点点头,对这解释勉强赞同,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千万要恪尽职守,而后话锋一转:“既然你要去河东,正好送颐儿和他哥哥一程。”
“什么?”贺君旭狐疑地看向不远处的楚颐,他自个儿都忙得乱七八糟的了,还要捎上一个楚颐?何况,那象蛇好端端的去河东作什么?
“我们楚家在河东有亲眷,有个长辈快不好了,家中父母命我和兄长前去探望。”楚颐淡淡开口道。
贺太夫人接过他的话,又向贺君旭嘱咐道:“正好我们家的食邑也送了粮食进京,我想着我们也该捐一些到灾区。你忙朝廷发放的物资已经不容易,我便让颐儿顺路将我们家捐的粮食送到河东发放。”
贺君旭不是没怀疑过楚颐跟着自己的队伍是别有用心,但既然贺太夫人交待了他差事,贺君旭便没吭声拒绝,反正也就一同出行罢了,量这象蛇玩不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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