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新娘身上暗香浮动,清冽馥郁,不知熏的是什么香。
“夫妻对拜——”
礼成。
贺君旭松了口气,握着新娘的手将他牵入洞房。
他父亲病重,不宜移动,于是便贴了红双喜字和鱼戏莲叶的剪纸,换了绣游龙戏凤的被褥,将他的病房就地布置成了喜房。
贺君旭将那象蛇新娘牵至床沿处坐下,自觉已任务完成。正迈腿欲走,忽被身后人叫住:
“贺将军,还有合卺礼未尽,且与楚颐饮了这杯酒再出门吧。”
贺君旭回头,那男妻已自揭了大红盖头,斟了杯酒递给他。但见凤冠下是一张风姿兼美的脸,如鸦鬓发,霜雪肌肤,点绛朱唇,偏偏一双眼睛沉若寒潭,将一身秾艳压得妥帖大气。
而此刻他的父亲躺在喜床里,形容枯槁,昏迷未醒,已是风中残烛。
蓝田暖玉作晗蝉,苍苍白发对红妆。
当年贺君旭尚是年少轻狂,见此情状,心内不禁动了恻隐,没多想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等我处理完手头军务,便劝祖母允你改嫁。”他说道。
眼前的美人却似笑非笑:“还有谁家比得上贺府权势滔天?我放着贺夫人不做,去改嫁作什么?”
贺君旭皱眉,正待再说,忽地四肢乏力,眼前天旋地转,腰腹处一股无名邪燥顿然生起。
酒里下了药!
象蛇居高临下地看着失力倒地的贺君旭,歪头扯出一抹嘲弄的笑:“到底是个莽夫。”
体内气血运行,却越发助长了那股邪火的气焰,贺君旭热汗涔涔,正恼怒间,一只微凉的手竟探进了他的喜服内。
屋外依旧锣鼓喧天、鞭炮连声。按那些方士的意思,贺府的喜宴要好好大办一场,驱除晦气,吓走鬼差,为此贺太夫人甚至还请了戏班子进来。
在这样红红火火的洞房花烛夜,贺君旭被他父亲的冲喜新娘算计,犯下了弥天大错。
极乐中的象蛇紧紧蹙着眉打颤,眼里如癫如狂,不知是痛苦还是快慰。他头上凤冠歪斜,发髻松散,一张艳丽的脸满是疲倦,却偏偏笑得刻毒诡异,简直如同勾魂摄魄的艳鬼。
贺君旭闭着眼,额上青筋毕露。情药已解,四肢的气力逐渐回聚。正要动手与这贱人算账,却又听见那象蛇笑吟吟道:
“你们贺家大费周章地娶我,不就是相信冲喜这一套?如今把我杀了,红事变白事,岂不白忙活了?”
贺君旭气息一瞬间紊乱起来,身上杀意明灭。
最终他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趴伏在自己身上的象蛇:
“吾父归天之日,就是你碎尸万段之时!”
事实证明,楚颐的命格贵不贵不知道,但硬应当是真的硬。当天夜里,京中传来八百里加急战报:突厥大军夜袭雁门关,围困边防重地兴阳城,兴阳城内十万军民危如累卵!
庆元帝连夜降旨:授贺君旭为征虏大将军,持虎符率京师二万飞骑尉,调凉州、甘州、肃州十五万兵马,速速前往解围!
西北的战事,一打就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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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破罐破摔、第五章 等价交换 (合并)
月光穿梭过七年光阴,冷冷照在旧庭院上。
贺君旭面色铁青,低头看着臂上昏睡的稚子,执剑的手不禁微颤起来。
这瘦弱小儿竟是自己的……
他一直不愿忆起那场不堪之事,企图抹去它的存在。然而点滴露水,却被那蛇蝎之人结出了孽果。
这是他的胞弟,却又是他的长子!
何等荒唐,何等罪过……
天离剑从他手中猝然脱落,因主人错乱的心绪,坠落地上时发出一声铮然悲鸣。
楚颐见他心神大乱,正要借机出逃,便见贺君旭目眦欲裂,仿佛索命厉鬼般向自己扑来。
他将楚颐扑倒在地,双手死死勒住其颈脖,哑声道:“你这个……你这个妖孽……”
楚颐尝试掰开贺君旭的手,然而肉身相搏,他在贺君旭手中并不比蝼蚁强上多少。窒息感如海浪袭来,楚颐只觉眼前阵阵发白,渐渐乏力……
“走水了!遗珠苑走水了!”
忽地,一道稚嫩的声音在黑夜中炸开,犹如即将旱死的田野上劈出一道惊雷。
不多时,管家陈成顺着求救的声音,带着下人冲进遗珠苑。但——
黑洞洞的院子,只有书房内烛影微曳,哪儿有什么着火的迹象?
他心内划过一丝不善的预感,跟着那个呼喊走水的小丫鬟冲进了书房,顿时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侯爷,万万不可啊!弑母可是大罪哪!石敢当,马仁,快去拦住侯爷啊!”
当夜,贺太夫人从睡床匆匆起来,亲自在她院中的正厅处置了这场风波。贺君旭目无尊长,先循家法罚二十道板子,再关在安放祖宗灵位的忠毂堂里静思三日;凡是知晓内情的贺府众人,均被下了严令:兹事体大,谁若对外泄露半点,连坐严罚
至于楚颐与怀儿,自是被一番补偿安抚。
贺太夫人亲自带着下人到遗珠苑给二人送定惊茶,又从自己小金库里送了一批贵不可言的药材及玉器,并将自己房中会武功的一等丫鬟白鹤调到楚颐院里效力。
一时间,楚颐父子在贺府风头一时无两。
楚颐面上自然千恩万谢,心里却犹嫌不足:要不是有个丫头喊走水引了人进来,他早被那活阎王送去见真阎王了。贺君旭那头倔驴皮糙肉厚,又有内力护体,才打几道板子,在祖宗灵堂跪几天,跟自罚三杯有什么区别?
说来也奇,他院里的人都贺君旭点穴昏迷了,怎会突然冒出一个小丫头来?
楚颐若有所思,朝白鹤使了个眼色。
白鹤足尖轻点,跃出门外,不多时就带着一个穿灰黄麻布衣裳的小丫头进来。
楚颐挥退白鹤,房内只余他与一个贴身的老奴林嬷嬷。
那小丫头额头饱满,双目炯炯,好似禾杆堆里刚燃起的一簇火星,又像一头才断奶的小狼。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磕了个头:“无霜向夫人请安。”
林嬷嬷瞥她一眼,向楚颐禀道:“她是华老头的干女儿,素来在柴房干活。”
楚颐抬眼看地上跪着的人。他问:“你一柴房婢女,何故大半夜逛到我院中?”
无霜顿了一下,迟疑地道:“我……我睡不着,出来捉萤虫,然后……”
林嬷嬷笑了笑:“小姑娘家家的,想清楚再撒谎。”
无霜沉默了一瞬,马上说了实话:“干爹说二姑奶奶命人去您院中看着情况,便派了我。”
“二姑奶奶为何知道我院子会有情况?”
无霜手心上已出了一把汗。富贵险中求,她向往楚颐的权势已久,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次更适合投靠的机会了。
她忐忑了片刻,干脆将当晚的事一一交待出来。
原来,那晚贺茹意添盐加醋激怒贺君旭后,便派华老头去调开遗珠苑外其他奴仆,好让楚颐被贺君旭教训时叫天天不应。谁知华老头忙着和杂役房里的小厮吃酒赌钱,便派了无霜前去。无霜到了遗珠苑时正值楚颐被贺君旭掐得不住挣扎,弄出了声响。
无霜不知书房发生了什么事,只道是个投诚的好机会,便高呼走水,引人到书房救下楚颐。
最后,无霜伏在地上磕了今晚的第三个头,声音可怜近泣:“无霜仰慕夫人已久,才冒险违悖了干爹。如今干爹对奴婢喊打喊杀,奴婢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求夫人发慈悲之心,恩准奴婢在遗珠苑里做牛做马……”
楚颐挑了挑眉,觉得有趣,对林嬷嬷说道:“华家那蠢钝东西,倒收了一个识时务的义女。”
林嬷嬷俯视无霜一眼,慢悠悠道:“这丫头是五年前进府的,原本分在侯爷院子里作洒扫差事,但是犯了事,被赶了出来。后来也不知怎么讨了华老头的欢心,认了干爹。如今又卖了干爹来向您示好,我看她哪,年纪轻轻,心思倒挺重。”
“所犯何事?”
“听说是偷进了藏书禁地,但后来石敢当他们去清点里面的物品,倒也没缺没坏。”
无霜听着林嬷嬷对自己的评述,心里又急又恨,这死老婆子,年纪不小,耳朵挺长!
“奴婢当时真的只是迷路了……”无霜开口辩解。
楚颐随手把玩着手上的名贵玉石,慢悠悠道:“我收人,从来论迹不论心。有用的人,野心再大也使得;至于蠢材,就是忠心得能当条狗,也嫌浪费剩饭。”
无霜一双尖尖的眼亮了起来。方才她说仰慕楚颐,只是拍马屁的话。但如今她倒确实生起一丝敬意。
无霜忐忑的心稳定下来,连方才现出的急躁也消匿不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说道:
“奴婢在柴房做了几年活,终日与柴火打交道。被雨水打湿过再吹干的柴火,虽看起来与干柴无异,但内里仍是受潮的,一点燃就满室浓烟,又闷又呛又熏。若是敬神的香受潮了却没被发现,而当做寻常香火供奉,想必也一样叫人难受……”
楚颐与林嬷嬷对视一眼,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林嬷嬷会意,顺水推舟道:“公子,老身突然想起,院中正缺一个浣衣丫头。”
楚颐欣然颔首:“那便让她调入我的遗珠苑中。”
入夜,陈列着贺家祖宗灵位的忠毂堂内香火通明。
明明点的俱是上好檀香,本应烟细味淡,此刻室内却是浓雾浊烟,烟雾钻入眼睛里鼻子里,都带来阵阵辛辣的呛痛。
贺君旭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被那熏人的浓烟呛得又从一场梦魇中挣扎醒来。点满香烛的殿堂又闷又热,热汗浸透的衣裳紧紧黏着皮肉,犹如吸血的锥蝽在身上乱钻。
眼前仍是寂灭般的黑夜,连一丝风声也没有。案前洞烛明烁,鼎盛香火供奉着贺家的列祖列宗。
一十八道灵牌,一十八个为国捐躯的祖宗先烈。里面有贺君旭的父亲,叔父,祖父……这些灵牌静静伫立在柜上,居高临下地与跪着的贺君旭静默相对。
他贺家一门忠烈,最后竟出了他这个在父亲面前与继母乱伦的孽畜。
贺君旭咬着牙闭上双眼,不欲再看。
忽然,闷热的空气中浮动起丝丝缕缕的暗香。
窗外,是楚颐踏着夜色,在庭中影影卓卓的槐树下逐渐走近。
他换下了白天常穿的金紫华服,只批了件轻盈的月白绸衣,行动间,飘逸衣摆在月华下如水波一般摇曳。旖旎皮囊下包裹着阴毒的寒气,更加像个艳鬼。
楚颐挥退了外面的奴仆,自己推开门,走入了烟雾茫茫的神堂内。
甫一进来,便用手绢捂住口鼻一阵咳嗽。
他底子弱,这几下被呛得几乎眼泪也下来了,声音却带着愉悦笑意:“熏死人了,是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竟敢给我们的大将军用受潮的香?”
话毕,他便感应到贺君旭身上的铮然杀意,楚颐口风一转,道:“贺将军,你昨夜要杀我,不少下人都见着了,若然我近日出了什么事故,恐怕你脱不了嫌疑。”
贺君旭沉静地跪在灵位前,仍闭着双眼:“我要你死,不必亲自动手。”
楚颐款款一笑:“何必如此?我虽曾经利用了你,但这也是为了在侯府立足不得已而为之的。何况,你我之事一旦泄露,我是淫母和罪妇,你便是逆子和奸夫,即使你不为贺家的家声着想,难道甘心自己拿命换回来的功勋政途毁于一旦?”
烟雾缭绕下,那戎马多年的男人神情晦暗。他眉弓锋锐,眼梢高挑,纵使不睁眼睛,也自带一股摄人的气魄。
他没有开口反驳,但楚颐知道他必定听进去了。
楚颐三分的把握变作了九分,他镇定地继续说出准备好的说辞:“我已将你我之事写在密信中,交给了一位盲仆,若我遭遇不测,他便会将书信交给景通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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